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给我开两万月薪,只要求我每天给空椅子盛一碗饭
我做住家保姆十二年,进过七十多户人家。
有钱的,没钱的,表面体面、背地里一地鸡毛的,我都见过。所以今年开春,中介给我报出"月薪两万、单休、只管一个能自理的老头"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觉。
我们这行有个铁律:钱越反常,活儿越邪性。
"老爷子姓周,七十二,退休前是造大桥的高级工程师。"中介压低声音,"儿子在外地开大公司,常年回不来。老爷子脑子有点糊涂,医学名叫阿尔茨海默。就一个要求——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顺着,别跟他犟。尤其一件事,你得照着做。"
"啥事?"
中介咽了口唾沫:"每天三顿饭,他要你在饭桌对面,多摆一副碗筷,多盛一碗饭。那把椅子上……没人。"
我干了十二年,邪乎事听得多了,可大白天听到这个,后脖颈还是一阵发凉。
"那碗饭,"我问,"是盛给谁的?"
"不知道。前面走了仨保姆,都是被这个吓跑的。"中介说,"周先生放话了,谁能把他爸伺候好、把这碗饭盛明白,两万之外,年底再包一个大红包。梁姐,你胆儿大、心细,我头一个想到你。"
缺钱的人,没资格挑活。我儿子下半年大四,要报考研班,那是个填钱的窟窿。我咬咬牙:"我去看看。"
一
杭州城西,一套一楼带院子的大房子,干净,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
老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瘦高个,戴一副老花镜,正翻一本发黄的工程图册,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也体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冲我点点头,很客气:"新来的阿姨?辛苦你了。"
清楚得很,半点儿不糊涂。
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老周走过来,亲手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一副碗筷——那副碗筷跟别的都不一样,是只青花瓷的旧碗,边沿还有个小豁口。他把碗筷规规矩矩摆在对面那个空位上,又拿起饭勺,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压了压,端端正正放好。
然后,他绕到那把空椅子后头,双手扶着椅背,轻轻往外一拉,像真有人要落座似的,温声说:
"素芬,吃饭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炖烂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那把椅子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那顿饭,老周一个人,对着空位子,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往对面夹一筷子菜,自言自语:"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这块肥的给你,你从小就好这口。"
我躲在厨房,后背贴着冰箱,一动不敢动。
夜里十一点多,我睡得浅,听见客厅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月光底下,老周披着衣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视,絮絮叨叨地说话。
"……素芬啊,桥通车了,我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我答应过你的,要修一座最大的桥……你看见了吧?"
电视屏幕黑着,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那一夜,开着灯,坐到了天亮。
二
第二天我就给中介打电话,说这活儿我干不了,哪怕两万八。
中介叹了口气:"梁姐,你先别急着走。他儿子周明远今天回杭州,你当面跟人聊聊。人家说了,绝不亏待你。"
中午,周明远回来了。四十出头,一身风尘,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连夜开的车。他没有一点老板架子,进门先给我鞠了半个躬。
"梁阿姨,我爸的事,让您受惊了。"他把我请到院里,递过一杯热茶,才慢慢说,"我跟您说实话。我妈十年前就走了,走得很安详。可'素芬'这两个字,不是我妈的名字。"
我愣住了。
"我妈叫王秀兰。"周明远说,"我爸每天盛饭、说话的那个'素芬',是我大姑,我爸的亲姐姐。"
他说,他也是这几年父亲糊涂了、反反复复念叨,才一点点把这段家里从没人提过的旧事,拼出来的。
1958年,老周才三岁,姐姐素芬六岁。那年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开春又赶上饥荒,两个孩子,实在养不活。上头还有病重的老人。他父母咬碎了牙,做了一个后来悔恨一辈子的决定——把大点的姐姐,托人介绍,送给了外地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换回来半袋红薯干。
送走的前一晚,六岁的素芬好像知道自己要走,把那天家里仅有的小半碗稀粥,偷偷全喂进了三岁弟弟嘴里,自己饿着肚子,哄他睡。
"后来日子好起来,我爷爷奶奶、我爸,找了我大姑一辈子。"周明远声音发哑,"那时候通信断、人走动乱,收养的人家又搬了几次,线索全断了。我奶奶是攥着大姑小时候一只虎头鞋走的。我爸这人,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提这个,全压在心里。这一糊涂,反倒压不住了,天天得给他姐盛碗饭——他是怕啊,怕他姐当年在别人家,吃不饱。"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说出话。
我想起昨晚那只带豁口的青花瓷碗,满满一碗压得实实的白米饭。
那是什么闹鬼。
那是一个七十三岁的弟弟,怕六岁那年饿肚子的姐姐,在另一个世界里,还饿着。
三
我没走。
不是为那两万块钱了。我说不清,就是想起我自己也有个姐,小时候家里煮一个鸡蛋,我姐总说她不爱吃蛋黄,把蛋黄抠给我。
往后的日子,我照旧每天三顿,陪着老周,给那把空椅子盛饭。
我发现这病一阵清楚一阵糊涂。糊涂的时候,他能跟空椅子说上一宿话;清楚的时候,他会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梁阿姨,让你看笑话了。我也知道那儿没人,可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盛上这碗饭,我吃不下去。"
我说:"周叔,您盛您的。哪天您不方便,我替您盛。"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
有天下午,他难得格外清醒,从樟木箱底翻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张脆得快碎了的旧纸片,和一只褪了色的小虎头鞋。
纸片上,是他凭着记忆,用工程制图的本事,一笔一画描的一张地图:老家村口的老槐树、送走姐姐的那个码头、码头上一级磨圆了的青石板台阶。旁边写着收养人家一个模糊的姓,和一个地名的音——他只记得大人们提过一句,好像叫"葛……坳"什么的,在安徽方向。
"梁阿姨,你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他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我怕是等不到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张图,留着?万一,万一有一天……"
我没等他说完,把那张图小心接了过来,拍了照,又用透明文件袋封好。
当天晚上,我做了件我自己都没底的事。
我把这半张图、这只虎头鞋、"素芬""三岁弟弟、六岁姐姐、1958年、码头、葛坳"这些零碎,整理成一段大白话,配上照片,发进了我手机里那十几个"全国家政姐妹互助群",又托年轻的同事,发在一个免费的公益寻亲平台上。
我写:一位七十多的老工程师,找他1958年被送走的亲姐姐。姐姐若在世,今年该七十八了。不求别的,就想在走之前,给他姐,盛一碗整饭。
发完我就没敢再想。这种事,大海捞针,多半是石沉大海。
四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
是寻亲平台的志愿者,声音压着激动:"梁女士,你们要找的人,可能有下落了!江西德兴有个村子,有位老人,小名叫素芬,今年七十八,腰后头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她也找了她弟弟一辈子——她说她弟弟小名'建国',送走那天,她把半碗粥喂给了弟弟。老人不识字,是村里的帮扶干部替她登记的。"
我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
德兴,"葛坳"——老人的收养人家,正是从那个叫葛家坳的码头,被一路带到了江西。
我手抖着喊了周明远。电话、照片、视频、细节,一对再对。三天后,两边的DNA比对结果出来——
比中了。
认亲那天,是个晴天。我们没敢一开始就让两位老人直接见面,怕太激动身体扛不住,先在老周家客厅,架起了手机,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老周今天出奇地清醒。他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那只豁口青花瓷碗,就摆在他面前的桌上,一碗白米饭,盛得满满的。
屏幕那头,是一位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身边围着村里的干部和一群孩子。
两位老人,隔着一千多里地,隔着七十多年,互相看了很久很久。
老太太先开的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建国?"
老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这辈子造大桥、走南闯北、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一个人,那一刻哭得像三岁那年的孩子。
他端起桌上那碗饭,颤颤巍巍,举到镜头跟前,一字一句地说:
"姐。这些年,我天天,给你盛着……我就怕,你在那边,吃不饱。"
屏幕那头,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去够屏幕,像要摸弟弟的脸,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傻……傻弟弟……姐这些年,吃得饱……一户好人家,没让姐饿着……姐就是想你啊……"
老周把那碗饭,轻轻往对面那把空椅子的方向推了推,又像是推给屏幕里的姐姐,哑着嗓子说:
"姐,这回,你吃。"
"吃一碗,整的。"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
五
后来,周明远开车,亲自把大姑从江西接来了杭州。
姐弟俩真正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老周还是那个习惯,先给姐姐碗里夹菜,把那碗压得实实的白米饭端到她面前。老太太也不客气,捧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把碗底亮给弟弟看,像小时候交差似的:"建国你看,姐吃光了。"
老周笑得像个孩子。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他的病,好像都轻了一截。糊涂的时候还是有,但夜里不再一个人对着黑电视说话了,觉也睡得踏实了。
医生说,这是心结松了。阿尔茨海默老人心里那点执念,你硬掰,掰不过;可你顺着它,把那个扣解开了,人就活泛了。
我年底拿到了那个大红包,厚厚一沓。我把它原封不动,给儿子交了考研班的学费。儿子在视频里听说了这事,沉默半天,说:"妈,你这保姆当的,比我读的那些书,都值。"
我说:"傻小子,妈哪儿是当保姆。妈是在这一户一户人家里,看这人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家的活儿,我又做了小半年,直到周明远给他爸和大姑请了个更专业的养老陪护,姐弟俩要回江西乡下住些日子——老太太说,要带弟弟去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走的那天,老周拉着我的手,非要把那只带豁口的青花瓷碗送我。我没要。
我说:"周叔,这碗,您得留着,往后每顿饭,还得给大姑盛。这回,盛给真的人。"
他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天很蓝,桂花香飘了一路。
本来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圆上了。可我刚到家没歇两天,中介的电话又追来了,神神秘秘的。
"梁姐,又来一单,钱给得更高,三万一个月。"
我说:"又是给空椅子盛饭?"
"那倒不是。"中介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家就夫妻俩,年轻得很,没孩子。可女雇主提了个条件——每天半夜十二点,你必须起来,把客厅所有的灯,一盏一盏,全打开。"
我皱眉:"大半夜开灯干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中介说:"她说……她女儿,怕黑。"
"可那户人家,"中介咽了口唾沫,"我托人打听过,压根就没有过孩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心里那根干了十二年的弦,又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第1篇 完)
下一篇预告:《住家保姆见闻 · 第2篇:每天半夜十二点,女雇主让我把灯全打开》——一个从不存在的"女儿",一扇永远锁着的婴儿房,和这对年轻夫妻,藏了三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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