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木坳的礼簿》
一、雾散以前
贵州黔东南的深山里,杉木坳的雾总是后散。
赵玉珍走的那天早上,锅里的稀饭还冒着气。她坐在堂屋那把竹圈椅上,喝完半碗白粥,把碗轻轻一放,像怕惊着谁似的,闭了眼,就没再睁开。
八十八岁。无病无灾。村里老人说,这叫喜丧。
儿子赵德厚蹲在门槛上,先是把妈的手握了握,凉了,才“哇”一声哭出来。王秀英在灶房里听见,围裙没解就跑出来,娘俩抱着哭了一阵。德义在广东工地,德信跑摩的,德芬在凯里帮人看店,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山坳里信号断断续续,哭声也断断续续。
玉珍老太太这一生,说起来没几件大事。
十七岁从榕江杨家寨嫁到杉木坳,翻两座山,过一条河,陪嫁是一只木箱、两床被、一双绣鞋。她男人赵老夯,老实,话少,会犁田不会哄人。头几年闹饥荒,玉珍把娘家送来的苞谷面偷偷塞进老夯碗底,自己啃野菜,啃得脸肿。
她总跟儿女说:“娘家是根,根不能断。”
这话德厚听了几十年。
妈每次回娘家,包袱里不是腊肉就是糍粑,不是白糖就是土鸡蛋。后来娘家兄弟老了,轮到侄子侄孙办喜事,她照样托人带钱。五十、一百、两百,从不空手。老夯活着时劝过:“你娘家早分了家,各过各的,你顾那么宽做哪样?”玉珍就笑:“哥弟再疏也是亲,我不护着,哪个护?”
老夯死后,她更成了赵家的老根。孙娃上学、儿媳住院、德义工地摔了腰,哪回不是她把卖辣椒、卖鸡蛋的钱一张张理平,塞过去:“莫跟你爸讲,他脾气倔。”
她枕头下压着两千块,是攒了三年准备给德义孙子建兵换铲车轮胎的。临走前那晚,她把德芬叫到床边,手抖抖的,把信封推进女儿手里:“莫让我儿作难。”德芬没要,原封不动锁进柜子。
玉珍不识字,却认得人情。她常跟秀英说:“人走以后,礼簿比眼泪真。眼泪是热的,礼簿是凉的,凉的才留得住。”
谁也没想到,这句话像谶。
二、报丧
德厚派三娃子去榕江报丧。
三娃子骑摩托,过麻窝寨、下陡坡、沿都柳江边走,两个半小时到杨家寨。杨家如今不叫杨家寨了,大半改姓罗、姓伍、姓孙,只有老祠堂还挂着“杨氏宗祠”的匾,漆掉了一半。
玉珍娘家这一支,人丁旺。她亲弟杨昌荣八十二,还在;大侄杨通文开摩的,二侄杨通武在浙江打过工,远房侄女杨秀芝离了婚在镇上卖米粉,再往下表侄表孙一扯一大片。
三娃子到村口,先找昌荣。老头拄竹拐,耳朵背,听了半天才“哦”一声:“你妈走了?八十八,好命。”
三娃子说:“赵家办后事,请舅公带杨家兄弟来送一程。”
昌荣点点头,转头朝晒谷场喊:“大姐家闺女来报丧了!都听见没?”
晒谷场有几个老头在搓麻将,通文叼烟抬起头:“来几个人?赵家杀几头猪?”三娃子赔笑:“就按山里规矩,该来的都来。”通武在旁边补一句:“那我带媳妇娃儿一块,顺带看看老姑母最后一面。”
一个人传十,十个人传百。家族群有人发:“榕江嫁出去的杨幺妹走了,杉木坳办白事,流水席管够。”底下一片“哎哟”“可惜”“要去送送”。
没人提礼金。
三、添桌
杉木坳赵家院子不大。德厚原先按三十桌备:两头猪、三只羊、三百斤白菜、八十斤豆腐、烟十条、米酒两件。道士请了榕江的班子,三千六;棺材是德义赊的,说好出殡后付;纸钱香烛另算。
玉珍活着时最怕欠账。她常念:“人死如灯灭,别让活人背灯油钱。”可德厚想,妈苦了一辈子,最后这趟不能寒碜。
第二天晌午,山梁上先下来一拨人。昌荣打头,蓝布衫、解放鞋,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响。后头通文、通武,再后头拖家带口:媳妇、孙娃、外孙媳妇、刚毕业的小伙、带工友的表侄、跟闺蜜来的表妹。
德厚在院口跪迎,头磕下去:“舅公,杨家各位,妈等你们呢。”
昌荣眼圈红,扶他:“厚娃,大舅来迟。”
数人数时,德厚手有点抖——三桌、四桌、五桌……一共四十八个。
秀英在后厨扒着门框数,低声骂:“三十桌变五桌,肉够个鬼。”德义在视频里听见,说“再加两桌菜,杀那头年猪”,德信骑摩的跑镇上补买鱼和豆腐,三娃子又去借八仙桌。
山里白事,灵堂设在堂屋。玉珍的棺材漆得黑亮,头朝门,脚朝里。长明灯一盏,油是秀英清早去土地庙求的。孝布一捆,白鞋几双。德厚三兄弟披麻戴孝,德芬和儿媳孙女站女眷边,哭腔有真有假。
杨家四十八人,五桌。主桌昌荣、通文、通武;其余四桌远房居多。
礼房设在阶檐下。赵老四管账,红纸裁的礼单,毛笔蘸墨。按杉木坳老理:白事吊唁,亲房五十起,远亲二十、三十,娘家虽不兴大上,但老人高寿、外甥家不宽裕,意思一下是体面。
可开席前,礼桌前静悄悄。
昌荣进去灵前上了香,跪下磕头,老泪纵横:“幺妹,哥没用。”通文上了香,鞠个躬,退回来跟媳妇咬耳朵:“这席面还行。”通武更干脆,领着孙娃去抢板凳。
赵老四等半天,笔悬着。
四、四笔账
中午开席。
第一道大杂烩,第二道酸汤鱼,第三道扣肉,第四道粉蒸肉,第五道辣子鸡,末了白豆腐炒蕨菜。山里人吃白事,不忌荤,小孩满院跑,男客端杯就划拳。
娘家那五桌,格外热闹。
通文媳妇穿件红毛衣,嗑瓜子,跟邻座说:“这扣肉蒸得欠火,肥了。”通武的孙娃举着鸡腿满桌转。有个远房表侄举杯:“喜丧喜丧,老姑婆享福去咯!”有人笑,有人附和,像赶场。
德厚敬酒到主桌,嘴角笑得发僵:“舅公,多吃,路远。”
昌荣点头。通文啃鸡腿:“嗯,大有你辛苦。”德厚心里翻:你摩托坏了,我妈塞你一千二,没还。通武儿子订婚,妈封两百;你结婚妈封五百。这些他不说,妈说过,“娘家账,别翻,翻了伤根”。
可礼桌那头,赵老四把礼簿递过来时,德厚整个人僵了。
红纸上就四行:
杨昌荣,五十。
杨通文,三十。
杨通武,三十。
杨秀芝,二十。
合计一百三十块。
五桌人,四十八张嘴,一千五的菜钱都不够,烟酒另算。
德厚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娘家舅来,妈把两只老母鸡杀了,自己啃鸡脖子,给兄弟夹鸡腿。他当时说“妈你咋不吃腿”,妈说“舅舅难得来,娘家的人,要热乎着”。
如今娘家的人热乎了,情分凉了。
秀英在后厨算过:棺材赊账三千六,道士三千六,菜肉烟酒纸钱加起来快六千。妈枕头下那两千,德芬没动。德义微信转来五千,德信跑摩的攒的两千也交了,还差一大截。
她不是没数。她就是憋着,等杨家自己有人脸红。
五、红毛衣
下午三点,太阳把雾全晒散了。
通文媳妇坐棚子外石墩上,红毛衣显眼得很。她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里人听见:
“老姑母在杉木坳苦了一辈子,临了这肉还这么少,赵家也算宽裕嘛,女婿在凯里、儿子跑车……”
这句话像根火柴,扔进干苞谷秆。
德芬从凯里赶回来,一路没合眼。她本就憋着:妈一辈子贴娘家,临走还怕亏欠。听见这句,鞋一踢,冲过去把主桌搪瓷盆一推,汤水溅了通文一身。
“大舅在灵前哭,你们在席上嫌肉少!我妈一辈子替你们杨家想,到头来四十八张嘴,一百三十块。你们是来送她,还是来赶场?”
通文脸涨成猪肝:“德芬,话不能这么说,人到了就是情分。现在谁还讲究那几块钱?老姑母嫁出去七十年,我们这辈跟她都没怎么处过——”
“没处过你穿红毛衣来嗑瓜子?”
“喜丧嘛,又不是——”
“又不是真伤心,对吧?”
德义把妹妹拉回来,低声:“妈在里头听着呢。”
德芬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二哥,我就是受不了。妈最怕欠娘家,到死都怕。可人家不嫌她欠,只嫌肉少。”
院子乱成一锅粥。小孩哭,媳妇拉,远房表侄退到墙根刷手机。昌荣老脸挂不住,拄拐站着,嘴唇抖。
天擦黑时,昌荣把德厚叫到灵堂角。
他颤巍巍从贴胸内衣兜里摸出两张一百,手抖得像风里枯叶:“厚娃,大舅对不住你妈。他们不来礼,是各家算盘,我不是替他们遮。这二百,你先添点香火。”
德厚不收。
昌荣硬塞:“你妈十七岁跟我后头去赶场,鞋跑掉了都不哭。她这辈子,最怕娘家人说她‘攀高枝忘了本’。你们赵家没亏她,是杨家亏她。”
德厚接了。
不是接钱,是接住一个老人最后的脸面。
六、夜里长明灯
晚上送葬客散大半,院里还剩烟味、酒气和娃的奶腥。
德厚坐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妈那封信和礼簿。德芬在旁边剥花生,秀英在灶房刷碗,德信在阶檐下修摩的刹车,德义在视频里闷头抽烟。
德义说:“哥,我这回看清了。妈那句‘娘家是根’,根是根,可根上爬满人。你浇水,他吸汁,吸完还说水浑。”
德厚不吭声。
他想起妈七十岁那年,大舅杨昌荣痛风,妈把卖三头猪的钱汇去榕江,附话:“哥,治病要紧,别省。”昌荣回了个电话:“幺妹,哥记着。”记着。记了十二年,记成五十块。
他又想起妈七十二岁,昌荣走的老伴,妈走不了四十里山路,塞他钱:“替我去送,纸钱香烛要足。”他去了,看见杨家侄子们打牌,灵前就昌荣一个人哭。
妈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肯说破。
山里女人那一代,把“娘家”当命里的神供着。供久了,神不灵了,也不敢撤供。怕撤了,自己来处就空了。
德芬忽然说:“我随妈一辈子,最烦她这点。自己啃苞谷粑,给娘家寄腊肉;自己腰疼贴膏药,给侄女寄红糖。到头来,红毛衣一句‘肉少’,把妈一辈子都否了。”
德厚终于开口:“不是否了。是妈活在自己的账里,他们活在他们的账里。两本账,对不上。”
德信插嘴:“我跑摩的拉过通文,五块钱车费欠了三年。他还跟我讲‘自家人’。自家人三个字,现在谁都会说。”
秀英端碗姜汤出来:“别说了,喝口热的。妈在里头,听不得你们骂娘家,也听不得你们寒心。她这辈子就信一个‘亲’字,你们现在把‘亲’字拆了,她夜里托梦都得叹气。”
几兄妹都不响了。
长明灯在灵前晃,像玉珍在叹气。
七、出殡
第三天晴。
杉木坳的晴,是那种山雾退尽后瓦蓝的晴。棺材起杠,道士唱 《十月怀胎》 《目连救母》,唢呐声钻进林子,惊起一群麻雀。
杨家四十八人跟在棺后上山。
山道窄,远房那些穿高跟鞋、运动鞋的,走一半喘。两个小年轻躲后头抽烟,德信瞅见,没嚷,只说:“要不回去?山上有的是风,吹不冷你们。”小年轻讪讪掐了烟。
到坟穴,昌荣跪下来,鼻涕口水一起下。他拉着德厚手:“大姐,昌荣没本事。杨家这代人,把‘亲’字吃成饭了。你汇我的钱、寄我的腊肉、替我送的纸,我都吃过。可我教出来的崽,没你一半仁义。”
德厚扶他:“舅公,别这样。人来就行。”
昌荣哭:“人来不够啊。你妈要的是‘记得’。记得她叫杨幺妹,不是‘赵家老太婆’。可他们——”他回头看那一片杨家晚辈,“叫得全她名字的,没几个。”
棺材落土。道士撒米,孝子摔盆。德厚“咣”一声把瓦盆摔碎,山响。
四十八人里,真跪下磕头的,还是昌荣、通文、通武、秀芝,再加几个上年纪的。其余人弯腰鞠个躬,有的拍裤腿泥,有的看手机定位“还有多远到停车处”。
德义忽然不那么恨了。
他后来说:“送葬的背影比礼簿真。礼簿上他们省了钱,山道上他们省了跪。可昌荣叔那一把老泪,假不了。”
八、四十八变四个
丧事办完第三天,德厚把礼簿原件锁柜,复印件贴堂屋墙。
村里人来看,口径不一。
老四叔说:“礼簿不会骗人,四十八对四,白纸黑字。”
吴婶说:“可出殡那天,杨家全跪了,膝盖也是肉长的。”
高瞎子说:“我五块都掏了,他们四十八张嘴,不如我一个瞎眼鬼。”
德厚不争。
他跟德义德信德芬坐一块儿,把妈那本旧记账本翻出来。里头记着:
一九七二,汇昌荣三十,治腿。
一九八一,通文娶亲,寄腊肉十斤、钱五十。
一九九三,通武盖房,寄三百。
二〇〇五,秀芝离婚回娘家,塞两百,“别嫌自己脏,你还是杨家闺女”。
二〇一八,表侄建军开店,买糖、封一百。
密密麻麻,几十年。
德芬边看边哭:“妈这哪是记账,是记命。”
德厚说:“她记,不是要讨。是要让自己信——我娘家还在。”
可礼簿另一面,杨家回的:
昌荣来吃过三回年饭,带过两把蕨菜。
通文借过钱,没还。
通武儿子订婚,妈封两百,杨家没回请。
秀芝那二十,是真念好。
四十八人里,四个落了账。其余四十四,连“以后补”都没说,只说“自家人讲啥礼”。
德义在工地跟人喝酒,有人问“娘家吃席不随礼咋办”,他一口酒咽下去:
“你先问自己——你活着,是不是把情分当提款机?你要是杨幺妹,贴了一辈子,临了换一百三,你寒不寒?可你再问——那四十八人里,真没一个念她好的?有。只是念,不落账;落账的世道里,不落账,就等于没念。”
九、德信和秀芝
德信跑摩的,载过杨秀芝回村。
秀芝离了婚,在镇上卖米粉,手粗,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她坐后座,风把头巾吹飞,也不急。
她说:“姑奶奶那回,我随二十,通文叔骂我‘自己离了婚还充大方’。可我心里清楚,姑奶奶寄我那两百,不是钱,是‘你别嫌自己脏,你还是杨家闺女’。”
德信说:“你那二十,比他们四千八都值。”
秀芝笑:“别捧我。我也是事后才懂。那回在灵前,我摸兜就二十块,本来想等转账,可一看礼桌空着,我心里像被人掐了一下——姑奶奶寄我钱时,哪回等过‘方便不方便’?”
她后来在镇上米粉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纸:“姑婆走那年,我二十。明年清明,我给姑婆坟头添把米。”
德信说:“你这算还?”
秀芝说:“不算还。妈那代人的情,还不完。我就想让山里小孩知道,杨家不是全忘本。”
十、德芬的账
德芬在凯里,最倔。
妈活着时,她劝过:“你别老贴娘家,他们当你是提款机。”妈说:“芬娃,你没翻过山,不懂。娘家是来处,来处没了,人像浮萍。”
妈走后,德芬把妈旧木箱搬回凯里。箱底有双绣鞋,鞋头褪成米黄,鞋帮绣着歪歪的石榴——玉珍十七岁陪嫁那双。
她对着鞋哭了一回,忽然懂了妈:
妈不是傻。妈是怕。怕一停下贴补,娘家就真成了别人家。怕自己从“杨幺妹”变成“赵家老太婆”。她用一辈子腊肉、钱、情分,买一个“我还有娘家”的念头。
德芬后来在家族群发一段话:
“姑奶、表叔、各位杨家兄弟:我妈走了,不怪谁。她自己愿意贴,你们也乐意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这笔账,我们赵家不翻,也不装瞎。往后红白事,人来欢迎,礼照山里老规矩。别再说‘自家人不讲礼’——自家人更该讲。不讲,是自家人变路人最快的路。”
群里安静半天。
通文回了个“哎,德芬,别介”。通武发个“握手”表情。秀芝回一句:“姑奶奶教过我,亲是做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
德芬没再回。
十一、老四叔的话
老四叔是杉木坳最老的药农,采了一辈子天麻黄连,说话像熬中药,苦得慢。
他蹲在德厚院坝边,卷旱烟,说:
“厚娃,你莫把娘家想太坏,也莫想太好。山里人情,早先是互助:你家抬棺,我家出米,下回我爹走,你再来。可如今后生出去打工,微信转账,家族群发通知,亲就虚了。虚亲最会凑热闹——有席就到,有名就叫,有钱就不出。不是他们坏,是‘亲’字被日子磨薄了。”
德厚问:“那礼金算啥?”
老四叔吐烟:“礼金是个名。五十块,买不到猪脚,买得到‘我来过’。不掏,就是不想留名。不留名,下回你办喜事,他可以不来;你儿娶亲,他可以装没看见。人情这本账,不写名字,就等于没这人。”
德厚点头。
他想起妈生前最怕的,不是穷,是“娘家人说她攀高枝忘了本”。可到头来,最忘本的,不是外头人,是根上长出来的枝叶——枝繁了,根老了,叶还反过来嫌根浅。
十二、那两百块
昌荣那两百块,德厚没花在丧事上。
他拿红纸包好,和妈那两千块放一起。清明时,他带上山,压在玉珍碑后石缝里。
碑是青石,德义在外头订的,字是“慈母赵门杨氏玉珍之墓”。没写“杨幺妹”,德芬说写,德厚说别——“她嫁进来六十二年,是赵家的人了。娘家是根,可树长在这儿。”
清明雨细。德厚跪下,说:
“妈,今年杨家来四个,四个都掏了。你当年那一船腊肉、钱、情分,没全沉。沉的是糊涂,浮上来的是人。”
风从杉木坳底吹上来,带苞谷秆的甜和泥土的腥。远处牛铃叮当,娃喊“爸——回家吃饭——”,别村道士铃铛隐隐。
德厚忽然懂妈那句:
“娘家是水,你是船。”
水有时浑,有时浅,有时枯得让你以为根断了。可船要是自己会划,就不怕水不来。
十三、红毛衣后来
通文媳妇那件红毛衣,后来在村里赶场又穿过。
吴婶碰见,撇嘴:“你还好意思穿红?”她笑:“白事又不是我家的,老姑母喜丧,穿红避晦气,山外都这么穿。”
没人跟她吵。山里人骂完也就散了,日子要过,菜要种,猪要喂。
通文还是跑摩的,见德信就笑:“兄弟,坐车不?”德信说“不坐,腿干净”。通文也不恼。
通武在浙江厂里,过年回来发烟,见德厚:“厚哥,那年……肉是真少。”德厚笑:“明年我杀两头,你再来,管够。礼嘛,照旧,五十起。”通武噎住,烟含嘴里没点着。
秀芝离了婚那店关了,去凯里帮德芬看店。两个女人守着卷帘门,偶尔煮酸汤鱼,秀芝总多放一把木姜子:“姑奶奶爱吃这个味。”
十四、德厚的屋顶
丧事花销,德厚算过:
棺材三千六,道士三千六,菜肉烟酒纸钱六千出头,杂七杂八一千。妈那两千、德义五千、德信两千、德芬两千,外借一万二。
屋顶本来要翻修,黄了。
他不下雨睡堂屋,下雨挪床,桶接漏。秀英埋怨:“妈办体面了,咱家漏天。”德厚说:“妈在时最怕屋顶漏。她走了,屋顶漏点,人才记得修。”秀英白他一眼,还是把塑料布铺平。
秋天他跑去镇上扛水泥,一天一百八。建兵放暑假,跟他搬砖:“爷,太婆那礼簿,我们老师让写作文。”德厚笑:“你写啥?”建兵说:“写‘人来不是亲,钱少不是薄。真亲是穷了还来,走了还跪’。”
德厚摸孙娃头:“你太婆要是听见,准说‘这娃懂根’。”
十五、冬天的火塘
腊月,杉木坳下雪。
赵家火塘烧松柴,噼啪响。德厚、秀英、德义(年底回乡)、德信、德芬,围火烤糍粑。
德义说:“我在广东想通一事。妈贴娘家,不是笨,是她那代女人没别的依靠。男人粗,儿女远,娘家是她唯一能说‘我原来姓杨’的地方。”
德芬说:“可她忘了,姓杨的早分了田、分了心。她拿赵家的辣椒钱,养杨家的晚辈梦。”
德信说:“也不能全怪杨家。咱们自己不也这样?我跑摩的不给妈交钱,你还不是嘴上‘没事’。”
秀英补刀:“对,你们兄妹都一样,妈说‘不用’,你们就真不用。要不是那一百三十块礼金,你们还以为娘家是暖的。”
火塘边笑起来,笑着笑着,德厚眼圈红了。
他取出那张复印件,角都磨毛了。上面四行字,像四根针。
“以后,”德厚说,“咱家红白事,礼簿挂墙上。谁来、谁掏、谁出力,清清楚楚。不羞谁,也不瞒谁。妈那本糊涂账,到咱这辈,别再糊涂。”
德芬点头:“亲归亲,账归账。账清了,亲才不累。”
德义举杯:“就这。不骂娘家,不跪娘家,也不骗自己。”
十六、别村的事
开春,邻村刘老七脑梗走了。
他家学镇上“丧事简办,礼金免,吊唁止”。门口白纸贴着,可真到出殡,赵家没人去。德厚在镇上送货,车过村口,减速,没停,油门一踩过去。
秀英问:“你不怕人说薄情?”德厚说:“刘家当年看妈礼簿笑话‘赵家娘家才一百三’,现在他家免礼,倒想起赵家了?”
他后备厢有一袋玉珍生前晒的干槐花,本是准备送二姑奶的。二姑奶春天也走了。德厚绕到坟山,把干槐花撒在碑前,站五分钟,走了。
回到杉木坳,他把这事写进家族群:
“白事礼金这东西,收多了是债,收少了是耻,不收是清醒。我妈那一百三,换了我们家一条明白——往后谁家有事,人来,心到,就行。碗筷自己洗,账自己算。”
他三叔回个“对”。
他大姐回个“哭脸”。
德芬回:“哥,你终于像妈了——妈是心软,你是心清。”
十七、夏天的回访
第二年夏天,昌荣走了。
八十三。痛风拖成肾不好,在榕江卫生院咽的气。
杨家办丧,通知到杉木坳。德厚跟兄妹商量:去不去?
德义说:“老头最后掏那两百,是真心的。去。”
德信说:“我跑车送你们。”
德芬说:“我随一百。不多,但落个名。”
三人去。德厚披黑纱,不披麻——昌荣是舅,不是父母。
杨家院里冷清些。通文通武老些了,远房没来几个。礼桌上,德厚写:
赵德厚,壹佰。
赵德义,壹佰。
赵德芬,壹佰。
昌荣儿子看一眼,低声:“厚哥,不必……”
德厚说:“舅公当年给我妈两百,不是钱,是脸。这三百,还他老人家脸。”
回程山道上,德信说:“你看,昌荣叔一走,杨家也散了。人一老,根就松。”
德厚望着都柳江:“根松了,别硬拽。拽断了,土里全是空。”
十八、建兵的作文
建兵那篇作文,后来在镇上小学拿了二等奖。
题目叫《太婆的礼簿》。
里面写:
“我太婆一辈子怕娘家说她忘本,就一直给娘家寄钱、寄腊肉。她走了,娘家来四十八个人吃席,只有四个给钱,一共一百三十块。我爷看完没骂人,把礼簿贴墙上。
老师说这是‘人情冷暖’。我不懂那么深。我只记得太婆活着时,总把糖塞我书包,说‘读书莫像太婆,太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她不识字,却记了一辈子别人的好。
那一百三十块,买不到一头猪,但买到了我们家一个明白:
对人好,要让人知道这是情分,不是本分。
亲不亲,不在来得多人不热闹,在你穷时他来不来,你走时他跪不跪。
我太婆的船,最后自己会划了。”
德厚念完,眼湿。秀英说:“这娃,比他爹懂。”
德厚笑:“他爹是摔了漏屋顶才懂。娃是看了礼簿就懂。一代比一代强,妈在天上该笑。”
十九、秋后的碑
玉珍坟头草长了三茬。
德厚每年清明、七月半、过年前,必去。有时带把米,有时带碗酸汤鱼,有时就一瓶米酒,倒半杯在碑前,自己喝半杯。
有回他喝多,跟碑里的人说:
“妈,红毛衣那媳妇去年离婚了,通文摩的撞了电驴,腿瘸点。通武还在浙江,孙子都上初中了。秀芝在凯里,腊月回来给你烧纸。昌荣舅走了,走前托人带话,‘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住’。
咱们家,屋顶翻了。建兵中考,分不错。德义腰好了,在县城搞装修。德信买了辆新摩的,不跑夜车了。我嘛,还是老样,扛水泥、送建材,腰有点酸,但睡一觉就好。
你那本娘家账,我锁柜里。不烧,也不翻。留着给建兵看——让他知道,一个山里老太太,怎么用一辈子腊肉,换一句‘我来过’。
水还是那道水,船还是那艘船。只是这回,船不等人划了。自己有桨,就不怕水枯。”
风把纸灰卷起来,像玉珍当年赶场时,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
二十、尾声:礼簿边上
事情过去很久,杉木坳再办白事,礼房都学赵家:
红纸挂墙,谁来、谁礼、谁出力,三栏分开。
有远亲空手来,主家不赶,也不热乎。开席时留个位,饭后递碗茶,礼簿上写“某某,到,未礼”。不是羞,是记。
老四叔说得好:
“山里人情,不能全靠心。心会变,账不会。账不是薄凉,是让人别把‘亲’字吃成饭。”
德厚六十多了,鬓角白。
有回镇上赶场,通文拄拐过来,塞他一包葵花籽:“厚哥,那年……对不住。”德厚接了,剥一颗,仁是瘪的,嚼着没味。他笑笑:“通文,籽瘪了不怕,苗别瘪就行。”
通文愣,没听懂,走了。
德厚站在场坝边,看都柳江雾又起。远处有娃背书包过桥,有媳妇挑水,有道士在别村铃铛响。
他忽然觉得,妈那句话还得改改:
娘家是水,你是船。
水来,你渡;水枯,你等;水等不来,你自己挖渠。
别把根供成神。
别把亲算成债。
别到人走了,才在礼簿上找人心。
杉木坳的雾散了又起,起了解,像日子。
玉珍老太太的碑前,长明灯早换成小太阳能灯。德厚嫌没味,还是每逢清明点一盏油灯。火苗小,风一吹晃,可怎么都灭不透。
像她这辈子:
被娘家吸过、被日子磨过、被礼簿扎过,
可临了,还是把两千块塞给儿女:
“莫让我儿作难。”
这世上大多母亲都这样。
不伟大,不聪明,靠着一股“娘家不能断、儿女不能难”的憨劲,把苦咽成稀饭,把情分寄成腊肉。
四十八人吃席,四个掏钱。
不是结局。
是山里人终于肯把礼簿摊开:
人多不算亲,
钱少不算薄。
真亲是——
你穷,我还来;
你走,我跪;
你后代寒了心,
我肯把退休金抖出来,
补一句:
“对不住,我记得你妈叫杨幺妹。”
风过杉木坳,青烟直直升上去。
像谁伸出手,轻轻把雾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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