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出事了。
灯没开,摇篮是空的。
朵朵那条粉色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可婆婆这个人,从来不叠被子。
我像疯了一样打她手机,关机。
跑遍小区每一个角落,没有。
蹲在楼下花坛边,冷风灌进领口,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魏阿姨从楼道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压低声音说:“下午你婆婆抱着朵朵上了城西的公交,怀里拎着个大包。”我掏出手机,用发抖的手指头拨出了110。
01
朵朵满月那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头天晚上洗好的小衣服晾在阳台上,我一件一件收了叠好,塞进包里。
粉色连体衣是我挑了半个月的。
月子里我抱着手机翻了好几宿,最后挑中这件。
领口带小蝴蝶结,裤脚绣着一圈云朵,摸着软乎乎的。
薛俊杰看了一眼价钱,说一百八买件穿不了几个月的衣服,太贵了。
我没接话。
那是朵朵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三十天。
我想让她穿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亲戚都看看她有多招人喜欢。
饭店定在城东的福满楼。
不大,但宽敞亮堂。
十点刚过,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我娘家来了我爸我妈,我哥一家三口。
婆婆那边的亲戚更多,她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一帮老姐妹。
满屋子热热闹闹,连空气里都飘着炖肘子的油香味儿。
朵朵被包在襁褓里,两只小眼睛乌溜溜地转,谁逗她,她就咧着没牙的嘴笑。
我妈抱着她,眼圈红红的,嘴里念着“我的小囡囡”。
我站在旁边,心里暖洋洋的。
我想,往后年年岁岁,咱们一家人都要这样齐整地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菜一道道端上来。
我抱着朵朵挨桌招呼。
有人夸她鼻子挺,有人夸她皮肤白。
我笑着应,胳膊酸了也没舍得放下来。
走到主桌的时候,婆婆正跟几个老姐妹唠嗑。
一个花白头发的阿姨凑过来,伸手逗了逗朵朵的下巴:“哎哟,这丫头长得真俊,像他爸!”婆婆放下筷子,眼皮没抬,用整张桌子都能听见的嗓门说:“俊啥呀,丫头片子,赔钱货。”我端着糖醋鱼站在她身后。
汤汁溅出来,烫在虎口上。
我没动。
旁边有人打圆场:“嫂子你这话说的,孙女多好啊,贴心的。”婆婆哼了一声:“贴心?贴钱还差不多。长大了嫁人,胳膊肘往外拐,谁还记得你姓啥?”满桌人都不吱声了。
我端着那盘鱼站了好一会儿。
放下盘子,转身去了洗手间。
门关上,我在里头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咬着,白印子都出来了。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虎口那片烫红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我没哭。
我不能在朵朵的满月酒上哭。
晚上回到家,朵朵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她。
她睡得沉,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像两只小包子。
嘴角挂着一滴奶泡泡。
我伸手轻轻擦掉。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小被子上。
我赶紧仰起头,吸了吸鼻子。
薛俊杰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咋了?”我说没事,眼睛迷了。
他没多问,洗漱完先躺下了,很快就打起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压着一个铁盒子,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陪嫁。
我打开盒子,把一张银行卡放进去。
卡里头是我从怀孕开始每个月从工资里省下来的钱。
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
我把盒子重新压回抽屉最深处。
回到卧室,朵朵翻了个身,梦哭了两声。
我躺到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在心里说,朵朵,你只管长大。
妈妈别的本事没有,保护你的本事,总会有的。
那是我第一次动了要存私房钱的念头。谁也拦不住的那种。
02
产假结束后,我回公司上班了。
孩子交给婆婆带,白天一整天,晚上回来我自己接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喂完奶,把朵朵收拾干净,再赶去坐地铁。
晚上六点半到家,接过孩子,吃饭洗澡哄睡,一忙就到十点以后。
累是累,但每天下班推开门,看到朵朵张着小手扑过来,就什么都值了。
上班第三天的午休,我把手机架在办公桌上,打开一个App。
画面里是家里客厅的画面,朵朵躺在摇篮里,挥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上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朵朵的声音。
朵朵“啊啊”地叫了几声,没人理。
她翻了个身,小手一抬,把盖在身上的小方巾蹬掉了。
婆婆眼睛就没离开电视。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朵朵开始哼唧了,小腿乱蹬,小脸皱成一团。
婆婆还是没动。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攥着鼠标,越攥越紧。
直到一集演完,字幕都滚出来了,婆婆才慢吞吞站起来,走到摇篮边。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哭啥哭?饿了,等你妈回来再说。”我坐在办公室里。
旁边同事在打电话,窗外的马路上有人在按喇叭。
可那一瞬间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朵朵的哭声。
我点了回放,又从她哭第一声开始看了一遍。
前前后后,差不多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一个六个月的婴儿,哭了二十五分钟,没一个人理她。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一进门就听见朵朵在屋里哭,嗓子都哑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放下包,一把从摇篮里抱起她。
朵朵哭得满脸通红,眼泪糊了满脸。
我搂着她哄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安静下来,抽抽搭搭地伏在我肩头。
我腾出一只手,伸手一摸尿不湿。
好家伙,鼓鼓囊囊一大包,沉甸甸的。
我掀开一看,小屁股红得发亮,一片疹子,像被什么腌过一样。
婆婆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头也没回:“我那会儿忙,没顾上。你回来了正好,去给换了吧。”
我蹲在摇篮边给朵朵换尿布。
朵朵疼得两条小腿直踢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托着她的小屁股,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那片红,她抖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我把她抱起来,靠在胸口,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朵朵的脸贴在我的脖子上,热乎乎的。
她的小手抓着我衣领,抓得紧紧的,像是怕我突然不见了。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的,眼泪掉在朵朵的小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晚上躺下来,我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俊杰,我跟你说个事。”薛俊杰放下手机:“咋了?”我说:“你妈带孩子,能不能尿布换勤一点?朵朵屁股都红了。”他说:“妈一个人带孩子也累,你又不是没看到。她还要做饭洗衣服,哪能时时都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监控里看到,朵朵哭了二十多分钟,你妈一直在看电视没管她。”薛俊杰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还偷偷装监控了?我妈知道了不得气死?”我说:“我装监控,不是为了防她,是为了随时能看一眼孩子。”他叹了口气:“行行行,我明天跟我妈说一声。你也别太紧张了,她带大了我和三个姐姐,经验比咱们足。”
我没再接话。我躺回去,背对着他。心里有句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经验足。经验足跟愿不愿意用是两回事。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看着那道亮线,心里翻来覆去的。
这个家,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孩子哭孩子笑。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味。
就像菜放久了,看着还是那个样子。
底下已经开始坏了。
03
周五下午,薛俊杰给我打电话,说单位同事李哥要来家里吃饭。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下午四点就赶回家开始忙。
洗菜,切菜,红烧肉炖上,清蒸鱼备好。
婆婆在客厅看孩子。
李哥是部门里的老前辈,平时没少照顾薛俊杰。
人家上门做客,不能怠慢。
六点半,李哥提着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进门了,嗓门亮堂:“俊杰,弟妹!嫂子在家没?”我说在,李哥你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他进客厅,看到婆婆,大大方方叫了一声阿姨。
婆婆应了一声,倒也没说别的。
李哥坐下,看到摇篮里的朵朵,眼睛一亮:“哟!俊杰,你闺女长得真水灵!像她妈呀!”他凑过去伸手逗了逗,朵朵咧着没牙的嘴笑起来。
李哥也乐了:“你看你看,跟我笑呢!这孩子大方!”我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李哥你可别夸了,她能听懂,尾巴翘天上去。”李哥哈哈大笑,抱着朵朵举高高:“来来来,叔叔跟你玩。”
话音还没落,婆婆端着汤盆从厨房走出来。
她大概是在里头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放汤盆的动静有点大。
“咣”一声,白瓷盆磕在桌面上,汤水溅出两滴。
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眼皮都没抬,丢出那句:“水灵啥呀,女娃子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人,花多少钱都是替人家养的。”屋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李哥抱着朵朵,脸上的笑冻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姨,孙女多好啊,贴心,我爸整天盼着我生闺女。”婆婆撇撇嘴:“贴心?我当年生了三个闺女才盼来一个儿子。老三送人的那天,她爹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说自己这辈子是生赔钱货的命。”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手指头捏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薛俊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屏幕滋滋响。
他始终没有说话。
李哥转了转眼珠子,抱起朵朵递给我,岔开话题:“弟妹,孩子饿了,你喂一下吧。”
我接过朵朵,转身进了卧室。
朵朵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领口的扣子,揪来揪去。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亮起一盏一盏灯。
我轻轻拍着朵朵的背,没说话。
那天夜里,躺在黑暗里,我问薛俊杰:“你妈说的那三个姐姐,是怎么回事?”屋里闷热,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在窗帘缝里挤来挤去,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薛俊杰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我大姐,生下来第三天就抱走了。给了谁,我问过,我妈不说。二姐长到三岁,后来也送了人。就剩三姐,留到十三岁,帮我妈带我。初中毕业就去厂里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我说:“那你三姐现在呢?”薛俊杰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嫁在省外,很少联系。”
我就没再问下去。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那句“赔钱货”,是从她婆婆那里学来的,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根刺。
刺不深,但一直扎着,拔不出来。
第二天午休,我打开手机,翻到一家家政公司的页面。
我看了很久的保姆价格表。
白班保姆,四千八。
住家保姆,六千二。
我截了图,又看了半天工资卡余额,退出。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硬着头皮跟薛俊杰提了:“我想请个保姆,白天帮忙带朵朵。”薛俊杰正蹲在门口换鞋,闻言直起腰来:“你什么意思?我妈在这儿呢。你还请保姆,你这不是打她脸吗?”我就说了一下这几天监控里看到的事:“你妈看电视,朵朵尿了裤子,二十多分钟没人管。朵朵屁股红成那样。你觉得正常吗?”薛俊杰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丢:“我妈说了,那是她没来得及,你不在家不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姐小时候也没人管,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俊杰,如果哪天朵朵出了什么事……”他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往下说。
我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我没躺到他身边,在朵朵的小床旁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月光薄薄的。
朵朵在睡梦里“咿”了一声,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04
周六上午,我去水果店挑了一个大榴莲。
九十八一斤,一个下来三百多。
店员帮我剥好装盒,我拎回家。
婆婆爱吃榴莲,平时舍不得买。
我把榴莲放在茶几上,把盒子打开,那股子味一下子弥漫了整间客厅。
婆婆原本在阳台上晾衣服,闻到味儿走出来了:“哟,今天咋这么大方?”我笑了笑:“妈,您坐,我有话跟您说。”
她坐下了,叉了一块榴莲往嘴里塞。
我坐在她对面,腰挺得笔直:“妈,我不是跟您吵架,也不是跟您讲道理。朵朵是我的命,您带她辛苦,我记在心里。我就求您一件事,往后,别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了。她虽然小,但她能听懂的。”婆婆叉榴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她把榴莲塞进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事多。”我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监控里,她果然没再说那三个字。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寻思着她总算听进去了。可第三天就变了。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白天常有老太太聚在那里打牌、唠嗑。
那天下午三点多,魏静芬拎着菜篮子从广场旁边经过。
远远看到婆婆坐在长椅上,几个老太太围着。
魏静芬说,她本来没在意,但听到有人提到“我家儿媳妇”,就放慢了脚步。
婆婆的声音很大,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能干啥呀?自己闺女不管,天天往外跑。下班回来就跟大小姐似的,往沙发上一坐,饭也不做,孩子也不哄,全丢给我。我伺候他们一家子吃吃喝喝,到头来一句好话都落不着。”有个老太太接话:“你们家媳妇听着是有点娇气。”婆婆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可不是嘛!我年轻那会儿,一边把孩子揣在背上一边下地干活。她倒好,上个班就了不起了?整天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魏静芬听不下去,走过去插了一句:“宋媛,话不能这么说。你家儿媳妇白天上班挣钱,晚上回来也帮忙带孩子,有啥不对?她给你买那羽绒服,一千多吧?我闺女都没给我买过那么贵的。”婆婆被噎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梗着脖子说:“那是她应该的!她嫁到我们家,挣的钱就是我们老薛家的钱。买件衣服就收买人心了?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对我孙女好,是想让我给她做牛做马,等她闺女长大,她就一脚把我踢走。”魏静芬说:“你这话就没良心了。你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婆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在这个家算什么?没了我,她宋瑾瑜搞得定吗?我儿子听我的,这个家我说了算。”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是当天傍晚。
魏静芬给我打电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魏静芬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小宋啊,你婆婆那个人,嘴坏心怂,我看着,不像真有什么坏心思。但她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怎么寻思怎么不对劲。什么叫‘我在这个家算什么’?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留个心眼。”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户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窗台的铝合金框,攥得手指发麻。
“知道了魏姨,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户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我又打开手机,翻到监控画面。
画面里婆婆坐在沙发上,朵朵躺在摇篮里,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画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悬着,像一根线吊在头顶,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两天后的傍晚,我提前半小时下班。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我远远看见婆婆抱着朵朵,坐在小广场的长椅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陌生老太太,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挽在后面,看着眼生。
那老太太伸手捏了捏朵朵的脸蛋,笑着说:“这丫头长得真俊。”婆婆的声音随风飘过来:“俊啥呀,丫头片子。”那老太太又说了句什么,婆婆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
我听不清内容。
但我看到婆婆说话的时候,右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指了个方向。
我站在一棵冬青树后面,看着她们。
看了好几分钟。
那陌生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之前回头朝婆婆点了点头。
婆婆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抱着朵朵站起来,像是要回家。
我赶紧从冬青树后面闪出来,快步迎上去,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婆婆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哟,今天这么早?”我接过朵朵,她小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看到我,咧嘴笑了笑。
我抱紧她,转头随口问:“妈,刚才跟您坐一起的那位阿姨是谁呀?没见过。”婆婆顿了一下:“哦,一个老乡。路过,聊了几句。”我没再多问。
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想不通。
婆婆来城里快一年了,从没提过有什么老乡。
那她跟人家聊了那么久,还指方向,是在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点进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视频。
视频画面晃了一下。
像是隔着窗玻璃拍的,有点反光。
但能看清,客厅里,婆婆抱着哇哇大哭的朵朵。
她蹲下来,伸手在朵朵脸上捏了一把,嘴里说着一句话,被哭声盖住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终于依稀辨出那嘴型,像是说:“别哭了。过两天就把你送走。”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存进相册,又备份了一份到网盘。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了天花板很久很久。
朵子,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妈妈身边带走。
谁也带不走。
05
那条视频我没告诉任何人。
薛俊杰下班回来,我提都没提。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没告诉他。
是怕他小题大做,还是怕他当作耳边风。
可能都有。
那几天,我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要打开监控看一会儿。
画面一切正常:朵朵躺在摇篮里睡觉或者玩,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嗑瓜子。
没有别人来。
没有异常。
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出事那天是个周三。
公司季度调账,我忙到快九点才下班。
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推开单元门之前,我还像往常一样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客厅灯亮着,黄黄的。
我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推开家门,灯亮着,但屋里静得不正常,电视机没开。
没有婆婆声音。
没有朵朵声音。
我手里的钥匙“咣”一声掉在地上。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拉开灯。
摇篮是空的。
小被子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白色的棉垫。
像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我伸手在那块棉垫上摸了一下。
指尖冰凉。
朵朵的粉色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的位置。
婆婆从来不叠被子。
她连自己床上的被子都是团成一团扔在床角的。
她为什么要叠朵朵的毯子?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又往下狠狠拽了一把。
我掏出手机打婆婆电话。
关机。
打薛俊杰。
他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咋了?”
我说:“妈呢?朵朵呢?”
他说:“妈带朵朵出去遛弯了吧?你打电话问问。”
我说:“关机了。客厅没人。朵朵的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摇篮里。”
薛俊杰说:“可能妈带朵朵去隔壁小王家串门了?你等等。”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像是他坐了起来。
我挂了电话,没等他了。
我冲下楼,先去了小区门卫室,问看门的刘大爷,今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一个胖老太太抱着孩子出门。
刘大爷想了半天:“有吧?大概三点多,抱着个孩子,穿着枣红色褂子。”我问:“往哪个方向走的?”刘大爷一指:“往东去了,好像提着个大包。”
大包。
他往东,轻飘飘地指了一下。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手抖着先后打给了我妈,又打给了我哥。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变了调:“啥?孩子不见了?报警!赶紧报警!”我说我正要报案。
挂了电话,正哆嗦着准备拨号,魏静芬的一条语音先到了。
我点开,魏静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宋,我刚从阳台看到,你婆婆下午三点多就抱着朵朵出门了,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拦了辆出租车往城西方向去。我看不对劲,赶紧跟你说一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拨出三个数字。那个声音在接通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我说:“我要报案。我女儿被人带走了。六个月的婴儿。”
06
民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
两个民警上来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民警,姓王,个子不高,说话很稳。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家里,又看了看空着的摇篮和叠好的毯子。
他问了几个问题,孩子多大、几点发现不见了、老人有没有说过要带她去哪儿。
我一一回答。
我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正在做笔录的时候,单元门响了,我头皮一紧,一下子弹起来。
门开了,婆婆一只手拎着一兜菜,正站在门口。
她抬眼看见屋里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笑容一下子冻在脸上。
右手拎着的菜兜子“咣”一声掉在地上。
西红柿滚了出来,在进门垫上滚出去老远,又滚到了鞋柜底下。
我盯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僵住了:“咋了这是……家里出啥事了?”
王警官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但很严肃:“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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