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从太阳那里得到了什么?多数人给出的答案是光、热、温暖,也有人提到紫外线带来的维生素D,还有人干脆答"能量",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止于此。
每天地球都会从太阳获得一定数量的能量,那么地球又向太空辐射回多少能量呢?受访者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猜70%,有人猜20%,也有人认为地球把能量"消耗"掉了。
事实是,在地球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地球从太阳吸收的能量几乎与其辐射回太空的能量完全相等。因为如果不相等,地球将会持续升温,这将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么如果收支平衡,地球究竟从太阳获得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1813年冬天,法国正遭受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联军的入侵。拿破仑麾下一位将军的儿子,名叫萨迪·卡诺,当时是一名17岁的学生。
12月29日,他写信给拿破仑,请求参战。当时拿破仑正忙于战事,未能回信。数月之后巴黎遭到进攻,卡诺得偿所愿地参加了战斗。
学生们在城东的一座庄园里防守,但面对来势汹汹的联军实力悬殊,仅仅一天巴黎便告陷落。被迫撤退的卡诺深受打击。
父子二人长谈了当时的重大突破——蒸汽机。
彼时蒸汽机已被广泛用于驱动船舶、开采矿石和挖掘港口,一个国家未来在工业和军事上的实力,显然依赖于是否拥有最好的蒸汽机。然而法国的设计已落后于英国等国。
萨迪·卡诺于是下定决心,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在那个年代,即便最好的蒸汽机也只能将约3%的热能转化为可用的机械功。若能提升这一效率,就可以为法国带来巨大的优势,恢复其在世界上的地位。
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热机,其中一项关键洞见是理想热机的工作方式——一种没有摩擦、没有能量向环境流失的热机。理想热机的效率完全取决于工作过程中冷源与热源之间的温差:温差越大,效率越高;温差越小,可用功越少。
这一发现最终指向一个更深远的推论——如果冷源能被冷却到"零温度",热机原则上可以把热量全部转化为功,反之,如果没有温差,无论热源多么炽热,都无法从中提取任何有用的功。
卡诺的这项工作,看似是关于机器的技术分析,实际上却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自然律:能量并非只有多少的问题,还有"品质"高低的问题。高温源的能量是"高品质"的,可以用来做功;一旦被稀释到均匀的低温环境中,能量总量丝毫未减,却再也无法驱动任何过程。
人们后来把这种"品质"用一个专门的量来描述,那就是熵。熵越低,能量越集中,越能被利用;熵越高,能量越分散,越接近失效。
顺着这条思路,太阳给地球送来的其实并不只是能量,而是一份"低熵"的能量。
理解了这一点,就更能理解温度本身的意义。人们直观地把冬季的严寒与"最低温度"联系起来,比如冬季全国许多地区可以跌到零下40摄氏度,南极最冷的时候更曾达到零下89.2摄氏度。
但从物理学的角度看,这些温度距离真正的"冷"还相当遥远。在实验室里,人类目前能够长期稳定制造的最低温度大约在零下196摄氏度上下,也就是液氮温区,比南极极端低温还要低一百多度。
奇怪的是,实验室里可以用激光和加速器制造出上百万甚至更高的温度,激光聚变实验中的瞬时高温能达到数百万摄氏度,但要在低温方向再往下走,却异常艰难。原因在于,冷却本质上是把系统的熵搬走,把无序度不断向外倾倒,而每一次"倒熵"都要额外做功。
越接近极限,需要付出的代价越是趋于无穷。这就是为什么高温可以"炸"出来,低温却必须一点一点"抠"出来。
那么,宇宙中的极限低温究竟是多少?根据目前的宇宙学理论,宇宙整体的温度不会真正下降到绝对零度,也就是零下273.15摄氏度。
绝对零度是温度的最低可能值,除非宇宙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丁点能量和热量的波动,否则无法达到。今天充盈整个空间的微波背景辐射,是大爆炸留下的余热,温度大约是2.73K,也就是零下270.42摄氏度左右,这个数值已经极度接近那个不可跨越的下限。
无论这一图景是否严格成立,它至少形象地提醒人们:温度并非一个孤立的数字,而是与整个宇宙的演化紧紧绑在一起。
零下273.15摄氏度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冻死了什么,而是因为在那里,一切过程都将停摆。
回到熵这个概念,就能看清停摆的真正含义。
物理学家很早就意识到,一个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冰块在温热的水中融化,热量从热处流向冷处,气体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所有这些过程之所以只朝一个方向进行,是因为它们都在把系统推向更高熵、更可能的状态。
绝对零度对应的,正是熵不再能变化的极端点:既没有热流可言,也没有涨落可以驱动任何变化。真正把熵推到宇宙学舞台中心的,是关于黑洞的争论。
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轻的贝肯斯坦提出,黑洞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是纯粹的"信息黑洞",它必须拥有熵,而且熵值与其视界面积成正比:物质掉进去,视界扩大,熵便增加。
当时的著名物理学家认为这种想法无稽,也不无道理:按经典热力学,如果黑洞有熵,就应该有温度;有温度就应该辐射,那它就不再是"黑"的了。站出来证明贝肯斯坦错误的,是史蒂芬·霍金。
但霍金的确证实黑洞具有熵,贝肯斯坦是对的。霍金进一步完善了这一提案,测算出黑洞熵值的具体数量。
银河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拥有约10⁹¹玻尔兹曼常数的熵,是早期可观测宇宙的一千倍,也是所有其他粒子熵值之和的十倍。而这仅仅是一个黑洞。
所有黑洞加在一起,熵值达到3×10¹⁰⁴玻尔兹曼常数。因此宇宙几乎所有的熵都被封存在黑洞之中。
早期宇宙的熵仅为如今的0.000000000000003%左右。正是因为熵值曾经如此之低并持续增加,宇宙中所发生的一切——行星系统形成、星系合并、小行星碰撞、恒星死亡乃至生命的繁盛,才成为可能,而这一切只朝一个方向进行。
人们不会看到小行星撞击的过程逆转,也不会看到一个行星系统重新分解为原初的尘埃与气体云。过去与未来之间存在明确的区别,而这一区别正来自熵。
事物由不可能状态走向更可能状态,这就是"时间之箭"的由来。这一过程预计将持续下去,直到能量彻底扩散,再也不会发生任何有趣的事情,这便是宇宙的"热寂"。
在遥远未来——超过10¹⁰⁰年后,最后一个黑洞蒸发殆尽后,宇宙将处于其最可能的状态。届时即便从大尺度上看,也无法区分时间是在正向流动还是反向流动,时间之箭本身也将随之消失。
这正是标题所指的那种"可怕":零下273.15摄氏度不仅仅是一个低得吓人的数字,它对应的是所有涨落、所有过程、所有故事的终止。没有温差,就没有热机;没有熵增,就没有先后;没有先后,时间与空间也就失去了平常意义上的坐标感。
不过,也不必因此陷入悲观。听上去熵仿佛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不可逆转地把万物引向最枯燥的结局。
但需要注意的是,最大熵对应低复杂度,并不意味着低熵就对应最大复杂度。这更像是把牛奶倒入茶中的过程。
分离状态并不特别有趣,但当牛奶倒入的瞬间,两者开始混合,形成美丽的花纹。它们瞬间涌现,转眼又消散,回归平淡无奇。
低熵和高熵都缺乏复杂性,只有在中间地带,复杂的结构才会出现并繁盛。既然人类恰好身处这一区间,那就趁着还能享用低熵的时候好好利用它吧。
冬天的严寒、南极零下89.2摄氏度的极端记录,以及实验室里那不断刷新的零下196摄氏度,都只是通往极限过程中的路标而已。真正的极限藏在零下273.15摄氏度这一数字背后,它是绝对零度,是能量涨落彻底停息的门槛,任何物质与过程都无法跨越。
在那一刻,熵不再增加,时间失去方向,空间也失去可以被丈量的意义,一切在最"可能"的状态中彻底安静下来。
而人类恰好落在这段漫长旅途的中段,既远离灼热的起点,也远离冰封的终点,才有幸看见花纹在牛奶与茶之间短暂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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