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是李德发今天的第七条消息:“慧琴姐,财务那边说发票流程还要再走三天,你再等等。”
我盯着屏幕,没回。耳边是客厅里那台老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往心里砸钉子。
四万八。
我刷的是自己的信用卡,账单日就快到了,存款利息都快不够贴手续费。
我翻出床头柜里那张盖着红章的审批单,指尖摩挲着公章印记。
当初有多信他,现在就有多恨自己。
我拨通航空公司客服电话,报出票号。对方说:“您好,这三张机票为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目前尚未值机。”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01
周二上午的办公室,比往常热闹。业务部的人来来往往,走廊里到处是电话声和打印机的嗡鸣。
我正低头核对上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单,余光瞥见一人影晃过来。抬头一看,是李德发。
他穿着一件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张纸,笑呵呵地走过来。“慧琴姐,忙呢?”
我放下笔,笑了笑:“什么事?”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出差审批单。
上面写着“业务部紧急商务出行申请”,事由是“陪同重要客户赴三亚洽谈年度合同”,申请人是李德发,末尾盖着业务部的公章。
我看了看日期,明天出发。
“怎么这么急?”我问。
李德发叹了口气,往我桌边一靠:“客户那边临时改了行程,明天上午就到三亚,下午就要开会。走公司流程来不及了,我跟董总汇报过了,他说让我找你先垫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政部确实有一笔备用金,是我管的,专门用于临时性、突发性的小额公出垫付。
但规矩是金额不能超过五千,得有部门经理签字才能动用。
这张审批单上却没有经理签字,只有业务部的公章。
“金额太大了,四万八,我得打电话跟董总确认一下。”我说。
李德发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了上来:“慧琴姐,你这就不信任我了。董总这会儿在开会呢,手机调静音了,你打也是白打。再说了,我李德发在公司干了快五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他声音不小,旁边工位的林欣悦抬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这家公司虽然不大,但规矩向来是分明的。
可是李德发是什么人?
老板董亮的表外甥。
平时犯了错,领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要是真去董亮面前说一句“彭姐不配合工作”,我这行政部的日子不会好过。
“慧琴姐,客户那边催得紧,你现在不订,晚上的航班就没了。”李德发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回头跟财务说,这个月内就把钱补上,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审批单。公章是真的,抬头也是正规格式。犹豫了大概有十来秒,我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张信用卡。
李德发的眼睛亮了,连忙拿出手机:“慧琴姐,你把票订好,我马上给你转钱。”
我打开购票软件,挑了三张明天上午飞三亚的头等舱。一张五千,三张一万五?不对,我想错了。头等舱可不便宜。
我仔细一看,三张票加起来四万八。指尖停了一下,确认输入了正确的乘机人信息,然后按了支付。
手机“叮”的一声响,扣款短信来了。我把支付成功的截图发给李德发,说:“票订好了,你尽快把钱转给我。”
李德发一把接过手机看了又看,满面笑容:“没问题,慧琴姐,明天财务一上班我就去催!”说完,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办公室,那步伐像是脚上踩了弹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林欣悦端着水杯走过来,靠在隔断边上,压着嗓子说:“慧琴姐,你真给他垫了?”
我没吭声。她又说:“他那张审批单上,没有经理签字,你看见了吧?”
我愣了愣,嘴上却说:“他跟我说跟董总汇报过了。应该不会有假吧。”
林欣悦撇撇嘴:“这公司里,就你好说话。换了别人,谁理他。”
她说完转身回自己工位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还停着跟李德发的对话,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一句“谢谢慧琴姐”,后面跟了个拱手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莫名觉得心里不踏实。
晚上回家,丈夫彭大强不在,他跑长途去了新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我一个人随便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
筷子挑着面条,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的事。四万八,不是个小数目。万一李德发拖着不还,我怎么办?
我把碗筷收拾了,给李德发发了条消息:“李哥,明天别忘了转账哈。”
他回得很快:“记住了,慧琴姐放心!”
我放下手机,心里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没有落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没有新消息。
等到九点半,我坐不住了,给李德发发了条消息:“李哥,财务那边怎么样了?”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回了:“慧琴姐,我刚到财务问过了,财务说这笔款子要等领导签字,最快明天。”
我皱了皱眉。审批单上明明盖着业务部的章,为什么还要领导签字?但转念一想,财务有财务的流程,催紧了反而显得我不通人情。
下午快下班时,我又发了一条。他这次回得很快:“财务那边系统出错了,今天打不了款,明天吧。”
我盯着“明天吧”三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银行看了看信用卡账单。
四万八的额度已经用了一半,还款日是二十号。
也就是说,我最多还有十来天的时间等这笔钱回来。
我按着计算器了一下,如果李德发这周还不还,我就得自己先垫着。可我手头活钱也就三万出头,剩下的得拿定期存款去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心里越想越不踏实。
周末两天,我没发消息催他。想着给人家喘口气的时间,毕竟都是同事,把他逼得太紧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周一一到公司,我第一件事就是找李德发。
他正坐在办公室翘着腿看手机,见我来了,咧着嘴笑了笑:“慧琴姐,你来得正好,财务那边说这周资金安排得比较紧张,最迟周五到你账上。”
“周五?”我站在门口,语气有些急,“李哥,这都多少天了?我那钱也是信用卡套的,下个月就要还款了。”
李德发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变得有些沉:“慧琴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周五,就周五,我保证。”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见了财务科的周琳娜。
她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目光闪了一下,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我拽住她,小声问:“琳娜,业务部那笔机票款的事你知道吗?李德发说财务资金紧张,要等到周五才能打款。”
周琳娜的表情有些微妙,顿了顿,才说:“审批单都没走完,款怎么打?”
“什么意思?”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周琳娜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那张审批单上只有业务部的章,这不合规。财务那边接到过他的单子,但因为没有领导签字,给退回去了。你让他来跟我对一对账吧,我这边也有几笔业务部的流水对不上,想找他核实。”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03
周五过去,李德发没有转钱。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亮着,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四发的:“慧琴姐,再等两天,下周一定解决。”
我没回他。那天中午公司食堂里人来人闹,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李德发就跟两个业务部的同事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他打开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哈哈大笑。
我扒了两口饭,想着怎么开口。
正当我想说话的时候,李德发忽然转向我,提高了嗓门:“慧琴姐!你那四万八我这周肯定想办法,你别催啦,大家都在吃饭,给我点面子嘛。”周围几桌同事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了。
好像我做了多不体面的事似的。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我端着餐盘起身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在背上。
下午回到工位,林欣悦滑着椅子过来,小声问:“慧琴姐,钱还没回来?”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就说他拿捏你了。这种人你不能跟他客气,你就直接跟他翻脸,看他还敢不敢赖。”
我攥着手里的签字笔,没接话。理性上我知道林欣悦说的对,可真到了要翻脸这一步,我心里那头叫“情面”的绳就把我拴住了。
晚上回家,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九千三百块。加上信用卡剩余的额度,刚好够把李德发那笔账暂时顶住。
可那之后呢?女儿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了,彭大强那边的车贷也要还。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账本,笔尖对着那行数字愣了很久。
我拨了彭大强的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接了,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在服务区休息。“喂,慧琴,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了:“没事,就是想问你那边跑得怎么样。”
“还行,这趟活儿顺,估计再有个十来天就回去了。”他说。
“吃饭了没?”我问。
“刚吃了,泡面。”
“别老吃泡面。”
“没事,挺好。”他说完顿了一下,“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听着不太对劲。”
我赶紧说:“真没事,就是想起你了。”
“没事就行。”他顿了顿,又说,“你有啥事可别憋着,叫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号码,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把实话说出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没开口说的秘密,过几天会让彭大强气得直接买票从新疆赶回来。
04
电话里没敢说,但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
周一早晨,我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坐到工位上,正要打开电脑,余光看见李德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轻快。
我站起来,心一横,迎上去拦住了他。
“李哥,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我努力压着声音,“我已经催了三次了,你总得给我一个准信。”
李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他那副招牌笑脸:“慧琴姐,我正要跟你说呢。财务那边已经把单子递上去了,就等董总签字。你知道,董总最近忙得很,我也不好去催他。”
“那董总什么时候签?”
“应该快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他话说完就拐进了自己办公室,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下午,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敲了董亮办公室的门。“董总,想跟您确认一下,业务部那笔出差机票的垫付款,财务那边说等您签字。”
董亮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沉。那种目光让我心里一颤,仿佛我做了一件多么不合适的事。
“小李的那笔单子,财务那边跟我说过有这回事。这个月底前会处理好的。”他说完低下头翻文件,声音淡淡的,“你先回去吧。”
我关上门出来,心里堵得慌。“月底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回到工位,林欣悦正在等我。
她看到我的脸色,没多问,只是塞了一张A4纸给我,上面是航空公司查询电话和票号栏。
“慧琴姐,这些票你查一下乘机人信息,确认一下到底是谁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表情很认真。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安心。”她说完看了看我,又说,“不对,我是想让你死心。”
我接过那张纸,没说话。
晚上下班回家,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手机插上充电线,亮着屏,屏幕上是李德发的微信头像。
我盯着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报了票号,问乘机人的信息。
客服那边过了一分多钟,回复说:“这三张机票的乘机人是李德发、江秀芬、李小明,均为成人票。”
江秀芬?李小明?不是客户的名字。
我挂掉电话,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江秀芬是谁?
我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突然记起去年公司年会上,李德发带着一个中年女人来,介绍说是他老婆,名字好像就叫江秀芬。
李小明,应该是他儿子。
我心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原来所谓的大客户,就是他自己一家三口。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手机上收到彭大强的消息:“我今天卸完货就准备了下货,大概后天到家。”
我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05
账没等到。
李德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心口像堵着一块冰。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下午两点多,财务科的周琳娜拿着一沓报表从走廊经过,看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犹豫了一下,折了回来。
她探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慧琴姐,业务部上个月的差旅报销单,有好几张没有对应的领导签字,财务那边压着没报。其中有一张,是李德发的。”
我抬头看着她,心跳得厉害:“什么意思?”
她没明说,只是把手里一张报表的复印件放在我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一个数字:“你自己看吧。这几笔金额加起来,差不多是他工资的两倍了。”
周琳娜走后,我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那上面的字我认得,数字我也认得。但我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收不住。
下班前,我拨通了林欣悦给我查到的那个航班号码,报了票号,确认了三张机票的当前状态,“尚未值机”。
挂掉电话,我又翻出李德发半个月前发的那条消息:“慧琴姐,登机牌我已经打印了。”
我手指发凉,翻出那张审批单的复印件,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周琳娜。
她很快回了一条:“这个章不对,正规流程是用公司合同章,或者行政章的,这个章是业务部内部自己刻的那种。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忽然想起来,上周我去秘书科拿文件的时候,曾经看见李德发在秘书科门口晃悠过。
当时我只当他是来找人,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他大概就是去找章盖的。
我深吸一口气,捏着那张复印件坐了很久。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走廊尽头保安在锁门。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把那份复印件装进包里。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毛毛雨,路灯把地面照得湿淋淋的。
我站在屋檐下,给彭大强发了条消息:“你到家了没有?”
他很快回我:“明晚到。”
我又打了三个字,删掉了。抬头看了看天,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06
彭大强到家比预想的早了一天。
周五傍晚,我还没下班,他就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上。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嗯,刚到家,行李放好就过来了。”他说,“你下班没有?下来吧。”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暮色,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口袋,下了楼。
他靠在车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晒得有些黑,脸上却挂着笑:“怎么?看见我不高兴?”
我走过去,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他绕了一圈上了驾驶座,发动车,扭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最近有点累。”
他没追问。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同事的事,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的。”他目视前方,“我猜你肯定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那句话像戳破了一个气球。
我开始说那笔账,说李德发怎么拿审批单来找我,说我怎么刷了信用卡,说他怎么一拖再拖。
我声音越说越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彭大强听完,沉默了很久。红灯变成了绿灯,他踩油门,车子缓慢地往前开。
“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好说话。”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老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人家可好意思欠你的。”
我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行了,明天我陪你去公司。”
“你去公司做什么?”
“给你撑腰。”他说。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大强在旁边打呼噜,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我不能让他去闹,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个人愿意为了我冲到前面去。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李德发。他终于回消息了。
“慧琴姐,钱的事我真是没办法,最近手头紧,你再宽限宽限。”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回。打开航空公司手机客户端,输入那三张票的票号,页面弹出“退票申请”的按钮。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有些急促。
林欣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慧琴姐,你该退就退吧,那种人不值得你心软。”
我没有回头,拇指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确认界面:“退票将收取手续费三千六百元,是否继续?”我点了一下“确认”,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摔到了底,反而踏实了。
林欣悦站在旁边,看着屏幕,笑了:“慧琴姐,你现在这个表情,是我认识你以来最舒服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阳光正好,办公楼下的绿化带里,有人在修剪树枝。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07
那天晚上的机场,我没亲眼看见。
但李德发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跟彭大强吃晚饭。饭桌上放着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彭大强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
手机响了。第一声我没接,第二声也没接。到第三声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李德发”。
我摁了免提。
电话那边声音炸开了:“彭慧琴!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把我的票退了?!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在机场!回都回不去了!你疯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连彭大强都停下了筷子。
我没有说话。他又吼了几句:“我告诉你!你必须马上把票补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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