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
29岁的安陆县吏喜,抛下安陆的家人、案卷,随着征伐赵国的部队开赴平阳。
他是簿吏,负责核验兵员粮草,记录军功。每次大军开拔,全国各县都会调拨人手随军。
这是第二次随军。
喜带着几十个征发来的民夫,日夜兼程,终于在规定日期前赶到平阳。
两年前,公元前234年,桓齮伐赵平阳,击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余。
然而,赵国并未投降,多次拉锯战后,平阳城还握在赵人手里。
这次出征,兵分两路,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平阳方向这支秦军的主要任务是牵制。
看着对面平阳残破的城墙,发黑的血迹,城楼上士兵麻木的面孔,对经过城墙下形形色色的秦军队伍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喜在心里默算征伐的兵员粮秣,清楚赵灭国不远了。
赵国再强,死掉的十万人不会在一夜间像荒草般再长回来。
战事开始了。
每日收兵之后,喜的营帐就挤满了人。
秦律规定:斩1枚披甲甲士首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
首级不能随便割,民夫、辅兵的头颅不算。老兵上交首级后,还会有两三个战友上前作证,画押担保。
新兵往往嘴唇哆嗦着连战斗经历都说不利索,这时,喜会停下手里的笔,看着他青涩的面孔,心里浮现的是儿子获的脸。
这次回去就要让儿子去县学跟博士学书了。
将来,做个书吏。
很快,营帐中吵闹起来。
弩兵和步兵争执,一个说这人是我射伤的,一个说他虽伤了左臂,但右臂仍能攻击,一剑砍我胸甲上,我忍着痛才劈死他,他的首级凭什么不算我的功。
喜上前,步兵掀开胸甲,胸前一道乌青的淤痕。
喜心中有数,坐下判道:首级归步兵,但弩兵射伤在前,按“先登”计,两人都有功。
众人一听,纷纷赞同。
营中纷争也不是每次都能善罢。
甲和丙两个人争一颗首级,都说"是我砍的",闹到了军法官那里。
法官检查首级:右角有一处剑伤,五寸长,深到骨头,发髻凌乱。
但剥开乱发能看到鬓角发纹偏右——簿吏怀疑这是自己人的首级。秦军右偏髻。
于是贴出告示,让各队来认领失踪人员。
果然,三天后,什长来认领。
甲、丙按"贼杀人""杀同胞"论处——死刑。
"从军当以劳论及赐,未拜而死,有罪废,迁其后。"
士兵战死,他的功劳和赏赐可以传给他的儿子。
这就是喜的工作:甄别、核实、通知郡县,按律执行。
秦军上阵不畏死,也是知道后事有人管——给子孙挣下的爵位、田地,能落实。
战后,还有一桩事——收殓安葬。
将官的尸体用皮囊包裹送回家乡安葬,普通士兵登记完毕就地掩埋。
这是喜最唏嘘的时刻。
空出的名单传发各郡县,下一批补充兵员到位,又会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
夜深人静,喜走出营帐,眺望远处的平阳城。
黑压压地像一头巨兽卧在远处,城楼上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仿佛濒死的赵国。
这场大战,在喜的职业生涯中只是一场出差。
多年后,他在《编年纪》中淡然写下"十五年,从平阳军"——一笔带过。
1975年,云梦睡虎地挖出了喜的墓。
没有金银陪葬品,墓葬中只有1155枚秦简,总计近四万字,内容涵盖秦代法律条文、行政规则、治狱案例、为吏准则等。
详细记录了秦始皇灭六国过程中,国家基层状况。
从骨骼检测中能看到,喜患有颈椎病、高低肩、腰椎间盘突出。
翻看他的工作笔记,可以看出他基本是"硬核007"轮转——白天核验粮草兵员,夜里还要处理军功纠纷。
但因为他的勤勉,让我们在两千多年后回看那个开先河的帝国,一点都不陌生。
我们得以知道秦国怎么征收赋税、怎么核查户籍,怎么管理刑狱……
他为什么把秦简带入坟墓?
是希望在地下世界继续职业生涯,为始皇帝效命,还是记录自己的人生?
就不得而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