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裴沁——我后来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又退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但没有落锁。
就这两步。
周伯在楼梯口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抖得厉害。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半天,才拨出去。
老爷子……小姐出来了……迈了两步……是的……两步……
电话那头嘶吼了一声,我隔着三米远都听见了。
十五分钟后。
一楼大厅里坐了七个人。
裴家老爷子裴坤年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眼眶红得吓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表情冷得能结冰。
周伯后来告诉我,那是裴沁的哥哥,裴衍,裴家现在的实际掌权人。
其余几个是裴家的私人医生、律师、和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管理层。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工具箱放在脚边。
场面极其诡异。
我修个WiFi,修到要上堂审了。
裴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唐戈。
做什么的?
修WiFi的。
你对沁沁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我……说里面住了个废物。
沉默。
裴衍的眼神能杀人。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当时不知道里面有人。
裴老爷子没说话,低着头,右手攥着拐杖头,指节发白。
周伯在旁边轻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裴老爷子突然做了一件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年了。他声音沙哑,全国最好的心理专家,一个接一个地来,她不开门,不说话,连饭都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三年了,没人听过她的声音。
他抬头看着我,眼泪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你说了句废物,她就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留下来。裴老爷子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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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裴家,帮沁沁。
裴老爷子,我真的就是个修网线的——
一个月一百万。
我的嘴闭上了。
又张开了。
您说的是人民币吗?
裴衍从旁边开口了,声音很冷:唐戈,我哥们说你在城东开了个小门面,房租欠了三个月,上周修空调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医药费还挂着账。
我一愣。
你调查我?
在你签保密协议的时候就查了。裴衍盯着我,所以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倒不是在犹豫。
是在心算一百万够不够我把欠的房租、医药费、信用卡、花呗全部清掉。
够了,还富余。
行吧。我说,但我丑话说前头,我真不是心理医生,我修WiFi的。万一没效果——
那你就安心修WiFi。裴老爷子摆了摆手,三楼的网络不是也没弄好吗?
我一拍大腿。
对啊。
WiFi还没修呢。
当晚,周伯把我安排在三楼东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比我那个出租屋大了五倍不止,床是真皮的,马桶都带遥控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心虚。
一百万一个月,让我陪一个自闭三年的大小姐聊天。
这活儿我真干不来。
第二天一早。
周伯告诉我,昨晚放在裴沁门口的晚餐,第一次被吃光了。
以前呢?我问。
以前每次只吃一两口。周伯的眼眶又红了,昨晚的红烧排骨,吃干净了。
我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就是饿了吧。
但裴家上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吃早饭的时候,裴衍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的筷子看了两分钟。
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
治疗计划。
我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先把WiFi修好?
裴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吞下包子,认真想了想。
裴总,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懂心理学,不懂医学,我就是个修东西的。昨天那事纯属意外,我骂了一句,她出来了。你要让我再骂一次,我也不知道该骂什么。
裴衍没说话。
我接着说:但既然你们给钱,那我就先在这儿待着。网线我肯定给你修好,至于你妹妹……我能做的就是别再把事情搞得更糟。
这大概是我唐戈说过的最实在的一段话了。
裴衍看了我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至少你比那些专家诚实。
他起身走了。
我默默又夹了一个包子。
这顿早饭是我吃过的最贵的一顿。
吃完之后,我扛着工具箱上了三楼。
先修WiFi。
这是我唯一确定能干好的事。
我蹲在配电柜前面,把断掉的网线重新做了水晶头,接回AP面板。
三楼西侧的信号恢复了。
我走到裴沁的房门口,本来想敲门告诉她WiFi好了。
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她愿不愿意用是她的事。
我转身准备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大概十公分。
没有人出来。
但那条缝就那么开着。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条缝比一百万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