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五章
九把刀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821 字
2011年6月20日,东南太平洋,鲁荣渔2682号。
返航第三天,甲板上响起了磨刀声。
船开回北方的第三天,刘贵夺让人从货舱里翻出几根白槽钢。槽钢是修船剩下的,一截一截,锈得发红。他把槽钢扔在甲板上,又搬来角磨机、砂轮机,接上电。
角磨机一开,火星四溅,嘶嘶的声音压过机舱的轰鸣,甲板上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槽钢在火星中变成刀坯。
刘贵夺亲自打磨第一把,他蹲在砂轮机前面,将槽钢放在砂轮上磨制出的火花落在脸上,眼睛躲了几下,磨一会后取下来,用拇指去试刃口,然后继续磨。
有人问他,磨这个干什么。
刘贵夺说,防身。
船上的规矩,从劫船那晚开始就变了,手中有刀的人说话才有底气,这道理船上的人已经懂得了。
磨了一整天,九把刀,白槽钢打造,无刀柄,刃口锋利,刘贵夺将它们排成一行放在舵楼的桌子上,像数家底一样逐个看过去。
磨刀那天,李承权坐在舵楼里面,腿上裹着布,他腿上的伤还没有好,走路拄着一根铁管,他往甲板上看了一会儿磨刀人,之后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刘贵夺把刀分了下去。
他自己一把,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王鹏、包德、双喜、戴福顺、丁玉民一人拿一把,九把刀,九个人。
刘贵夺把刀递给王鹏说,船是你开的,刀你得拿,王鹏接过之后,刀很重,他掌舵的人手里本不该拿着刀,可他没有拒绝。
刀没有缠柄,握着硌手,有人把布条缠上,有的干脆就那样光着手抓着。分完刀,刘贵夺说了一句话:
刀在人在。刀丢了,人也不用在船上了。
没人接话。拿刀的人把刀别在腰上,从这天起,甲板上的人走路,目光先落在腰上,看看谁的腰上有刀,谁没有。
没有刀的人,走路都贴着船舷,低着头。
分完刀那天下午,刘贵夺把船上的救生衣收走。
救生衣原来放在机舱旁边的柜子里,一摞,几十件。刘贵夺让姜晓龙和刘成建把救生衣全部搬出来,数了数,抱进舵楼底下的杂物间,锁上门。只留了四件放在机舱的柜子里,说是应急用的。
杂物间的钥匙挂在刘贵夺腰上,跟那把刀挂在一起。
有人问,救生衣收起来干什么?
刘贵夺说,怕有人跳海。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跳海?船在太平洋上,四周都是水,跳下去就是死。可刘贵夺怕的,是有人穿着救生衣跳海。跳下去,浮起来,被人看见,那就麻烦了。
救生衣收走后,船上的杀鱼刀、剔骨刀、菜刀,也一并收走。厨房里只留了一把菜刀,用铁链拴在案板上,链子锁在灶台底下。要切菜,解开链子,切完再锁上。
夜里,有人摸黑去过杂物间门口,手刚碰到锁,就听见身后有人问,干什么。那人缩回手,说,撒尿。走远了。第二天,杂物间门口多了一道黑影,那是值夜走岗的人。
夏琦勇死后,厨房换了个人当大师傅。新大师傅切菜的时候,那把拴着的菜刀咣当咣当响,他切一刀,响一声,切得他心烦。他不敢去找刘贵夺说,就自己忍着。
他把菜刀用抹布裹了裹,响声小了些。
那几天,船上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有人咳嗽,都捂住嘴,咳到一半硬憋回去。
船上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值夜是轮班。刘贵夺定的规矩:八个人,两人一班,一班四个小时,日夜不停,在船上走。
走岗的人腰上别着刀,从船头走到船尾,再走回来。走一圈,在舵楼底下停一会儿,听一听上面的动静。舵楼里,李承权坐着,王鹏在驾驶台前看着航线。
李承权的卫星电话,在那次行动里被黄金波和王鹏断了线。后来刘贵夺把电话拆下来。李承权就算想打电话,也打不出去。
有人问过刘贵夺,船都往北开了,还怕什么。
刘贵夺说,怕有人改主意。
怕有人半夜摸进舵楼,把航线改回去。怕有人趁夜黑,跳海跑了,游到哪条过路的船上,把事情说出去。怕岸上的人提前知道,等船一靠岸,等着他们的,会是警察和手铐。
这个"怕",让八个人轮流在甲板上走了一个月。从6月20日,走到7月19日,一天没停。
换岗的时候,人在船头碰面,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谁也不说话。刀在腰上,人错身过去。
走岗的人走了一个礼拜,习惯了。刀别在腰上,走久了,硌得慌,就换边别。七月的太平洋,夜里冷,走岗的人裹着衣服,刀把硌着肋骨,硌出一块青。
船上剩下的人,也跟着习惯了。
温斗还是每天进机舱。他是轮机长,机器离不开他。他修机器的时候,扳手拧得咔咔响,跟走岗的脚步声一唱一和。他跟走岗的人打照面,走岗的人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错身过去。他干活的时候,眼睛总往舵楼的方向瞟一眼,瞟一眼,又低头接着干。
王延龙还是闷头修水泵。他蹲在机舱里,一蹲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马玉超不再数日子了。他的本子还在,但已经好几天没有往上写一个字。那几天,他试着把那天晚上的事写下来。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涂掉了。涂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他不敢写。他白天干活,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灯影。他听见甲板上的脚步声,一趟,一趟,从床头走到船尾。脚步声近了,他就闭上眼,数脚步,数到不知道多少下,脚步声远了,他才松一口气。
食堂里吃饭,不再交谈。饭碗碰着铁皮桌,大家低着头,吃完,把碗一放,走了。
夜里,船尾也没有人蹲着抽烟了。
7月中旬,船过了赤道,往北,往日本的方向开。
刘贵夺开始研究地图。
舵楼的墙上贴着海图,图上有几条航线。刘贵夺站在海图前,看日本那一块,他指着海图问李承权,这边,日本哪个地方离得近。
李承权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贵夺说,不干什么。看看。
李承权没再问。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一个月,看惯了刘贵夺的脸色。他指着海图说,日本以东,一千多海里的地方,有条航线,过路的船多。
刘贵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走开。
那几天,包德发现刘贵夺常常一个人站在船尾,往北边看。包德走过去,跟他站在一起,问,想什么呢。
刘贵夺说,船快到日本了。
包德说,然后呢。
刘贵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说,上岸。
包德愣了一下。上岸?他们劫了船,刹了人,回国是死路一条。可不上岸,船上的粮食撑不到回中国。刘贵夺的意思,包德听懂了。
上岸,是偷渡。日本那边,管得严。可管得再严,总比回国强。
包德没有反对。他蹲在那儿,看着北边,也把烟点着了。
偷渡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人开会,没有人举手,刘贵夺跟包德在船尾蹲了个晚上,事情就定了。
船上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知道,船一直在往北开。
船往北,往日本的方向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讽刺。
船上三十三个人,十八个没有海员证。签合同的时候,公司告诉他们,没有海员证,别的船不敢捎你们,捎了就是偷渡,是犯法。他们就是被这句话困在船上的。下不去,换不了船,只能干满两年。
现在,刘贵夺要带着他们偷渡了。
偷渡,犯法。可在这条船上,法律早就管不着他们了。他们刹了人,劫了船,回国是死路,不偷渡,船上的粮食撑不到。对刘贵夺来说,偷渡是最后一条路。对船上的人来说,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们还不知道。
海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太阳东升西落,船往北开,浪在船头碎成白沫。
岸上的人,还在等。
卫星电话收了,这个月的电话没打成。马玉超的母亲以为电话改日子了,每天守在家里,等它响。她把电话擦了一遍又一遍。她跟邻居说,儿子在海上挣大钱,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儿子,正躺在一艘刹过人的船上,数着甲板上的脚步声,好几天没有往本子上写字了。
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上的事。他们只知道,孩子该来电话了,电话没来。
7月19日,鲁荣渔2682号驶入太平洋夏威夷以西海域。
海面宽阔,无风无浪,水是深蓝色的,深得发黑。船在这个地方,离哪个国家都远,离哪条航线也都远,像是被遗忘在海中间。
走岗的人还在走。刀还在腰上。船上的日子,还是那样。
可刘贵夺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先是油耗。船上的油,一天比一天用得猛。王鹏说他没动油门,航线也没改,可油表就是一天比一天掉得快。刘贵夺亲自去过机舱,油表上的数字,他看了两遍,比昨天少了一格。他问温斗,机器有没有漏油。温斗说,没有。刘贵夺说,那你给我查查,油去哪了。温斗蹲在机器边上,查了半天,说,查不出来。
油在少,机器没问题,航线没改。那油去哪了。
再是夜里。有几个晚上,刘贵夺听见甲板上有动静,出去看,什么都没有。走岗的人说,夜里风大,或许是风吹的。刘贵夺说,风没有脚步声。
他蹲在舵楼门口,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他想起温斗了。温斗是轮机长,船上的机器,他最懂。他要是想干点什么,神不知鬼不觉。
刘贵夺没有声张。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往机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机舱的灯还亮着。温斗还没睡。
后半夜,刘贵夺起来过一次。他披着衣服,走到甲板上,风很冷。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走到船尾,站了一会儿。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回到舵楼,躺下,眼睛睁着,还是没睡。
刘贵夺转过身,回舵楼去了。他腰上的刀,在夜灯下闪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把姜晓龙叫到舵楼,说了一句话:
有人不安分。得盯着。
姜晓龙问,谁。
刘贵夺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海很黑。
(第五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五章「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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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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