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涛被泥石流围困的瞬间，可能没有想过，还能回家过中秋。9月5日，从河南安阳汤阴前往尼泊尔务工的他，在隧道里的第11天，终于等到了一束手电光。
8月26日，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冰川发生冰岩崩，引发泥石流，湍急的泥浆摧毁了陆海涛所在的水电站项目，所幸他爬到隧道高处，被困11天后终于获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49岁的他感叹：“这是一个奇迹。”
9月10日至12日，南都N视频记者来到汤阴县走访。陆海涛的姐姐陆海荣回忆说，弟弟出事前还曾往家里寄过钱，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失联了，“心都揪了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早年，陆海涛的父母生病住院，家里经济压力比较大，“孩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种地挣不到钱，他就出去打工了”。
“都是生活所迫，要有钱谁干那活？”陆海涛老家的村干部向南都记者感慨道。如今，在汤阴县，像陆海涛这样出国务工的人不在少数，有的甚至远赴非洲，不少人选择从事建筑业。中秋临近，地里玉米熟了，出国务工的项目报名火热。“（出国务工）项目信息出来后，两三天就报满了。”有中介说。
陆海涛。新华社发
“去了好远的地方”
陆海涛的家在枣园村西边。走过枣园村村委会、小卖部，再穿过两三栋屋子，陆海涛的家坐落在玉米地旁。玉米秆与人齐高，宽大、青色的叶片包裹着成熟的玉米，一条小道通往农田深处。
陆海涛的屋子和周边村民的没什么差别：红色的砖墙围起院落，白瓷砖砌成院门的门框，两扇深蓝色大门的门头上，用装饰性的瓷砖写着“家和万事兴”。
陆海涛的家。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摄
这是枣园村最常见的门牌，正值玉米成熟的季节，偶尔有人开着三轮车载着农具，从陆海涛家门前驶过。
一位村民告诉南都记者，陆海涛一家以种地为生，这几年承包了几十亩地，“种小麦、玉米，什么都种”。在邻居眼里，他手脚麻利、性格活泼，从小身体就很好，“常常主动帮大家干活，他会做木工，看到谁家盖房都会过去帮忙”。
农闲时节，陆海涛就在周边的工地打打零工。有村民透露，陆海涛家的经济情况一般，年迈的父母一度生病住院，增加了经济压力。大约五年前，陆海涛的母亲病逝，去年父亲也生病离开。“他爹娘都生病了，怎不花钱？”
枣园村的玉米地。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摄
陆海涛家的铁丝网架空空如也，这是用来晾晒玉米的地方。在河南汤阴，村民通常在中秋节前将玉米从田间采摘回来，储存在铁丝网架上。在地面堆放会积热、霉变，铁丝网架通风性好，可延长玉米存放时间。
今年2月，他在春节前夕跟随同村两人离开河南，去尼泊尔的一个水电项目打工。那时，“尼泊尔”对枣园村村民来说，是一个稍显陌生的名字。这些年，汤阴县出国务工人员逐渐增多，有的村民未必认识这些国家，只知道“去了好远的地方”。
“都是生活所迫，要有钱谁干那活？”枣园村村干部向南都记者感慨道，“他家小孩都二十几岁了，还没成家。种地挣不到钱，肥料一个劲地涨，就出去打工了。”
“我说，海涛啊，你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出去了怎么办呢？”陆海涛的邻居一边低头揉面，一边说，“这一走七个月，就出事了。”
“非常强的求生意志”
陆海涛出国后和家里联系不多，姐姐陆海荣记得，有一次陆海涛给家里打钱，“大概几千块”，那时弟弟状态还好。
然而，再度传来消息时，就是弟弟失联了。8月27日，劳务公司联系了陆海涛的儿子。陆海荣从侄子处得知，弟弟在尼泊尔泥石流中失联了。
8月26日10时30分至10时52分左右，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冰川发生冰岩崩，引发泥石流。湍急的泥浆冲垮了特里苏里河沿岸的建筑。陆海涛工作的工地也未能幸免。
“那时候心都揪起来了。”陆海荣对南都记者说，弟弟失联的消息让她十分痛苦，消息传入枣园村，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国际救援随后展开。8月29日，5名中国隧道救援专家先期抵达尼泊尔协助推进搜救工作。8月30日，两架载有中国救援物资的运-20大型运输机飞抵加德满都国际机场，4名中国隧道救援专家随机抵达。9月1日，中国对尼泊尔第二批紧急援助物资和5名DNA鉴定专家抵达。
9月5日，韩国海外紧急救援队在尼泊尔特里苏里1号水电站上部堰坝附近的隧道内，发现并救出了被困11天的陆海涛。
在韩国救援队传回的视频画面里，救援人员手电筒的灯光照进黑暗中，陆海涛蜷缩在拱形隧道上方的护栏内，向救援队员伸手示意，又因受不了强光，短暂地别过脸去。
9月5日，救援人员将陆海涛（右二）扶出。新华社发
照片中，陆海涛并无明显外伤，只是手部、小腿遍布青灰色的淤泥，神情仍然有些恍惚。
陆海涛后来回忆，他爬到了隧道最高的地方等待救援，多次看到远处搜救人员的灯光，“我喊了很多声，每次我看见灯光就喊‘哎’，特别大声地喊。”但可能因为距离太远，救援人员一直没有注意到陆海涛。
当救援人员的灯光照到眼前，他反而不敢相信：“我不再喊了，我感觉没希望了。”陆海涛随后被转运到加德满都的尼泊尔军队总医院接受治疗。当救援现场的照片传来，陆海荣认出，那是自己的弟弟。
尼泊尔军队卫生总局局长班达里在探望陆海涛时说，他在灾害发生时“有非常强的求生意志”，他坚持了下来，并且在隧道顶部找到了可以悬挂依靠的地方，最终成功获救。
陆海涛躺在病床上轻声回应：“我特别感谢那些救援人员，他们让我坚持下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奇迹。”
“好人有好报”
陆海涛获救的消息传回了枣园村。
邻居大娘从手机上看到了这条消息，“吓死人嘞”，看见视频画面中的陆海涛，她再三确认在泥石流中获救的正是自己的邻居，不断感叹，“好人有好报。”
9月12日，陆海荣告诉南都记者，她已经和陆海涛联系上了：“他没受什么外伤，听声音状态还行。”她也在建筑工地打工，工作十分忙碌。
枣园村。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摄
枣园村里，道路两旁已经堆放着玉米棒。夕阳中，人们在埋头翻土。多位村民告诉南都记者，出去的工友中，有一个早早回家了，小卖部的大娘说，那天他恰巧没上班，“回来后吓得躲在家里，一直没出门”。
汤阴县古贤镇的王先生向南都记者透露，镇上出国务工的人很多，“大多去了非洲”。他的两位表弟、几位朋友都在非洲务工，“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三左右，一年算下来有15万块钱”。
“我们这边的人，做瓦工技术比较厉害，出去做建筑的居多。”离开枣园村的路上，汤阴县居民魏女士告诉南都记者，汤阴县一直有建筑业人员外出务工，在她的印象中，汤阴出国务工的人数在2019-2020年前后逐渐增多。
曾经也有人邀请她去澳大利亚打工，她考虑到青春期孩子的成长教育问题，最后没有答应：“如果我去国外，孩子就要留给村子里的老人带。我自己是从农村出来的，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回去了。”
“出去打工的，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趟。有时候有机会回来，都是选孩子放暑假的时候，春节期间给的工资多，老板也未必放人。”魏女士说。
她点开一位在非洲打工的汤阴人的视频，对方正在教当地人说汤阴话，夸赞汤阴的扁粉菜好吃，并朗诵汤阴名人岳飞的词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计划中秋节前回来”
9月12日，南都记者在安阳市一家劳务公司看到，出国务工的展示面板上贴着多个项目工人出发前的合影。他们大多是年龄在30至50岁的男性。项目招工简介上写着东南亚、澳大利亚、新西兰多地的招工需求。
劳务公司内的出境签证展示面板。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摄
劳务公司工作人员选出两个项目向南都记者介绍，印度尼西亚的项目工资为每日400-500元，阿尔及利亚的项目为每月13000-18000元。
汤阴县统计局关于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统计公报显示，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776元，增长5.1%。
上述工作人员表示，工人出国前需要先面试，讲讲工作经验。通过面试后，需要交8000元费用，用于“整理资料、办理签证，还有买飞机票”。部分项目需要缴纳押金，以确保能够在工地上工作一段时间。
不同工作工期不同，回国探亲规定也有差异。“有的项目是工期两年的，工程项目结束后再回来，也有的是一年一回。”工作人员说，“咱是国外的项目，部分项目会发五险一金，到手的工资就要低一些。”
交谈过程中，南都记者注意到，该公司并未展示对外劳务合作经营资格证书。工作人员解释，他们与有资质的多家公司合作，将工人的资料收集好后再转交给有资质的公司。
其表示，汤阴县的劳务公司也是通过他们转交工人资料。“之前我也经常去汤阴那边，那里的劳务市场中介，也是需要通过我们，再把工人送出去。”
“你来的时候，我正回复其他工人大哥的咨询。”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现在报名的比较多，一般情况下，项目信息出来以后，两三天就报满了。”
对于陆海涛而言，这趟出国务工之旅已随着泥石流戛然而止。陆海荣告诉南都记者，弟媳身体不好，一家人的收入主要依靠弟弟。在出国前，他主要在务农之外做做零工，今年2月，他和同村另外2人前往尼泊尔打工，“他是头一次去”。
事发至今，陆海涛仍在尼泊尔的医院治疗休养，尚未返回家中，“十几天不吃饭，营养跟不上，肯定要好好补补”。9月14日，陆海荣透露，“他计划在中秋节前回来。”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思涵 发自河南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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