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肉,鲫鱼汤,一盘拍黄瓜。圆桌上铺了块碎花桌布,中间摆了个塑料花瓶,插着两朵绢花,粉的黄的。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行了。相亲定在下午三点,介绍人是街道办事处的陈大姐,说男方姓赵,七十三,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条件不错,脾气有点倔。刘玉芬五十八,染了头发,抹了点口红,穿了件墨绿毛衣,下面黑裤子,半跟皮鞋,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陈大姐带赵大爷来的时候,刘玉芬在门口站着。赵大爷个儿不高,背有点驼,穿灰夹克白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看人的时候直直看过来。刘玉芬心里先有了三分满意。她男人走得早,闺女嫁了,家里就剩她一个,白天去社区活动中心帮帮忙,晚上对着电视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大姐两边介绍了,坐了会儿就说去看楼下新开的超市,门一带走了。赵大爷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说养的花不错。刘玉芬说瞎养的,添点活气儿。赵大爷说他那人走了以后家里冷清,孩子们一年回来一趟。刘玉芬说都一样,闺女在省城,过年能回来住两宿就不错。赵大爷说你看着比照片年轻。刘玉芬低头笑了笑说赵大哥你也是。

聊了半个多钟头,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社区活动。赵大爷说他也去活动中心下棋,刘玉芬说她在那边帮忙包饺子。赵大爷说哦你就是那个包饺子特别快的?刘玉芬说你见过我?赵大爷说见过,你穿白围裙,头发扎起来。刘玉芬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人眼睛挺毒。

刘玉芬起身去厨房端了盘苹果出来,切成块,插着牙签。赵大爷拿了一块嚼着,说他那口子走了以后吃了五年食堂,后来食堂师傅退休了,换了个年轻的,菜做得跟水煮的一样,他就自己学着做,做来做去就那几样。刘玉芬被逗笑了。赵大爷说人老了再不自己找点乐子,日子没法过。

刘玉芬觉得差不多了,把果盘往旁边挪了挪,坐正了身子。赵大爷看她这架势,也把茶杯放下。刘玉芬说赵大哥咱俩今天见面都挺满意的,我这人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子,有些话想说到前头。赵大爷说你说。刘玉芬说咱们这个岁数找老伴跟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图感情图新鲜,咱们图的是个伴儿,互相照顾,晚上睡觉旁边有个人,夜里醒了能说句话。赵大爷点头说这个理。

刘玉芬接着说那有些事我也就直说了,我这人身体还行,没什么大毛病,该有的功能都正常。赵大爷愣了一下。刘玉芬说我的意思是虽然年纪大了,但正常的生活还是得有,我不主张分房睡,也不主张各过各的,既然走到一块儿了就得像正经夫妻那样过。赵大爷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刘玉芬没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觉得话说到这份上索性说透,她说我以前那个后来几年就不行了,我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没怨言,可我也没过过几天正常日子,现在我想明白了,找老伴就得找个各方面都合得来的,包括那方面。

赵大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刘玉芬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赵大爷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她,你一把年纪了不知羞耻!刘玉芬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大爷抓起外套胳膊往袖子里捅了两下没捅进去,把外套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头发都白了还想着那事儿!拉开门噔噔噔下了楼。

刘玉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苹果块开始发黄,茶水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绢花还立在那儿,粉的黄的,傻乎乎的。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赵大爷在楼下跟陈大姐说着什么,陈大姐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刘玉芬把窗帘拉上了。

她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翻到闺女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扔一边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天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晚上她没吃饭,把红烧肉鲫鱼汤拍黄瓜都倒了。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些菜混在一起,红的白的绿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想起十年前男人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伺候他吃饭,后来他病了躺床上她一口一口喂,再后来连吞咽都费劲了就用吸管喂米汤。他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冰凉捂了半天也捂不热。那时候她才五十出头,送走了男人又伺候了几年老人,等一切都安顿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快六十了。

第二天陈大姐来了,带了一兜橘子,搓着手说玉芬你看这事儿闹的。刘玉芬正擦桌子没抬头,说没事不合适就算了。陈大姐说老赵那人其实人不坏就是老脑筋面子薄,你说那些话他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刘玉芬停下手里的抹布说陈姐我问你,咱这个岁数找老伴到底图什么?陈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刘玉芬说图他有钱?图他有房?我不缺吃不缺穿,我就是想找个人晚上能说说话冬天能暖个被窝,我这话有错吗?陈大姐叹口气说没错是没错,可有些话你不能说得那么直。刘玉芬说直点怎么了?难道要藏着掖着等搬到一块儿了再闹别扭?

陈大姐走了以后刘玉芬把橘子放进冰箱,看见冰箱里还有半瓶酱豆腐,是男人以前爱吃的,她一直没舍得扔。拿出来拧开盖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咸里带着点甜。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馒头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过了几天刘玉芬去社区活动中心,一进门就看见赵大爷在下棋,身边围了一圈人。她本打算转身走,脚底下没动,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赵大爷正跟人争棋,脸红脖子粗的,旁边人说老赵你又悔棋,赵大爷说我没悔我还没落子呢。刘玉芬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她想起那天他站起来骂她的样子,手指头指着她哆嗦着,其实他也不是真生气,他是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被人戳脊梁骨,害怕儿女知道了脸上挂不住,害怕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折腾让人说老不正经。她自己其实也害怕过,跟闺女提这事儿的时候闺女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养只猫得了。她没接话,心里想猫能陪我说话吗,猫能在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倒杯水吗。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路上碰见楼下的王婶,王婶拉住她神神秘秘地说玉芬听说你那天相亲了?刘玉芬嗯了一声。王婶说那老赵头条件不错啊怎么没成?刘玉芬说不合适。王婶追问哪儿不合适?刘玉芬想了想说他嫌我太直接。王婶一拍大腿说你肯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刘玉芬说什么叫不该说的话?我说我想找个能一块儿过日子的这有什么不该说的?王婶撇撇嘴说哎呀这种事儿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多臊得慌。刘玉芬看了她一眼说臊得慌?咱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要等到躺床上动不了了再后悔这辈子最后几年又白过了?王婶被她噎得没话说讪讪地走了。

刘玉芬回到家把窗户都打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甜味儿。她把床单被套拆了塞进洗衣机,拖了地擦了桌子,把绢花上的灰掸了掸。忙完了站在屋子中间觉得屋子好像大了点也空了点。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条语音说周末回来不妈给你包饺子。闺女秒回说回我想吃茴香馅的。刘玉芬笑了说好茴香馅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早,躺下的时候十点刚过。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她想起赵大爷那双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看着是个干净人。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吃了五年食堂。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夜里醒了一回听见外面有猫叫,细细的一声一声,她没开灯就那么躺着听,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了茴香买了肉馅又买了一斤活虾。路过社区活动中心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赵大爷,倒是看见陈大姐坐在门口长椅上晒太阳。陈大姐看见她招了招手,刘玉芬走过去。陈大姐说老赵昨天打听你了。刘玉芬说打听我什么?陈大姐说问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刘玉芬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陈大姐说老赵说他那天回去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刘玉芬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茴香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混着虾的腥气。陈大姐说要不你们再见一面?刘玉芬说不见。陈大姐说为什么?刘玉芬说他要真想见我自己会来用不着你传话。

她拎着菜回了家洗了手开始和面。面盆里白扑扑的,一边倒水一边搅,手上沾了面糊黏糊糊的。想起小时候她妈和面总说软了加面硬了加水,过日子也一样得慢慢调。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揉着面团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劲儿。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指头也不如从前灵活了,可劲儿还在。把面团盖上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自己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闺女发了张照片,是她养的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刘玉芬点了个赞又翻了两下看见赵大爷的名字,头像是朵君子兰。犹豫了一下点进去,赵大爷的朋友圈只有一条,去年发的,拍的是他阳台上的花,配了一句话,花开得好日子就好。刘玉芬看了两遍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面醒好了开始擀皮,擀一下转一下,中间厚边上薄。包饺子的时候想起那天赵大爷说西红柿炒鸡蛋那段,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把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锅里的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等饺子浮上来的时候捞了一个尝尝,咸淡正好,茴香的味儿窜得满嘴都是。盛了一盘又盛了一盘放桌子上,对面摆了一双筷子。坐下来看着对面那盘饺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吃到第三个。愣了一下以为是闺女提前回来了赶紧去开门。门开了外面站着赵大爷,还是那件灰夹克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红红的带着白霜。赵大爷站门口没往里走,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来看看你。刘玉芬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赵大爷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桌上两盘饺子,一盘在吃一盘没动,筷子还摆着。他站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刘玉芬说坐吧吃饭了没?赵大爷说没。刘玉芬去厨房又拿了双筷子一个碗盛了醋放对面。赵大爷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茴香的?刘玉芬说嗯。赵大爷说好吃。刘玉芬说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饺子谁也没说话。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赵大爷吃完一盘刘玉芬又给他盛了一盘,他说够了够了。刘玉芬说再吃点瘦。赵大爷没再推低头又吃了几个。吃完把碗放下看着刘玉芬说那天是我不对。刘玉芬说你哪儿不对了?赵大爷说我不该那么说你。刘玉芬说那你现在想明白了?赵大爷说想明白了,可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刘玉芬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都是过来人又不是小年轻还害臊?赵大爷说我不是害臊我是怕人家说。刘玉芬说谁爱说谁说去,咱过咱的日子。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人走了以后我其实也想过再找一个,可孩子们不同意说都这把年纪了再找让人笑话,我就没敢找。刘玉芬说现在敢了?赵大爷说现在想通了,笑话就笑话吧总比一个人强。刘玉芬说这不就得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赵大爷也跟着站起来帮她端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提那天的事。水龙头哗哗响,赵大爷说你这洗洁精挺好闻的。刘玉芬说橘子味的。赵大爷说哦,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有瓶柚子味的回头给你拿过来。刘玉芬说你自己留着用吧。赵大爷说我那儿还有。刘玉芬没再说话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架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赵大爷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门口说,明天还包饺子不?刘玉芬说,明天不包了,明天包包子。赵大爷说,什么馅的?刘玉芬说,白菜粉条的,你爱吃不吃。赵大爷笑了说,吃,我吃。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说,那个,我明天几点来?刘玉芬说,中午吧,十一点。赵大爷说,好,十一点。他走了,脚步声比上次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稳稳当当的。刘玉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厨房里还有茴香的味儿混着橘子洗洁精的味儿,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赵大爷正走出单元门走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停下来抬头往上看了看,刘玉芬往后退了一步躲进阴影里。等她再探出头赵大爷已经走了,只剩下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照着空荡荡的路。回到屋里把赵大爷带来的苹果放进果篮,红彤彤的一个个排得整齐。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回去,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里面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就那么听着,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很浅。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菜市场,翻出冰箱里的白菜和粉条又找出块豆腐,想着做个素馅的。白菜剁碎撒了盐搁那儿杀水。粉条煮软了切碎,豆腐捏碎了,鸡蛋炒了,一样一样拌进去淋了点香油,香味就出来了。面是昨晚就发上的,这会儿已经鼓起来了,掀开湿布蜂窝眼密密麻麻的。开始揉面,手上沾了干面拍拍打打的把面团揉得光光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手上也照在面板上,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赵大爷昨天说的那句花开得好日子就好。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植,那盆长寿花开得正旺,一簇一簇的小红花挤挤挨挨的。低下头继续揉面,嘴里哼起了小曲,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哼着哼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着,顺着窗户飘出去混在早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