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他快崩溃了,他爸52岁,他妈50岁,手里一点养老积蓄都没有。
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李建,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够养家糊口。我们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后来我去了省城,他留在县城,但联系一直没断。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打个电话,东扯西拉地聊半天。可那天晚上,电话一接通,他半天没说话,我喂了好几声,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说:“兄弟,我快崩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建这人我了解,从小皮实,摔断胳膊都不掉眼泪的主儿,能让他说“崩溃”两个字,事肯定小不了。我说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把肺都要叹出来,他说:“我爸今年五十二,我妈五十,两个人手里一分钱养老钱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李建把他家的事从头到尾给我倒了一遍。我听完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把这事写了下来。
李建他爸叫李大山,年轻时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干的是翻砂工,那活又脏又累,可李大山干了一辈子。后来农机厂倒闭,他下岗了,那年他才四十出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下岗之后他蹬过三轮车,给人看过大门,去工地扛过水泥,什么活都干过,可都是零工,挣一天算一天,没有单位给交社保。他那时候也不懂这些,只想着把眼前的日子糊弄过去就行,养老保险的事从来没想过。
李建他妈叫刘秀兰,更是一辈子没上过班。年轻的时候在街道上的集体企业糊过纸盒子,后来那厂子也散了,她就彻底回了家,伺候老人,拉扯孩子,操持家务。她没有正式工作,自然也就没有养老保险。早些年街道上动员过她,说可以自己交钱参保,一年交几百块,交够十五年就能领退休金。刘秀兰当时算了算,一年几百块,十五年就是大几千,她舍不得,就没交。后来政策变了,想补交的时候,她年纪大了,算下来要补的钱太多,更舍不得了,就这么拖了下来,拖到五十岁,社保的事彻底没戏了。
李建以前没觉得这事是个事。他爸他妈虽然没钱,但身体还行,李大山还能在工地上给人看个仓库,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刘秀兰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紧巴是紧巴,可也能过。李建每个月给他们五百块,逢年过节多给点,老两口省着花,也够了。李建想的是,等爸妈再老一点,干不动了,他就接过来养,他是独生子,养爸妈天经地义,虽然会累点,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去年冬天,李大山出事了。他在工地上看仓库,夜里起来巡夜,黑灯瞎火的绊了一跤,摔在水泥地上,髋骨骨折。工地上把他送到医院,交了五千块钱押金就不管了,说他是临时工,没合同,没保险,跟他们没关系。李建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躺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一声不吭。李建说,那一刻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心里像被人拿刀绞。
手术做了,换了个人工髋关节,国产的,两万多。加上住院费、药费、康复费,前前后后花了五万多。李建把五金店的流动资金挪出来交了医药费,可后续的康复还得花钱,他爸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连看仓库都不行了,走路得拄拐棍,走远了腿就疼。他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每个月药钱就得三四百。
李建跟我说,他爸出院那天,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看了整整一下午。他妈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了一句:“大山,咱们以后可怎么办?”他爸没接话,可李建看见他爸的眼圈红了。那天晚上李建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他爸他妈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没有积蓄,他爸以后不能再干活了,他妈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两个人每个月的生活费、药费、日常开销,少说也得两千。他自己呢,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个七八万,刨去房租、水电、进货成本,到手也就四五万,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孩子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他算了算,觉得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李建就开始睡不着觉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的事。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网上购物把实体店冲得七零八落,去年一年他几乎没挣到钱。他想过把店盘出去,可盘出去又能干什么?他四十岁的人了,除了卖五金,什么也不会。他想过去省城打工,可老婆孩子怎么办,爸妈怎么办?他哪儿也去不了,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个县城里。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爸的变化。李大山以前是个要强的人,虽然穷,但从来不服软。可现在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小心翼翼。李建给他钱,他推来推去,说不要不要,你留着给孩子花。李建硬塞给他,他就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攒着,一分都舍不得花。有一回李建看见他爸在院子里拄着拐棍捡废纸箱子,攒了一摞,用绳子捆好,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拖到废品站去卖,卖了六块钱。李建看见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说爸你干什么呢,缺钱跟我说。他爸笑了笑说,不缺,我就是活动活动腿。
李建跟我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接他妈的电话。他妈每次打电话来,都是说钱的事,说这个月药费又涨了,说电费该交了,说楼下邻居家儿子结婚要随份子。李建听着,嘴上说没事没事,我给你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跟他妈说,妈,你们当年怎么不交养老保险呢,哪怕一个人交也行啊。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时候哪有钱啊,饭都吃不饱,谁想那么远的事。”李建说他听完这句话,心里又酸又悔,他恨自己不该说这话,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李建的老婆也开始有意见了。他们本来计划着今年把家里的旧车换了,换台新的,接送孩子也方便。可李建把钱都花在父亲治病上了,换车的事一拖再拖。老婆嘴上没说什么,可脸色不好看。有一回孩子说要报个辅导班,一学期三千,李建犹豫了一下,老婆当场就摔了筷子,说孩子的未来重要还是你爸的腿重要。李建没吭声,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把烟头一个个摁灭在花盆里。
李建说,他有时候真想逃。他想把手机一关,买张火车票,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什么都不管了。可他不能。他是独生子,他爸他妈就他一个儿子,他要是跑了,老两口就只能等死。他也不能跟他爸他妈说这些,他们已经够难受了,他再抱怨,那就是往他们心上捅刀子。这些事他只能自己扛着,扛得动得扛,扛不动也得扛。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完这些,最后说了一句:“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我爸的药不能停,我妈的药也不能停,孩子上学要钱,房子要还贷,我真的是撑不住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哭。
我听完之后,心里也堵得难受。李建遇到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们这一代人,父母大多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养老保险,年轻时赶上下岗潮,中年时拼命供孩子读书,老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家庭和子女,可到头来,自己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他们不是不想交社保,是当年真的没有钱交。他们不是不想为将来打算,是当年的日子根本容不得他们想那么远。
我跟李建说,你先别慌,咱们一起想想办法。第二天我专门请了假,回了趟县城。我跟李建跑了几趟社保局,咨询了相关政策。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像他爸妈这种情况,现在可以参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每个月能领几百块,医保也可以交居民医保,住院能报销一部分。李建当场就给他爸他妈办了,虽然钱不多,但总算有了个兜底的。
我又帮李建联系了一个在县医院工作的同学,给他爸找了个康复的方子,能省不少钱。我还托人在省城给他找了个兼职,周末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李建的老婆那边,我让我媳妇给她打了电话,两个女人聊了半天,我媳妇说,谁家都有老人,谁都有老的那天,李建不是不心疼你和孩子,他是两头为难,你多体谅他。后来李建跟我说,他老婆那天晚上主动给他煮了碗面,还卧了个鸡蛋。
可这些帮助都是杯水车薪。李建的事让我想了很多。我们这一代人,上面有四个老人,下面有孩子,中间是自己越来越不行的身体和越来越难挣的钱。我们不敢生病,不敢失业,不敢有任何意外,因为我们身后没有任何退路。我们的父母更是这样,他们年轻的时候为国家建设流汗出力,老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们不是不努力,是时代的大潮把他们卷到了边上,他们挣扎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
李建后来跟我说,他爸有一天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爸说:“建啊,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到老了还得拖累你。”李建说,他听完这句话,抱着他爸哭了一场,那是他成年以后头一回在他爸面前哭。他爸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爸还能动,爸不拖累你。可李建知道,他爸已经动不了了,他连走路都费劲了。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李建还在县城里苦苦撑着。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五金店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回家,周末去省城看仓库,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可他还在撑着。他说他没办法,他是儿子,他是父亲,他是丈夫,他不能倒。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爸妈身体别再出大毛病,孩子好好读书,老婆别再跟他吵架。他说他不敢想以后,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我有时候想,李建的故事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故事,它是我们这一代很多人的故事。我们的父母没有养老金,没有积蓄,他们把一切都给了我们,到老了却一无所有。我们想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晚年,可我们自己也在泥潭里挣扎。我们爱他们,可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们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李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兄弟,我不是不孝,我是真的撑不住了。”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不孝,你是太难了。他说:“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就这么难呢?”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把李建的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个国家,在无数个像县城、像小镇、像村庄的地方,有无数个李建,在咬着牙撑着,撑着父母的晚年,撑着孩子的未来,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他们不喊苦,不喊累,他们只是撑不住了的时候,给远方的朋友打个电话,说一句:“我快崩溃了。”
而电话那头的朋友,除了说一句“我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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