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食品报)
转自:中国食品报
1997年11月,北京梅地亚中心,中央电视台黄金段位广告招标会办到第四届。此前三届的标王都出在山东,孔府宴酒以3079万元夺得首届,秦池酒连中两届,标价从6666万元一路加到3.2亿元。坐进这个会场的,都是当时全中国非常舍得花广告钱的企业。
湖南株洲来的李途纯坐在他们中间。他37岁,做一种叫太子奶的乳酸菌饮料,商标图案是一轮红色的日出,工厂成立才一年,年销售额不到五百万元,连二十万元的入场券都是借来的。日用消费品段位开标后,他举牌报出8888万元,拿下了1998年度这个类别的标王,同一天,广东的爱多VCD以2.1亿元成为总标王。
李途纯赶上的是电视广告能左右消费品命运的年代。全国统一的市场刚刚形成,多数行业还没有全国性品牌,商品要经过一级一级的批发商,才能摆进县城的小卖部,一家地方工厂想让全国认识自己,较为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广告放进央视的黄金时段。前几届标王都靠这条路一夜成名,孔府宴酒中标后一年销售收入过十亿元,秦池的销量也在夺标后翻了几倍。太子奶也一样,竞标的消息见报之后,经销商从各地赶到株洲订货,李途纯后来回忆,提货的车在厂门口排队,要等上一个星期。太子奶当年拿到8亿元订单,“饭前饭后太子奶,天天补充乳酸菌”开始在央视黄金时段反复播放。
二十九年后,2026年9月上旬,李途纯在北京去世,终年66岁,其子李帅向媒体确认了消息,称他或因突发心梗,事发时身边没有人。太子奶这个品牌还在,归三元股份所有,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1346.1万元,净亏损44.58万元。
起落之间,太子奶先后用过三笔融资,经销商的保证金和货款、三家外资投行的7300万美元、花旗银行牵头的5亿元信用贷款。2008年,银行要求提前还贷,投行拿走了控股权,经销商的保证金和准备金无法兑付,三笔融资在同一年里全部变成了债务。压垮太子奶的,就是它当年曾引以为傲的几笔融资,最早一笔来自经销商。
一、8亿元订单之后
8亿元订单摆在面前,李途纯手里只有一家小厂。他1990年从株洲的商业系统辞职南下深圳,做挂历赚到第一桶金,又在几次投资里亏掉大半,受深圳一款叫活力宝的乳酸菌饮料启发,1996年带着一百万元回乡,租下约六十平方米的厂房建起太子牛奶厂。扩产和铺渠道要花钱,广告费还要按月支付,而银行不会把大额贷款批给一家成立一年的小厂。他找到的办法,是让经销商把钱送上门。
对1998年的一个县城经销商来说,做太子奶几乎不用承担风险。央视天天播广告,货不愁卖;卖不掉的货可以退回厂家,过期的产品一律包退包赔;经销商可以把卖不掉的货退回来,合作到期后取回保证金本息。打进太子奶账户的保证金,还能按高于银行存款的标准计息。经销商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先把钱打过去,太子奶收到钱才发货。
太子奶把这套办法叫作零风险经营。一级经销商每年年底,把来年销售额度的一成作为保证金一次性打到公司账户,此后每月进货前结清货款;打款越多,利息越高,拿货越多,现金折扣越大。1997年年底招商广告登出后,一个月里公司收到三千多万元货款,经销网络在几个月内铺到29个省的300多个地级市。为了让打款更踊跃,公司还办过抽奖,有经销商借了五万元打款,中了一百万元。
零风险说的是经销商的风险,库存风险留在工厂,卖不掉的货要收回来;资金成本也留在工厂,收进来的每一笔保证金都要付息。太子奶比同行多付了利息,多承诺了退货,这两项加在一起,经销商打进来的钱在性质上已经接近存款,太子奶实际经营着一项吸收资金的业务,乳酸菌饮料是这项业务的载体。对一家普通的工厂,销售慢下来,无非是少赚一些;太子奶不一样,销售一旦放慢,经销商会把卖不掉的货退回来,把保证金连本带息结走,账上的预收款在几个月里就变回要还的钱。收这类钱越多,公司越离不开增长。
此后十年,太子奶一直没有慢下来,经销商发展到数千家,销售额从2001年的约5000万元起连续六年翻番,公司陆续在株洲、北京密云、湖北黄冈、江苏昆山、四川温江建起五个生产基地,2005年在发酵型乳酸菌饮料市场占到约七成份额,超过了乐百氏和娃哈哈,谢霆锋和Twins为它代言,2007年公司自述销售额30亿元。扩张最快的那几年,公司还先后进入童装、超市、辣椒酱和房地产,多数项目没有回报。李途纯在鼎盛期放过话,太子奶要一年超过光明,三年超过伊利和蒙牛。
要超过伊利和蒙牛,靠经销商的保证金是不够的,这笔钱要付利息,经销商也随时可能把本息结走,上市募来的钱既不用付息,也没有人能中途要回去。蒙牛在2004年接受英联、摩根士丹利的投资后到香港上市,同样的路摆在太子奶面前,2006年,公司启动海外上市计划,开始与外资投行接触。
二、7300万美元的代价
2006年底至2007年初,英联投资、摩根士丹利、高盛旗下基金向太子奶注资7300万美元,合计取得约三成股权,李途纯仍是控股股东;2007年秋,花旗银行牵头新加坡星展银行、荷兰合作银行、比利时联合银行等六家外资银行,向太子奶提供5亿元无抵押、无担保的低息三年期信用贷款。2017年,李途纯对媒体回忆此事时说,三家投行联合投一个民营企业,在中国较为罕见。
随注资而来的还有一份协议,它后来成了这段往事里争议最久的部分。当年多家媒体报道的版本是,注资后三年内,太子奶业绩增长超过50%,可以调低三家投行的股权;完不成30%的增长,李途纯将失去控股权。李途纯2017年说,对赌的对象是太子奶整个管理层,与他个人无关;李帅2022年说,太子奶从没有签过对赌协议。这份协议的条款,至今没有一个版本得到当事双方共同确认。
2008年,压力最先来自银行,3月,花旗要求在原利息基础上加息,双方协商后加了20%;5月,花旗要求追加担保,太子奶以旗下子公司提供担保,又抵押了土地;6月起,员工讨薪、供应商追债的消息开始见报。三家投行的新代理人也在这一年进入公司,据李途纯后来的说法,投行主张把公司卖掉,他不同意,股东之间开始内斗。进入下半年,8月起银行中断放贷;9月,三聚氰胺事件重创整个乳业,太子奶的销售随之萎缩,同月雷曼兄弟破产,外资银行在全球收缩信贷。
在所有的钱里,他能自己做主加快抽取的,只有经销商的钱。这一年4月,李途纯把货款准备金从年度销量的10%提高到30%,现金最紧的时候,公司向渠道抽钱的比例提高了两倍。同一年,他还按二十万元、十万元的档位向公司高管募集了约九千万元,希望以内部筹资缓解资金压力。这些钱解了燃眉之急,两年后成了刑事指控的核心。
到11月21日,李途纯签署协议,把61.6%的股权转让给三家投行,投行承诺再注资4.5亿元,这笔钱是否到位,双方至今各执一词。签字这一天,距离三家投行注资,不到两年。
接手太子奶的是地方政府,2009年1月,株洲市政府注资1亿元,成立株洲高科集团的全资子公司高科奶业,以租赁经营的方式托管太子奶的核心资产;托管之后,太子奶的经营权到了高科奶业董事长文迪波手里,此人此前是株洲市天元区副区长、株洲高科集团的负责人。作为创始人的李途纯还留在公司,但已经说了不算,两个人对太子奶往后怎么走,打算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据当时的报道,租赁合同为期一年,约定了销售额目标,达不到出租方可以收回经营权,托管头九个月的销售额只有5亿元左右,不到危机前的一半,太子奶的负债经审计约26亿元。一年期满,李途纯没有收回经营权,双方改签补充协议,租金改为每年数千万元。株洲市政府方面后来对媒体说,曾给过李途纯三次收回经营权的机会,但他没有筹到恢复生产的资金。2009年10月,文迪波在株洲市委、市政府的会议上主张对太子奶破产重组,李途纯不同意,坚持太子奶不能破产。2010年4月,他公开声明,本人及太子奶集团对公司21亿元债务终身负责,确保全额清偿,发表声明的时候,他仍在否认太子奶会破产。
2010年6月,株洲警方把李途纯、李帅等十多名太子奶高管和家属刑事拘留,7月批捕,通报的罪名先后有四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职务侵占、抽逃资金和挪用资金。关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这一项,株洲市公安局在通报中说,太子奶及李途纯等人在明知企业不属于金融机构、无吸收存款资质的情况下,以货款准备金和代经销商缴纳货款保证金的方式,把吸收资金的对象由内部职工、经销商扩展到社会公众,并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检察机关的调查是,截至2009年12月,太子奶集资1.3亿余元,大部分未兑付,出钱的人里既有高管和员工,也有经销商。这个案子的核心,是那笔从招商之初就在收的钱,货款准备金到底属于经销体系内部的资金往来,还是向社会公众吸收存款。
李途纯在押的十五个月里,太子奶完成了易主。他被批捕的同月,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太子奶集团进入破产重整程序。2010年9月30日,“太子”和“日出”两个商标被申请转让给高科奶业,转让申请书上盖着太子奶集团的公章,李途纯的代理律师说,这次转让涉嫌盗用或私刻公章。2011年7月31日,文迪波被湖南省纪委双规,此前太子奶多名原高管曾向中纪委实名举报他。9月14日,李途纯取保候审,同月,太子奶的重整方案经债权人表决通过。11月8日,三元股份与新华联控股组成的联合体与太子奶管理人签署重整协议,出资7.15亿元偿还株洲三家太子奶公司的债务,取得全部股权和厂房、商标、专利等资产,三家公司的重整资产评估值约8.2亿元,其中3.75亿元对应持有商标的湖南太子奶集团,三元出2.25亿元占六成,新华联出1.5亿元占四成,另外3.4亿元由新华联方面设立的株洲润坤,承接株洲太子奶生物科技和供销两家公司。三家投行投入的7300万美元,在重整中归零。
2012年1月20日,株洲市天元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株天检公刑不诉〔2012〕1号》不起诉决定,文书写道:“李途纯等人以货款准备金的名义吸收资金的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的犯罪构成要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李途纯涉嫌的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经本院审查并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本院仍然认为株洲市公安局直属分局认定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要件之一,是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检察院认定太子奶的货款准备金来自经销商和内部职工,对象是特定的,属于单位筹资和民间借贷。两年前警方提出的那个问题,到这里有了结论,货款准备金不构成犯罪。
文迪波的案子经两级法院审理,2013年4月16日,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准许他撤回上诉,郴州市苏仙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生效,他因受贿罪获刑八年六个月,因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获刑一年六个月,合并执行九年。判决书认定,他在土地出让、工程招投标、偿付预付款和保留经销权等事项上给予他人关照,收受财物共计人民币157万余元和1.9万欧元,其中偿付预付款和保留经销权两项,与太子奶的经营直接相关。李途纯获释后对媒体说过,他会申请国家赔偿,金额只要求一元,为的是恢复名誉。
三、瓶身上的头像
三元股份接手太子奶的时候,自己也不宽裕,两年前它刚在三聚氰胺事件后接手了三鹿的资产,业绩因此承压,它对外的解释是,太子奶有一定的生产规模和品牌影响,对三元的产品结构是补充。持有商标的这家公司,全称是湖南太子奶集团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它在三元手里经营了十四年,2012年到2021年只有两年净利润为正,营业收入从2017年的7879万元降到2021年的1852万元,其间的五年累计亏损约5814万元,至今仍列在三元股份财报的主要控股参股公司名单里。2020年起,新华联因自身的债务纠纷,所持40%股权被法院冻结,2022年进入司法拍卖,首次拍卖起拍价8756.76万元,无人报名,第二次降到7005.4万元,三元以起拍价买下,前后两笔合计约2.95亿元,“太子”和“日出”两个商标从此完全归三元所有。
李途纯要过这两个商标,2017年,沉寂五年的他重新露面,对媒体自我介绍“我是原来太子奶的老总”,公开要求把太子奶系列商标归还给他的关联公司北京红胜火。他说,无罪之后很多人同情他,说他是悲情人物,他最痛心的是物是人非,一手创办的太子奶一蹶不振,他想要回商标,重振太子奶。商标没有要回来,他转而试了几条别的路,2020年创办中式快餐品牌品全仟味,提出“世界品中国味”,计划从长沙第一家店开到全国五千家,这家注册在北京昌平的公司采用会员制的合伙人模式,还围绕它组织了私董会,他在2024年持股20%;2022年10月,他入驻抖音和今日头条,一个月发了二十三条视频,积累十四万多粉丝,出镜时染黑了头发,穿着西装;2023年,他在长沙与人创办“零开始创业营”,把自己的成败整理成教程,还说要写一本书,讲外资怎么进入中国。同一年,他对媒体总结太子奶的失败,最不应该的是让国外资本进入,其次是放权,2008年他把经营权委托给一名副总经理,公司的费用率从原来的一两成提升到了六成。
他投入最多的,是儿子的公司,李帅2021年先注册了湖南子承生物,2022年8月,湖南子承乳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李帅任董事长,李途纯不持股,对外的身份是总顾问和形象代言人。产品叫子承奶,瓶身印着李途纯的头像简笔画、“SINCE 1996”和“太子奶原团队”的字样,他对外说,子承奶继承了太子奶的菌种和配方,核心团队和渠道都来自太子奶。公司是儿子的,招牌是父亲的。2023年9月,国货消费的热潮把父子俩送上热搜,李帅说第一次直播各平台到账超过一千万元,据李帅说,此后半年子承奶的销售额超过五千万元,基本来自线上;2024年3月的合伙人峰会上,李途纯说2023年子承奶卖了一到两亿元,2024年要突破二十亿元,两三年冲击一百亿元。商标的诉讼也从这一年开始,2024年7月,李帅在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湖南太子奶集团,受理这起案子的,是十四年前裁定太子奶破产重整的同一家法院,他要求按合同约定回转“太子”和“日出”商标,并支付使用费3000万元,他提供的评估称“日出”商标价值10.8亿元。2025年8月,李帅说一审、二审都败诉了,已上诉至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子承奶的问题在2025年下半年集中出现。7月,子承乳业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11月,公司更名为湖南名添再说咨询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一并调整。2026年2月起,抖音店铺售出的牛奶年卡停止发货,这种年卡约定每月发三箱、持续十八个月,付款在先,发货在后。商家失联之后,湖南、四川、广东的经销商组起维权群,公司自2025年下半年起涉及多起诉讼,并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2026年4月,李途纯对界面新闻承认没有向消费者发货,原因是公司搬迁、停水停电、设备更新和人员离职,他否认拖欠经销商货款,称那是经销商伪造合同。此后他没有再出面,李帅的抖音账号自2025年10月起停更。
当年托管太子奶和办理太子奶案的机构,这几年里陆续有人被查。2023年1月,株洲高科集团原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吴兵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两个月后,吴兵的妻子、株洲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凌娅主动投案,2010年太子奶案的侦查负责人就是她。同一时期,株洲的几名原市领导也先后被查,2022年1月,2016年至2021年任株洲市长的阳卫国被查,中央纪委的通报认定他在株洲任职期间伙同胞弟收受巨额贿赂,当年6月被开除党籍和公职;2022年10月,曾长期在株洲高新区和天元区任职的原常务副市长何剑波被查,2023年3月被开除党籍和公职,2024年一审获刑十一年;2023年4月,原株洲市长王群被查。这几份纪委通报,没有一份提到太子奶。
到2026年,李途纯名下关联的五家公司,两家已经注销或吊销,仍在存续的包括品全仟味和北京红胜火。2月起,品全仟味的账号连续发布他出镜的视频,视频里介绍他的身份,仍然是太子奶品牌的创始人;3月5日,他再次面向全国招募合伙人,瞄准的还是乳酸菌饮料,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的创业动作。四个多月后,他在北京去世。
他去世的时候,关于太子奶的几个问题仍然没有结论。那份让他失去控股权的协议是否存在、条款是什么,当事双方各执一词;两个商标的官司还在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子承乳业与经销商的诉讼没有判决;他要过的那一元国家赔偿,没有公开记录显示他获得过。
斯人已逝,往事不必再问。
(来源:中国食品报品见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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