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北京,沈醉准备赴香港探亲。临行前,他专门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杜聿明。两位曾在功德林共同改造的旧日同僚,没有泛泛道贺,杜聿明反而沉默片刻,郑重提醒:“香港情况复杂,你要守住晚节。”
这句提醒,分量很重。它不是对沈醉个人品行的怀疑,而是对一段特殊经历的共同警醒。两人都曾站在历史的另一边,也都经历过长期改造,深知一次选择可能改变一生。
沈醉要见的人,是阔别三十多年的前妻粟艳萍。
1949年,云南局势急剧变化。沈醉把母亲、妻子和孩子送往香港,原以为只是暂时避居,等云南的事情处理妥当,便能把一家人重新接回来。飞机起飞前,他对粟艳萍说:“你们先去几个月,我很快就去接你们。”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别竟然拖了三十多年。
云南和平解放后,沈醉虽然曾参与起义,但后来仍被交由军管方面处理,随后进入功德林接受改造。家庭被隔在两地,音讯又时常中断,原本一句“很快回来”,慢慢成了无法兑现的承诺。
沈醉与粟艳萍的婚姻,并非没有感情。两人原是同事,经双方父母撮合成婚。婚后,粟艳萍辞去工作,承担起照料家庭的责任,在十年间生下六个孩子。沈醉后来回忆家庭往事时,对这段婚姻始终有着复杂而深厚的感情。
沈醉在改造期间,粟艳萍长期留在香港,独自抚养孩子。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另组家庭。她曾设法打听沈醉的消息,还让哥哥带着两个孩子回大陆探听情况。不幸的是,哥哥后来被当作潜伏人员处理,粟艳萍因此更加不敢贸然回来。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台湾方面一度传出沈醉已经被处决的消息。对一个带着多个孩子、又没有稳定依靠的女人来说,这个消息几乎切断了所有等待的理由。她最终接受了一名国军副官的追求,重新组建家庭,现实压力显然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1960年,沈醉获得特赦。走出功德林后,他急于寻找家人,却受身份、政策和交通条件等因素影响,无法立即前往香港,只能通过书信联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粟艳萍已经再婚的消息。
那一刻,沈醉自然难以接受。可冷静下来,他也明白,粟艳萍并不知道他还活着,更不知道他何时能够离开改造场所。多年音讯全无,几个孩子又要吃饭、读书、生活,她的选择带有明显的被动成分。
1965年,两人办理离婚手续。沈醉当时五十一岁,往后的生活还很长。后来经人介绍,他与杜雪洁结婚。婚姻关系已经改变,但旧日家庭留下的牵挂并没有随手续结束。女儿沈美娟曾说,父亲始终惦记着母亲和那些孩子。
有意思的是,沈醉并没有把这份牵挂变成对前妻的指责。他知道,粟艳萍当年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感情选择,而是长年等待、家庭负担和生存压力交织在一起的困境。两人之间,既有夫妻情分,也有时代造成的无奈。
到了1980年,赴港探亲的条件逐步具备,沈醉终于决定带女儿沈美娟前往香港。消息传出后,家里有人担心他一去不返,甚至认为他可能会留在香港。毕竟那里有旧识,也有人会以过去的身份和经历来接近他。
杜聿明的担忧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他对沈醉说:“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这回不能再错,不能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情。”沈醉回答:“杜大哥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今天的生活从哪里来。”
这次香港之行,沈醉确实见到了粟艳萍。两人谈起过去,也谈到孩子和各自几十年的生活。长久的夫妻关系已经无法恢复,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以兄妹相称,给彼此留下一种较为平静的相处方式。
但香港方面并非只有亲情等待着他。沈醉抵达后,一些旧相识前来接触,有人劝他留在香港,也有人希望他写文章攻击大陆。面对这些要求,他没有接受。探亲期间,他始终把探亲与政治选择分开处理。
在香港停留约一个月后,沈醉返回北京。临行前,他完成的是一次迟到了三十一年的家庭会面;回到北京时,他也履行了当初对杜聿明所说的那句“快去快回”。前妻仍在香港,孩子们各有生活,而那段被战争、迁徙和隔绝撕开的婚姻,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各自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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