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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埠宕里“扒给斯岸”

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8月13日）

注:“给斯岸”是高淳土话，指水滨、河岸边。

当今社会变化万千，老天爷也是心绪无常、万千变化，像小孩儿的脸，一会儿旱来一会儿涝，“东边日出西边雨”。刚过去的“白海豚”台风所到之处狂风肆虐，暴雨倾盆，连大上海都成了“大海上”，街道成大河，汽车作冲浪行，上班族中的“旱鸭子”更是禁锢在了家里，还有的地方山洪冲决堤坝，屋塌家毀，人或为鱼鳖。会游泳也就成了当今立足社会、行走江湖的生存本领。据了解，现在许多的水乡人都不识水性了，想“会水”都要进城里的游泳池。

想起当年可怜的水乡人，学游泳只能在水埠宕里扒扒“给斯岸"，还得吃几个酸鼻子、呛几口生水不可。先是“狗刨”，再到蛙泳，直至可游过一道窄沟、一条宽河。于是，夏天上学，圩区里的孩子就不再去绕行圩堤，多行那十几里土路，很简单，只要游过三四条沟汊就可到学校了。从家门口到学校直线距离也长不过三里路，但水流相隔，“望山跑死马”。天一热就不须绕行了，男女生都这样，逢水就一游而过。脱下外衣裤塞进书包，顶在头上，或一手托举着游过河。大人们更利索，有的可以双手托举着四五十斤的东西踩水而过，且大半截上身还挺在水面之上。

生为圩乡人，不会游泳就无法生存，从前，三五年发一次水，动辄溃堤破圩，祖先们要么背井离乡、逃荒讨饭，要么尸漂屋脊，做了淹死鬼。

小时候特喜欢水，五六岁就要会游泳。拿一个小木盆，漂在水埠宕，一手紧抓盆沿，一手划水，两只小脚在水上起落打水，助力前游，叫“打乓头”，搞得水花四溅，人儿就顺着浅岸向前游。在水埠宕洗衣服的姆妈看得一脸高兴，收工回来的哥哥叔伯们在旁边起哄:“小鬼表子戛，不要老是扒给斯岸噻，赶紧往河当中划啊”。一不小心，或用手捋一下蒙眼的水珠，小木盆就脱了手，漂走了，头往水中一沉，呛上两口水，急得两手乱划胡抓，直到抓到岸边的—丛青草或硬泥巴，定下身子，才算安全。这个过程就叫“扒给斯岸”，也是学游泳的第一课。弄个几回就不需要木盆了，也不再“扒给斯岸”了，那就是畅游了。

八九岁时就能一个“猛子”从此岸潜泳到了几十米远的对岸。从此就跟着大人在水里讨生活。什么摸“瓦壳子（河蚌）”、捉泥鳅、挖藕钻、采菱角，划船也成了行家。一只鸭子壳（一种小船）可以划得“滴跛罗斯圆”在河面上转圈，也可以划得“笔厘丝直”冲向对岸。怕什么，人掉水里更可逞能一把，成了“浪里白条”，只要不是冬天。让城里来的表弟表妹羡慕不已。

一九五四年高淳发大水，除相国圩外，境内的圩围基本溃完，要不是拼死守护“东坝”，连苏州人都差点过上了“北寺塔上漂稻草”的日子。从圩区到半山半圩的地方还淹死了不少人，那大多是来不及转移又不识水性的人。

水埠是村庄的码头，是大人洗衣淘米挑水的地方。从前的人，在岸边向水中打几根木桩，再木桩出水处捆扎一根横木，横木上再架几块长木板，一头搭在岸上，其上再顺岸凿几个台阶，就搭成了一座水埠，而水埠的周边水域就叫“水埠宕”。夏天，那时茅草屋都低矮局促，大伙儿都端张竹床或长凳在河边乘凉。早晚时分那里就是村里人的聚集点，洗洗涮涮的女人们是你上我下，男人们大都蹲在树下抽烟聊天，交流一天的见闻。小孩子们趁机在水埠宕里嬉戏游水，不下水的时候，就依偎在大人怀里听山海经。后来，树木搭建的水埠变成了青石板的礓磋埠，又变成了规模更大的混凝土浇筑的大台阶，一溜可让七八个人同时洗涮作业。

再后来，随着生活的改变，水埠边人儿就变少了，因每家都通了自来水，在家就可淘米洗菜，洗衣机也进了家门。只有拖把、胶鞋类到水埠宕里清洗一番，搭白舌、聊家常的也不大看得到了。晚上，大人们都在收看电视新闻，女人小孩们迷上了电视连续剧，偏远的乡村也接轨上了可耳听目瞭的世界，原来世界并不大，我们都可以去看看；唐宫宋廷也可随访一番，天子的威仪、妃嫔的聒噪、疆场的搏击撕杀都演绎在眼前。再说，那河水也变得混浊了起来，那是水产养殖业繁荣的结果。养鱼养虾养螃蟹，要喂食、要肥水、还要水体循环，河沟里的水质就被败坏了。上学也无需绕行，一顷顷垾子间大都架上了桥，乡道、村道不仅连通到位，还铺上了沥青，出行不是骑车就是坐车，而决堤破圩也成了久远的历史，那是供人们回忆的故事。因此，夏天也少有小孩去“扒给斯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