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越后妻有,很多人都会有一种错觉:这里不像在看一场艺术节。
作品不集中在一座美术馆里,也没有一条可以照着走完的“必看路线”。
它们散落在稻田、山路、废校、老民宅和隧道里,有时候为了看一件作品,还要开车绕进一条不太起眼的村道。
越后妻有位于日本新潟县,是一片典型的雪国山地,面积约760平方公里,比东京23区还大。
这里曾经面临人口减少、学校关闭、空置房屋增加等一系列乡村问题。
2000年,第一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在这里举办。它从一开始就带着地方振兴的任务:把艺术家带进村庄,让那些正在失去原有功能的空间重新被看见、被使用。
第一届艺术节有153件作品、138组艺术家,分布在28个村落,吸引约16.2万人次到访。
2024年第九届艺术节,作品增加到312件,其中232件长期留存,参与村落达到99个,278组来自42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参与,游客达到54.6万人次(545931人)。
这些数字很漂亮,但更值得看的,是这些作品为什么能够留在这里,并慢慢进入当地人的生活。
越后妻有的观看方式,首先由地理决定。
作品和原本的地形、建筑、道路发生关系,游客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观看方式。
你不能站在一张地图前,把作品一件件勾掉;得沿着山路走,穿过村子,经过一片稻田,再进入下一栋建筑。
清津峡的“Tunnel of Light”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例子。
2018年,马岩松带领MAD建筑事务所,对这条约750米的观光隧道完成艺术改造,将隧道本身变成了一件可以进入其中的作品。
光线、金属表面和水面不断改变空间的感觉,走到尽头,水镜将整座峡谷映照出来。
原本用于观光的隧道,因为这次改造多了一层观看方式。
游客从峡谷进入隧道,再从隧道回到峡谷,前后的景色还是同一处山水,人的视线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越后妻有有大量空置民宅。
对于一个人口持续减少的村庄来说,房子空下来只是开始,之后还会涉及维护、老化、安全,以及整片社区逐渐失去活力的问题。
艺术家近藤美智子的《HOME' project》,选择了一种很特别的处理方式。
大仓村落夹在两条隧道之间。
项目开展时,这里仅住着一位老人和一条名叫“花”的狗。村子里散落着一些已经十多年没人使用的空屋。
近藤美智子和房主协商,使用其中11栋空屋,把整个村落变成一件作品。
到了晚上,房屋窗户里会透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原本沉寂的建筑重新出现在夜色里。
房子的旧痕迹被保留下来,新的使用方式则从艺术节开始进入其中。
对于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居民的村落来说,这些房子因此又有了被打开、被参观、被记住的机会。
这种处理方式后来在越后妻有不断出现。
旧建筑不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也不必急着改成标准化的旅游设施,先让人重新走进去,很多事情才有继续发生的可能。
真田小学的故事更加直接。
这所学校因为学生越来越少,于2005年关闭。闭校时,在校学生只剩3名。
艺术家田岛征三后来进入这栋旧校舍,把它改造成“绘本与木之实美术馆”。
他没有把教室简单改成展厅,而是把整栋建筑当成一本可以走进去的立体绘本。
教室、黑板、走廊以及孩子们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都被保留下来。
艺术家还把漂流木、坚果等自然材料带进作品,让原本已经停止使用的校舍重新有了叙事。
游客走在里面,看到的不只是田岛征三的作品,也会不断遇到学校原来的痕迹:教室、操场、孩子们留下的生活尺度。
原来的教育功能已经结束,建筑里的那段日常却被保存了下来。
这类项目放在城市里,很容易被理解成“旧建筑改造”;放在越后妻有,它背后对应的却是一个村庄正在消失的日常。
越后妻有的大多数作品,并不是艺术家完成安装以后就结束了。
有人负责日常维护,有人照料建筑,有人组织开放时间,还有当地居民参与接待和运营。
艺术节甚至形成了自己的志愿者体系。2024年,官方记录的「こへび队(小蛇队,当地志愿者团体)」注册支持者已经达到854人。
有些作品后来和当地人的生活彻底混在了一起。
比如“越后妻有上布纳之家”(Ubusuna House),是一栋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茅草屋。
当地女性在这里准备季节性的乡土料理,食物使用当地食材,盛放它们的器皿则来自日本重要陶艺家。
艺术与餐饮由此连在一起。
一顿饭让人走入一栋老房子,一栋民宅因为持续有人使用而保留下来,一所废校则因为艺术重新打开了门。
游客数量的增长,很容易被读成一个旅游项目的成功。
但越后妻有更有意思的地方,是很多游客来过一次以后,还会再回来。
原因未必只是为了看新的作品。这个地方没有一座巨大地标可以替代整个目的地。
作品散落在不同村落之间,旅行本身就需要花时间移动。
第一次来的时候,人们忙着找作品;第二次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记得某条山路、某家餐馆、某片梯田,甚至某一栋曾经进去过的老房子。
当你一次次再度撞见这些细节,艺术节就不再只是一个三年一次的活动。
它开始和个人的旅行记忆、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以及一个村庄的变化纠缠在一起。
这也是越后妻有最难复制的部分。
别的地方可以邀请同样的艺术家,可以复刻同类艺术装置,却很难复制一个人第一次走进某栋旧校舍时的记忆,也很难复制村民和志愿者多年积累下来的熟悉感。
越后妻有的风景本身就是人创造出来的。
所谓“里山”,从来不是未经人工干预的自然。
梯田、山林、水渠、道路和村落,是当地人长期耕作、生活留下的结果。艺术进入以后,游客也因此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看见这片土地。
2000年,伊利亚与艾米莉亚·卡巴科夫夫妇就在松代创作了《棚田》。
作品把描写传统稻作的文字、对岸梯田里劳作的人物雕塑放在一起。从农舞台的展望位置望过去,诗、雕塑和真实的梯田会叠在同一个视野里。
卡巴科夫夫妇希望借这件作品,向那些长期从事稻作、维持当地生活的人表达敬意。
这种处理也让梯田有了另一层含义:它既是农业生产留下的景观,也是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
游客来到这里看作品,视线很容易从雕塑移到远处的稻田,再落回眼前的山路和村庄。
所以在越后妻有,梯田不只是路上掠过的风景。
旅行的重点也会慢慢从“看了多少件作品”,变成“在这里待了多久”。
如果想真正理解越后妻有,建议不要把它安排成一天打卡式的艺术节旅行。
大地艺术节每三年举办一次大型艺术节,最近一届是2024年,下一届将在2027年举行。
不过,作品并不会随着艺术节闭幕全部消失,大量长期作品和部分设施全年或季节性开放,2026年也有持续进行的展览和活动。
从东京出发,可以乘坐上越新干线到越后汤泽,再转地方交通进入十日町一带。
越后妻有面积很大,作品分布也很散,自驾会方便很多;如果不自驾,则需要提前研究巴士和各区域的开放时间。
更推荐住一晚甚至两晚。
白天去看作品,晚上回到村子里的住宿,第二天再从同一条山路出发。
时间一旦慢下来,作品之外的东西才会逐渐进入旅行:稻田、雪国建筑、山林、当地人的生活,以及那些因为艺术节重新被使用起来的旧房子。
到了这里,艺术节更像是一把钥匙。
它把人带进村庄,至于在村庄里停多久、看见什么,最终还是由这片土地本身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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