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烧火工的工作,要有责任心,不能出差错,每天凌晨如果我们不烧火,黑夜就不会结束。”
刘慈欣的笔下,充满了大事件、大型物体和“大写的人”——渺小的人类个体,在危难中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和意志,承担起平凡世界里难以想象的责任。复杂而多层次的英雄形象和英雄主义,构成了刘慈欣作品的主要风味之一。
那么,“刘慈欣式的英雄”到底什么样?
科幻学者李广益将大刘笔下的英雄分为三类:
1、民族英雄
2、逆行者
3、殉道者
第一类英雄在大刘作品中十分常见,例如《混沌蝴蝶》中的亚历山大,《全频带阻塞干扰》中的林云,《光荣与梦想》中的辛尼。他们是民族精神的化身,承载着反抗霸权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意志,因而赢得了万众一心的支持。
第二类英雄比较复杂。他们试图用才智和勇气来造福人类,但在探索之路上屡屡受挫,甚至走向失败和死亡。他们的人生往往以不被理解的牺牲画下句号,是隐秘而伟大的逆行者。《流浪地球》中最后被处死的科学家,就是这类英雄。《三体》中许多人物也是这样的英雄。
第三类英雄,彰显的是个体对于命运的不屈的反抗、对真理的不懈追求、对自我的不断超越。
《带上她的眼睛》中,落日六号的领航员被独自囚禁在地心度过余生,依然坚守本职。《朝闻道》中,科学家们以生命为代价,向外星文明换取宇宙的终极真理。而看似全知全能的外星文明也有知识盲区——这一反转道出了此类英雄的真谛:
对“真”的求索不仅横亘在人类心头,也是宇宙中所有文明不可或缺的运行规律。
工程师刘慈欣对“英雄”有着独特解释。他认为,人类如果缺乏开拓的豪情,就很难走向星辰大海。个体和群体亟待重振锐意进取的精神,就需要一种英雄主义。而当他去书写英雄主义,不仅会刻画奉献和牺牲,也更着力于刻画劳动与创造。
他的《烧火工》是一篇“劳作场景”占据近2/3篇幅的童话,里头有这么一个人:驻守在世界尽头的极东岛上,每天点燃太阳的老工人。
刘慈欣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在故事里,烧火工需要日复一日参与这个进程。这也是我的作品时常想要探索的,人在宇宙秩序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老烧火工指出星星的位置 |《烧火工》绘本,作者BUTU
烧火工是一个背负者——这个世界太阳照常升起,是因为有人砥砺前行。这很符合刘慈欣的劳动者价值观,非常朴素,也很本土。
面对愿意接他的班的萨沙,老工人屡次展露悲观:
“我有什么好求的,一个烧火的,一辈子吃苦受累的命。
“呵呵呵,以前来的那些人也都这么说,等我把他们让我修的那些星星修好,他们都走了。”
“走吧,回去吧,我知道会这样的,以前都这样。”
带萨沙来极东岛的大胡子船长也怂恿萨沙:
“你知道烧火工是什么样的苦力活儿,没人愿意干的,你跟我们回去,这老头儿拿你没办法的。”
显然,老烧火工曾一次又一次被接班者放了鸽子。
但另一方面,刘慈欣也一直想要表达探索精神——烧火工有一本大书,画满星图,能查出地上每个人在天上对应的星星在什么地方。
烧火工的大书 |《烧火工》绘本,作者BUTU
烧火工带着萨沙干活儿,他的讲解保持了朴素的唯物精神,看似幼稚、粗糙到不讲道理,却又有工程师的仔细和严谨。
修复星星,要用清水和海绵慢慢地擦。
登天,是要用硝石造火药、用牡蛎熬胶,用打磨光滑的鲸骨拼成火箭,像放二踢脚一样发个炮仗发上天去,也把人拽上去。
日出,则是工人用鲸脂炼成油,把油倒在圆圆的太阳表面,再用火把点燃。
烧火工如同一位要发期刊的学者:
《登天作业的职业风险与防护》
《论星辰表面灰尘的非引力成因及其擦拭修复技术》
《从极东岛到目标星域:一种低能耗星际航行的可行性研究》
是童话的、幻想的,又是唯物的、工整的,由此产生巨大张力。从中,我们几乎可以看到一位“刘工”自己——孤独,但乐在其中。
萨沙与烧火工造火箭登天 |《烧火工》绘本,作者BUTU
烧火工应该也是个博物学家。他乘船航行至此,要去理解这块世界尽头的土地。每天除了烧火,也作为科学家或工程师,一直在记录、研究。也许是极东岛的潮汐、生物、日月、星辰——要不然,一个烧火的工人怎么会了解登天的方法?
萨沙同样也脱离了单纯的“殉道者”,并非经典模板中为心爱之人牺牲一辈子的少年英雄。
读者认为,《烧火工》“隐约透露出对现代劳动的一种寓言式评论”,有一种“与太阳并立的人类尊严”。
“通常,唤醒太阳是神的工作。在《烧火工》里,这份普天之下最重要的工作由人来做了。
萨沙留守海岛的结局看似哀伤,实则充满希望。太阳升起是新生,冰儿被治愈是新生,老工人记录知识、积攒了满满的笔记是新生,找到接班人更是新生。
加缪说,我们应当想象西绪弗斯是幸福的,因为“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而在这里,我们应当想象萨沙是幸福的:他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人生冒险,拯救了他人,并在世界尽头发现了此前他从不知道的、万物运转的规律。
我们也应当想象萨沙是好奇的——那本大书或许是一代代烧火工积累的知识财富,而从前他认为荒凉、灰暗的极东岛,到底还有多少神奇景象、藏着多少世界运行的秘密?
一切都在那本笔记里。年轻的新任烧火工接过了它,即将书写新的一页。
*本文节选、整理自未来事务管理局铥铥科幻电波《刘学家再次争吵!网飞三体这场错位5公分的改编》
作者 | 老亦、Anita、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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