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苏联导演格利高里·丘赫莱伊拍摄了悲剧战争片《士兵之歌》(Баллада о солдате),而中国导演鲁韧则执导了都市轻喜剧《今天我休息》。这两部影片诞生于不同的历史语境,苏联正处于赫鲁晓夫时期,电影转向关注个体命运、人性复归的微观叙事。《士兵之歌》用一个年轻士兵未完成的归乡之旅,重塑了苏联的国家记忆。与此同时,中国正处于建国十周年的节点与“大跃进”的高潮,电影创作呈现出高昂的乐观主义基调与集体主义热情。《今天我休息》承载着构建新型个人-集体关系、讴歌社会主义道德的功能。
电影《士兵之歌》剧照
一部是忧伤诗意的战争悲剧,一部是诙谐明快的都市喜剧,两者在语境、题材、风格与情感基调上都大相径庭。然而,剥离其表层的类型外壳,这二者处理“个体与集体”、“私人时间与公共责任”这一核心命题的逻辑和结构却极为相似。那么,在冷战背景下,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对于“理想主体”构建何以存在某种跨越国别与类型的结构同构性?何种叙事功能与二元关系支撑起了这种“理想主体”诞生的过程?本文试图以两部影片的“组合段”与“聚合段”来分析。
横向轴是影片的叙事句法/组合段(Syntagm),指符号在表达序列上的线性排列。在电影叙事中,这对应着情节发展的动力机制。苏联民间文艺学家弗拉基米尔·普罗普在《故事形态学》中归纳了“功能”项(如“匮乏”、“禁令”、“考验”等),以此我们可以分析两部影片如何共同运用目标受阻/旅程“延宕”来组织故事。这种“延宕”意味着影片的叙事动力并非来自目标的达成,而是来自插入段落对主线任务的不断打断与置换。
《故事形态学》, 弗拉基米尔·雅可夫列维奇·普罗普/著 贾放/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乐府文化,2024年3月版
纵向轴是影片的符号选择/聚合段(Paradigm),指符号在组合段的某个特定位置上的联想与选择关系。在电影叙事中,它通过二元对立来生产意义。借用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学方法,我们通过分析影片中作为符号和隐喻的对立项(如“前线/后方”、“工作/休息”、“短暂/永恒”)以及这些对立如何被调和与解决,来考察影片如何完成对个体欲望的升华和对“理想主体”的规训。
在这个分析的坐标轴中,无论是阿廖沙悲剧性的“未归”,还是马天民喜剧性的“无休”,本质上都是同一套结构的变体,它们共同参与了1950年代社会主义国家对于“无私主体”的想象与建构。二者都以“延宕的旅程”为叙事结构,以“公/私”置换为符号机制,完成了对社会主义理想人格的建构与意识形态询唤。
一、叙事句法:作为核心动力的“延宕”
普罗普在《故事形态学》中提出:故事中的人物是可变的量,而人物的功能是恒定的量。《士兵之歌》和《今天我休息》在叙事角色和行动功能的设定上都极其相似,共享着以“延宕”为核心的叙事结构。
《士兵之歌》被广泛认为是一部战争公路片,影片通过主人公阿廖沙在战时假期返乡路上的所见所闻来串联起各种人物和情节。公路片这一类型的核心特征正是“在路上”的状态,主人公的成长不来自目标的达成,而来自旅途本身。因此,这种形式天然适合表达“过程高于目的”的价值观,而这恰恰与社会主义道德教育中“重行为轻结果”的取向形成了巧妙的契合。
《今天我休息》则被归类于歌颂性喜剧这一中国特有的类型。有学者将其定义为“社会主义喜剧园地的新形态”。歌颂性喜剧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改变了喜剧艺术的传统功能,不再以讽刺为核心,而是以歌颂新人新事为目的。马天民的喜剧性恰恰来自“延宕”而非“达成”,观众的笑声并非源于他成功约会,而是源于他一次次“失败”地错过约会却在道德上不断“成功”。这种将“失败”转化为“成功”的喜剧机制,正是歌颂性喜剧的叙事形式。
电影《今天我休息》剧照
(一)“匮乏”与“禁令”:延宕的触发
两部影片的叙事都始于普罗普所定义的初始状态(initial situation)的破坏,即匮乏(lack)的产生。在《士兵之歌》中,阿廖沙请求假期的理由是为了修补家中漏雨的屋顶,这里的屋顶象征着战时岌岌可危的家庭结构。阿廖沙的匮乏是工具性的(需要修屋顶)与情感性的(需要见母亲)。而在《今天我休息》中,马天民的匮乏则是由于忙于工作而导致的伴侣缺失(需要约会/个人幸福)。这种匮乏驱动了出发(Departure)功能。在旅程中,禁令(Interdiction)与违背(Violation)的复杂互动构成了“延宕”,并最终指向匮乏的完成/未完成。
在这两部电影中,禁令均以“时间限制”的形态出现:阿廖沙的假期只有六天,还要扣除路途,他必须把握每一分钟才能见到母亲;马天民的休息日只有一天,而约会时间有严格精准的刻度要求。这种“倒计时”结构将原本平铺直叙的空间移动转化为时间竞赛,正是因为有了“不可延误”的元禁令,两人在旅程中的一系列“延误”行为才构成了对禁令的结构性违背,从而产生了巨大的道德张力。
这两个故事可以被分解为相同功能项组成的序列。
序列A:获得奖赏。苏军战士阿廖沙因击毁两辆德军坦克而获得六天假期,上海民警马天民因长期勤恳工作而获得难得的周日休息,这两个奖赏都是社会系统向个人释放了“私人时间”。
序列B:确立目标。阿廖沙的目标是回家为母亲修补漏水的房顶,马天民的目标是去见相亲对象,这两个目标在结构上都属于私人领域的修补与重建。
序列C:中途受阻。阿廖沙在归家列车上遇到了因截肢而自卑的士兵、委托他送肥皂的战友、失去了母亲的女孩舒拉、遭遇轰炸的灾民等等,马天民在相亲路上遇到了落水的公社财产(猪)、生病的孩子、丢失财物的群众等等,这些阻碍被设置为对主体的道德测试。
序列D:利他解决。两人毫不犹豫地将私人时间投入到解决他者需求中,选择承担公共责任。
序列E:时间损耗。随着每次利他行为的完成,镜头总会刻意强调时间的流逝。
序列C和序列D可以被总结为“考验”。这种考验不再是传统故事中使英雄获得加快旅程的奖赏的考验,反而成为了阻断旅程的延宕。主人公的“假期”/“休息”真正的作用是提供一个由于时间紧迫而产生的道德测试,以此验证个体在面对私人利益与公共责任冲突时的选择。因此,这种“延宕”是主人公确立英雄性的过程。影片通过这种延宕暗示观众,为了“大我”(社会利益)而牺牲“小我”(私人利益),是成为社会主义理想主体的唯一路径。
(二)行动元的置换:延宕的道德化
格雷马斯将叙事中的角色抽象为六个行动元,并通过三条轴线(欲望轴、权力轴、交流轴)来组织意义。在两部影片中,这种延宕的产生,尤其是其道德意义的产生,正是基于行动元的不断置换。
首先是主体与客体的错位,影片建构了表层和深层的双重客体。表层客体是私人欲望的对象,阿廖沙的客体是母亲/修好的屋顶,马天民的客体是刘萍/成功的相亲,这种私人欲望构成了叙事的初始动力。深层客体是集体利益(人民)。叙事中的每一次“延宕”,实际上都是一次客体的置换。当阿廖沙把本该给母亲的时间给了路人,马天民把本该给刘萍的关注给了群众,欲望对象不断地从表层客体置换为深层客体。两部影片讲述的故事正是主体学习如何为了深层客体而牺牲表层客体的过程。
其次是反对者的去罪化和对抗性的消解,主体、辅助者和反对者之间不再有对立关系。在这两部影片中,具体的阶级敌人消失了,阻碍英雄旅程的不是反派,而是他人的困境。这种置换彻底改变了冲突的性质,叙事的冲突不再是正义对抗邪恶的外部斗争,而是在“小我”与“大我”之间的内部道德建设。主体必须拥抱反对者,而不是消灭反对者,才能完成任务,影片强调的是一种道德的自律。
最后是发送者和接收者由具体被置换为抽象。表面上,给阿廖沙发假期的是将军,给马天民排班的是警局领导,他们是具体的、制度性的“发送者”。但在深层结构中,驱动主体行动的并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宏大的超验力量。对于阿廖沙来说,深层发送者是爱国主义和人性光辉,对于马天民来说,深层发送者是“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而接收者表面上是母亲(见到儿子)和刘萍(获得男友),但实际上由于表层客体的缺失(没修好房/没约成会),具体的个人并没有真正收到“利益”,真正的接收者是广义的“社会”以及银幕前的观众。
两部影片的延宕结构,是主体被抽象的意识形态(发送者)所召唤,以私人欲望(表层客体)为掩护,克服现实困境(反对者),最终将自我牺牲的道德范式(深层客体)传递给了全体社会成员(接收者)。
(三)“归来”:延宕的个人成长
当延宕耗尽了所有的时间,叙事必然走向“归来”(Return)和灾难解除/匮乏的偿付(liquidation)。两部影片虽然结局不同(悲剧/喜剧),但其深层逻辑依然同构,以表层客体的失败换取深层客体的圆满。
阿廖沙最终回到了家,但这是一个残缺的“归来”,他没有修好屋顶,只拥抱了母亲几分钟便匆匆离去,并最终走向死亡,匮乏并未消除,但在“保卫苏联”这一意义上,阿廖沙完成得极为圆满。如果阿廖沙真的修好了屋顶,他只是一个私人领域的英雄,而为了救人因而来不及修屋顶,使他成为了公共领域的英雄。结尾画外音的介入,将阿廖沙从一个具体的儿子提升为全民族的儿子,结构上的“未完成”转化为精神上的永恒。
马天民最终错过了约会,也没有见到对象,但在结尾,通过普罗普所谓的承认英雄(Recognition)功能,刘萍的父亲认出了那个“救猪的警察”就是刘萍的相亲对象,相亲成功了,马天民的匮乏被奇迹般地消除了。在这里,阻碍本身变成了媒介,正是因为马天民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做了好事,才赢得了爱情。影片试图证明社会的道德法则与个人的幸福是兼容的,甚至是因果相关的。只要你献身于社会建设,你也必然会获得个人欲望的满足,以此来动员人民为“大我”奉献。
这种延宕的结构,最终被呈现为个人的成长和集体的圆满。同时,这种圆满是建立在“过程高于目的”的结构原则上的。阿廖沙和马天民的英雄性,并非取决于他们是否达成了出发时的初始目标(修屋顶/相亲),而取决于他们“延宕”过程中的行动。这种叙事句法成功地将观众的注意力从结果的得失转移到了行为的性质上,从而说明在一个理想的集体主义社会中,并不存在纯粹的“私人时间”,为他人和集体奉献才是满足个人欲望的路径。
电影《士兵之歌》剧照
二、符号选择:生产意义的二元对立
《士兵之歌》与《今天我休息》除了在叙事序列上共享着延宕的结构,在符号选择与运作机制上也极为相似,都旨在调和公与私之间深刻的二元对立。
(一)空间的对立
两部影片均构建了清晰的空间二元对立。《士兵之歌》:前线(死亡/混乱/职责)—后方/家乡(生命/秩序/情感);《今天我休息》:岗位(警服/纪律/公事)—生活(便服/自由/私事)。其背后隐含的对立是:公共—私人。
神话的运作需要一个能同时沟通这两个对立面的中介物,而两部影片通过中介物,试图调和与消解这几对矛盾。在《士兵之歌》中,中介物是阿廖沙回家乘坐的军列,它既是前线向后方的延伸(运载着伤员、物资和战争的阴影),又是后方通向前线的路途。阿廖沙在火车上的旅程,实际上打破了“前线”与“后方”的界限。影片选择这种交通工具作为中介物来说明在全面战争的语境下,不存在纯粹的后方,阿廖沙在列车上遭遇轰炸更是说明战争的威胁也不仅限于前线,战争的伦理要求(如牺牲与互助)不仅在前线生效,更应该在后方运作,从而呼唤出了一个“人民战争”的历史记忆。
同理,在《今天我休息》中,街道成为了连接岗位与生活的中介。马天民虽然离开了派出所(岗位),但街道作为公共空间,本身就是警察职权的延伸。他穿梭于弄堂与马路之间,打破了“上班”与“下班”的物理边界。马天民虽然穿着便服(试图进入私人领域),但他必须不断行使警察的职能(公共领域)。电影通过这一中介物论证,在社会主义社会中,不存在纯粹的“私域”,处处都要满足“为人民服务”的伦理要求。
这两部电影最终都通过“私人的让位”调解了这种矛盾。阿廖沙最后只留给了母亲几分钟,马天民整整一天都没见到相亲对象,这种让位是结构上的刻意设计,它证明了公共道德对私人诉求的绝对优先权。但同时,它们又试图通过置换来证明这种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将最彻底的“公”=最高级的“私”。
而两部影片的空间移动,正是矛盾调节的过程。阿廖沙的旅程是一条贯穿苏联大地的线,通过帮助送肥皂、探望伤员家属,他将战时被物理空间割裂的社会关系(前线与后方、生者与死者)重新缝合起来,他的移动是对战争造成的社会裂痕修复的过程。而马天民的旅程是在上海街头的多次穿梭,通过连接马路、公社和工厂、患病的邻居孩子和丢失财务的厂代表,他将都市陌生人社会编织成一个紧密的、互助的有机共同体。
两人在“去往目标”的物理位移中,实际完成的是从“个体人”向“符号人”的转变。在起点时,他们是怀揣私欲的具体的人,在终点时,他们成为了连接社会集体意志的化身。
电影《今天我休息》剧照
(二)时间的对立
两部影片虽然都采用了“被延宕的旅程”这一句法,但在时间轴上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有限/无限”二元对立。
阿廖沙的时间是不可逆的线性时间。由于他最终走向了死亡,他的每一次延宕都是一种消耗。这种时间的稀缺性与不可逆性构建了一种崇高感,阿廖沙因此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了一个永恒的精神象征,通过个体的毁灭来维系集体的永生。
而马天民的时间是可循环的周期时间。休息日还会再来,约会错过了还有下一次。这种时间的无限性与可重复性,构建了一种日常感。马天民的延宕指向的是一种日常性的秩序,英雄不在于壮烈的牺牲,而在于日复一日的服务社会。
这两种时间,虽然性质不同,但都参与建构了一种“私”向“公”的让渡,并在这种让渡中使“私”得到升华。
(三)个体与符号的对立
阿廖沙与马天民之所以具备跨越时代的感染力,不在于他们作为“个人”的独特性,恰恰在于他们作为“符号”的公共性。他们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个人,而是两个巨大的能指,承载着各自社会对于“理想主体”的想象。
阿廖沙是一个“空”的能指。他年轻、纯真,几乎没有具体的个性缺点,正因为他的“空”,他才能容纳无限的“有”。他不是一个具体的士兵,而是每一个母亲的儿子,每一个舒拉的恋人,是苏联人民遭受战争苦难但依然保持纯良的总象征,是“存在”。他的死亡,因此不再是个体的毁灭,而是一种神圣符号的生产。
而马天民是一个具体的道德模范符号,是“行动”,他的名字“天民”(民为天)本身就包含着“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形态命名。电影几乎没有展示他进行社会服务时的内心挣扎,而是将其视为警民关系、城乡关系、社区关系之间万能的润滑剂,是新中国“无处不在的国家关怀”的拟人化显现。
巧合的是,“士兵”和“警察”是两个很近似的符号。为什么两部影片都选择了士兵/警察作为社会主义“理想主体”的承载者?从这个角度去看电影,能发现两者另一维度上的相似性,即将国家的暴力机器通过叙事置换为关爱机器。
士兵/警察都具有合法暴力垄断权,士兵负责对他者的杀戮(战争),警察负责对内部的惩罚(监禁),他们的核心功能是排斥和压制。但影片中,阿廖沙和马天民并没有行使这种暴力,他们的形象是“帮助者”和“关怀者”。苏联需要阿廖沙,来抚平外部战争留下的巨大创伤;中国需要马天民,来建立新政权内部的信任。
而士兵和警察,是个体性最弱、国家性最强的两个符号。电影通过讲述他们试图回归私人生活却失败的故事,是为了证明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国家权力的代表者(士兵/警察)已经与人民彻底融为一体,以至于他们再也无法从“服务者”的角色中剥离出来,从而完成对观众成为社会主义主体的意识形态询唤。
电影《士兵之歌》剧照
三、结语
1950年代末的中苏电影不仅是讲故事的艺术,更是一种组织社会关系的语法工具。创作者们将个体的私欲置于时间的磨损与道德的考验之中,完成了从私到公的献身,从而在银幕上完成了从“人”到“英雄”的洗礼。两部影片共享着以“延宕”为核心动力的叙事语法,主人公的私人旅程被不断插入的公共义务所打断,表层目标的失败恰恰成就了深层道德的圆满。同时,它们也共享着以“公/私”置换为核心的符号运作机制,空间上的“前线/后方”与“岗位/生活”、时间上的“不可逆/可循环”,都在叙事进程中通过对立面的调和,完成了对社会主义理想主体的询唤与建构。
然而,虽然借用着相同的叙事结构,1959年的苏联与中国却面临着截然不同的历史课题。苏联需要完成战争创伤的抚慰、修正过时的英雄叙事,中国则需要完成新政权的合法性巩固与新型集体主义道德范式的推广。《士兵之歌》用阿廖沙的未归生产了一种重新发现“人”的人道主义悲情,《今天我休息》用马天民的无休确证了一种乐观而自信的制度日常,同一种延宕的结构,承载了两种迥异的政治情感与历史诉求。结构主义的启示因此是双重的,它不止于发现相同,也不止于辨认差异,它既让我们看到不同历史语境中相似的叙事逻辑,也提醒我们这种“相似”总是在差异中分化出特定的意义,从未抵达“同一”。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默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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