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电话响了。

周建国的声音含含糊糊:“老婆,来城南大排档,接我一下。”

我披了外套出门。四月晚风还凉。

八公里路,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大排档门口,我看见那辆再熟悉不过的车。

双闪一明一灭。副驾驶上歪着个人,是周建国。驾驶座上坐着丁恨玉。

她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看我走过来,摇下车窗,冲我笑。

“嫂子来了?建国喝多了,还不快扶一把?”

她手腕上,一只镯子晃了晃。跟我结婚十周年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我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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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一下我没收劲。

丁恨玉整个人被我从前座拽出来,头“咚”一声磕在门框上,然后结结实实撞上侧窗玻璃。

玻璃没碎,但闷响一声。

她尖叫,口红划了一道在脸颊上,看上去像一道血印。

“方玲你疯了吧!你放手!”

我不放。

我拽着她头发,像拎一只撒泼的猫。

大排档里几桌客人全站起来了。

老板端着炒粉愣在门口,锅铲“当啷”掉地上。

周建国被吵醒,从副驾驶座上撑起来,迷迷糊糊喊:“怎么回事?谁打起来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清我,瞬间酒醒了大半。

“你这个……你他妈怎么来了?”

他看见了我手里的丁恨玉,看见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口红糊了一片。

他嘴张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放开丁恨玉,转过身,抡圆了手臂,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大排档门口瞬间安静了。周建国被打得整个人偏向一边,半边脸立刻红起来。他从车里踉跄着出来,站在我面前,矮了半头。

“方玲!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

我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丁恨玉捂着头发蹲在车门边,哭着叫:“报警!我要报警!你这个疯子!泼妇!”

“你报。”

我把手机掏出来扔在她脚边:“现在就报。让警察来,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坐在人家老公车里的。”

丁恨玉哭音卡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看周建国,嘴动了动,没出声。

周建国扯了扯领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散了散了,都散了。喝多了,都喝多了。”

我转身走了。

没有开自己的车。

走了两条街,腿一直在抖,找了个人行道牙子蹲下来。

风一吹,脸上滚烫,眼泪才下来。

二十年前,周建国骑着三轮车在街头卖建材,我坐在车斗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时候他说,玲儿,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

等他真让我坐上小轿车了,车里却坐着别的女人。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直不起腰。

口袋里手机响了一路。

周建国的,周建国的,还是周建国的。

我没接。

后来屏幕黑了,又亮起一条短信,是儿子周小凯发的:“妈,你和我爸咋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面发疯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儿子十七岁了,我怀他的时候周建国还在卖地板砖,家里最穷的时候,揣着十块钱过了一个星期。

那时候再难,我都没让家里人看轻过。

现在好了,周建国一句话,先给儿子打了预防针。

我在外面发疯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打了一辆车回到家,客厅灯开着,婆婆赵桂芬坐在沙发上,没睡。她看着我,眼圈底下青的,问:“人接到了?”

“接着了。”

我没多说,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翻出抽屉,翻出来。

结婚证不在了。

那个放着结婚证的红绒盒子还在,里面的证没有了。

我又翻了翻衣柜顶上的铁皮盒,房产证的壳子也在,里面的本子也不见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凌晨三点,门口的锁响了。

周建国回来了。

02

周建国跪在客厅地板上。

眼睛红,头发乱,衣领上还蹭着丁恨玉哭过的粉底。

他跪得挺直,倒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可我心里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他要是孩子,就不会换掉公司的财务章。

“玲儿,我错了。我就是喝多了,一时糊涂。那个女人缠着我,我早就想甩了她,一直甩不掉。”

我没说话。

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杯子放下,手还在抖。

他看我不说话,跪着挪了两步:“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就跟她断了。真的,你信我这一回。”

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小玉”,消息只有六个字:“你跪得舒服吗?”

我看见了。看见了,周建国也看见了。他猛地扑向茶几,抓过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抬头看我,脸上颜色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他没话讲了。

“她问你跪得舒服吗。”

我声音平得很。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她为什么知道你在跪着?

解释你手机里存着她的号,解释她坐在你的车里,解释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周建国不吭声了。跪着的腿放下来,坐在地板上,靠住沙发,头仰着看天花板。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方玲,你别以为你多干净。你这些年在家,钱谁挣的?”

“你挣的。你骑三轮车的时候,也是你挣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可那时候你挣二十块,交给家里十八块。现在你挣二十万,给了她多少?”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说了,明天跟她断。”

他进了卫生间,门“砰”地关上。

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看着地板上他膝盖跪过的那块地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把她备注成“小玉”,他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周建国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上放了一叠钱,五百块,底下压着张纸条:“给家里买菜。”字写得潦草,像赶时间。

我把钱收起来,拿起电话打给周建华。

周建华是我小姑子,嫁的人是我表哥郑家宝。她接了电话:“嫂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打得好。”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哥年前是不是换了公司的财务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的?换了。上个月我去公司找我哥签字,前台都不让我进财务室了。丁恨玉坐在里面,跟个女主人似的。”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嫂子,你留心点吧。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楼下,周建国那辆车正驶出小区大门。驾驶座上坐的不是他。副驾驶上坐着的他,头歪着,像昨晚一样。

我心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又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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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中午,我熬了一保温桶排骨汤,去了周建国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我,叫了声“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说:“老板在开会。”

“没事,我等他。”

我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

大白天的,办公室格子间安静得不正常。

丁恨玉从里间出来,穿着件风衣外套,颜色跟我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也不躲,反而走到饮水机边上接水,故意跟旁边同事说笑,声音大得像怕我听不见。

“哎上礼拜去商场买了件风衣,好看吗?那人说今年最火的款。”

同事尴尬地笑了笑。丁恨玉说罢,端着水杯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嫂子,来送汤啊?可惜今天老板真的约了客户。汤放这儿吧,我帮他转交。”

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下面,青了一小片,是我那晚拽头发时磕的。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那处:“嫂子手真重。”

我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冷风灌进领子,太阳白花花的。

我没有马上打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走过一栋居民楼时,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拎着垃圾袋下楼,往垃圾桶里一扔。

是丁恨玉的闺蜜,我在公司见过她两回。

她穿着睡衣拖鞋,扔完就上楼了,没看见我。

我本没在意。

走了两步,余光扫过垃圾桶,垃圾袋口露出来一角碎纸。

碎纸上印着一截红色的字,像公司抬头。

我站在垃圾桶前,半天没动。

然后我弯腰,把那个垃圾袋拎了出来。

好在垃圾袋捆得松,袋口没系紧。

里面大多是外卖盒子、纸巾、零食包装袋。

我翻了一下,底下还有几张碎纸片,都撕得很碎,但上面都有同样的红字。

我蹲在垃圾桶边,把碎纸片一块块捡出来,蹲了四十多分钟,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上面写着丁恨玉持有公司三成干股。

日期是去年九月。

周建国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我把碎纸片小心叠好,装进外套口袋里,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社区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

接待窗口的姑娘帮我转接了一位张律师。

四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你确定这份协议是复印件?原件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份东西是从那个女人垃圾袋里翻出来的。”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她把碎纸片拼好,看了一会儿,说:“协议本身有法律效力。如果你们离婚,这部分股权要先拿出来分割。”

“那我能拿回来吗?”

“能。只要你证明这钱是你们夫妻共同出资买的。你往他公司打过钱吗?大额的?”

“打过。五年前,我娘家拆迁款八十万,他说公司周转不开,我转了。”

张律师放下笔,看着我:“回执还在吗?”

“应该还在。”

“去找。找到这张回执,这个案子我们就有把握。找不到,你很可能净身出户。”

出租车上,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街景一帧帧往后倒。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些碎纸片,手指摩挲着拼缝处的毛边。

周建国,你真是好算计。

你连我儿子都提前打点好了。

你早就挖好了坑,等我往里跳。

可你忘了,我比你多活十年道理。你那些脏事,我一件一件给你翻出来。

04

储藏室在阳台后边,堆了二十年旧物。

婴儿车、旧电视、周建国以前跑业务的皮包,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到手指头被纸箱边划了两道口子。

终于在最大那个旧皮箱底下,我找到了一叠旧票据。

有买洗衣机的发票,有小凯的学杂费收据,还有一张泛黄的银行回执单。

五年前,向周建国建材公司账户转账八十万。

用途写着“周转”。

我攥着那张回执单,坐在地板上,靠着积灰的墙壁,眼泪又来了。

这八十万,是我娘家老房子拆迁赔的。

我妈说,玲儿,这钱你拿着傍身,别让你婆婆瞧不起你。

我没傍身,我给了周建国。

他说,这算咱们家的入股,以后公司赚了钱,都是你的。

入股。

他从来没有提过给我一分钱股份。

去年他换财务章的时候,恐怕早把这件事从账上抹掉了。

我把回执单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放进文件袋,锁进衣柜抽屉最深处。

正锁着,门响了一声,周小凯回来了。

他周五放假,手里提着个纸袋,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

他心虚地缩了缩脚:“妈,我爸给买的。”

“手机呢?”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部新手机,屏幕亮着,最新款。他低头看屏幕,不敢看我。

“妈,我爸说了,之前那些事是误会。他让我跟你说,家和万事兴。”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长高了个子,喉结凸起来了,眼角还有婴儿肥。他目光躲闪,嘴里的话却一套一套的,像背过的。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他说你最近脾气不太好……”

“我脾气不好?”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他愣了:“妈,你干啥?”

“你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了吗?”

“妈!你瞎说什么!”

他急了,声音拔高:“我爸说了,那是他公司的同事!你就是疑神疑鬼!”

我看着他。

我没再说话,把那部手机举起来,用力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屏幕碎了。

周小凯愣住了。

然后他眼睛红了,一件外套甩在肩上,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门撞得巨响。

我站在客厅,碎屏手机躺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碎纹像蜘蛛网。

那天夜里,我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少年哭得克制,闷在被子里,像打碎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又不敢大声找人来收拾。

我站在门外,把手贴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律师打电话:“张律师,我找到了。”

“好。那我开始准备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

天还没亮透,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小凯房间门关着。

我拿起钥匙,打开衣柜抽屉,把那张回执单又看了一遍。

这是五年前的汇款凭证,周建国公司账上的第一笔大额资金,他忘了,我可没忘。

这是我能拿回来的底气。

是我儿子将来还能叫我一声妈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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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律师动作比我预想得快。

她通过银行调出了周建国公司近两年的对公流水,发现自去年三月起,每月都有大额资金转入丁恨玉个人账户,少则三万,多则十五万,摘要写着“业务提成”。

张律师在电话里说:“光是去年前年,累计就转了六十七万。这个数字,够坐实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能拿回来吗?”

“能。但你要快,他在转房产。”

两天后,张律师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审批下来得比周建国预想的快,法院冻结了周建国公司名下两处房产和一个仓库。

当天下午,周建国的电话就炸了过来。

他连打五个,我都没接。

第六个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他声音嘶哑:“方玲,你可真行啊。”

“你教我做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自己的东西要看紧。”

电话那头他骂了一句脏话。

挂了。

晚上九点多,门被砸响。

我开门,周建国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身上一股酒气。

他进门一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他妈的!你敢去告我!你疯了吧!”

那一巴掌真狠。

我整个脑袋歪向一边,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腥味。

我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