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这间合租房里住了五年。房东把客厅隔成两间,我住北边那间,她住南边。厨房共用,卫生间共用,阳台她基本不用,晾着我俩的衣服。搬进来那天,她跟我说第一句话是:你会做饭吗。我说会。她说太好了,厨房归你,客厅归我。

后来客厅也没归她。

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她回来得晚,十点十一点是常事。我留一份在电饭锅里温着,她自己盛。她吃完把碗泡在水池里,第二天我早上起来洗。有时候她回来得早,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炒菜,说闻着这味儿才感觉一天到头了。

我今天被裁了。

人事跟我谈完,我回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一包纸巾,半袋红糖,三张便利贴。我把它们扔进纸箱。电梯口碰到同组的叶晓,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提前下班。她没再问,眼睛扫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往后退了半步。电梯到了,我说你先进。

坐地铁回来才下午三点半。屋里很静,楼下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声闷闷地往上顶。我坐在床边,把纸箱搁在腿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话费提醒。又亮一下,是天气推送。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窗外对面楼晾着的蓝格子床单。

我还没跟她说。

也不着急,她今天肯定回来得晚。我起身去厨房,翻冰箱找菜。冰箱里还有两根茄子,一把蔫了的油菜,半盒鸡蛋。我拿出茄子,又放回去。今天不想做。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我站在厨房里,发现水龙头又在滴水,下面接了个绿色塑料盆,水已经快满了。我把水倒进洗碗池,把盆放回去。

回到房间开始收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书和一些零碎。衣柜上层有一床旧毛毯,是我妈前年寄来的,说南方湿冷让盖着。我拿出来叠了叠,闻着有股樟脑味。窗台上有瓶喷雾是她的,可能是夏天喷蚊子的。我往自己箱子里随手塞了几件夏天的衣服,又把它们放回衣柜。不知道该不该现在收。

手机又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某平台积分快过期,点链接兑换。我删了。点开和她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问我酱油还有没有。我回了一个字:有。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客厅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一个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白头发老人坐在藤椅上,旁边放着两盒口服液。我换台,在播一个美食节目。又换台,是电视剧重播。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个橘子,皮已经皱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天暗下去。

02

门锁响的时候我在厨房下面条。她回来了,比平时早。我听见她换鞋,包放在鞋柜上的声音,然后她喊我:今天这么香。

我没应声,把鸡蛋打进锅里。她走过来,靠在门边。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对。

我说,被裁了。

她愣了几秒,说什么时候。我说今天下午。她没说话。我继续搅面条,锅里的水汽往上蒸,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回去。她还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她攥着,布料鼓出来一点。

我盛了两碗面。她说我不饿,你先吃。我说煮多了。她坐过来,拿筷子挑了两下,没吃。我吃了一口,味道寡淡,忘了放盐。她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回老家。

她抬头看我。我低头吃面,故意不看她。她说,回哪个老家。我说,回我妈那儿。她说,你认真的。我说,嗯,先把东西收一收,月底房租正好到期。

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滑了一下,滚到桌上。她说,你走了我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说,你叫外卖,叫了五年还没习惯。

她说,不是这个问题。

语气有点急。我抬头,看见她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粉底盖不住。她最近睡眠又不行。她说,你先别急着定,给我点时间。

我说,你又不是我领导。

她说,你等等,我想想。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吃了口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把碗端起来喝汤,汤也没味。她突然说,包养你?

我一口气笑得呛住,咳了两下。我说,你养得起吗。

她说,可以啊,当我助理,一月46200。

我看着她。她没开玩笑,嘴角收着,眼睛直直地看我。我放下碗,说,你哪来的助理岗。

她说,我下个月有个项目启动,缺人。你来做。

我说,我会什么。

她说,你会管我。

我低头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粘成一小团。我挑开,一根一根地吃。

03

后来她接了个电话,去阳台说事。我洗碗。水龙头还是滴着,绿色塑料盆接了大半。我洗完两个碗、两双筷子,又把锅擦了。锅底有一点粘住的蛋黄,我用指甲抠了抠。她还在阳台。我回房间,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床上。

一包抽纸,半袋红糖,三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个早就不用的会议号码。我把便利贴撕了,扔进纸篓。红糖搁在书桌上。抽纸放回床头柜。手机显示晚上八点十三分。我蹲下,从床底拉出拉杆箱,打开,里面有几件冬天的毛衣,几双袜子。我把毛衣翻出来,最里面贴着个暖贴,是去年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买的时候想着冬天贴小腹,结果一直没用。我把暖贴扔进纸篓。

她推门进来,说你把门开着,我跟你说。

她坐在我床沿,我坐在椅子上。她说她那个项目是真的,缺一个人对接场地和物料,不需要多高门槛,就是细心、靠谱。我说,你身边没人了。她说,我跟别人合作累,跟你不用装。

我哼了一声,说,你跟我才装。

她没接话,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锁屏。她说,你回去能干嘛。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不如留下。我说,留下也还是租房子。她说,我这里有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接。心里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烦,又没什么大不了。我突然想起我妈去年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房子漏雨,修一次要不少钱。我没接她的话,只说再看看。现在那个再看看,也变成一个空壳。

她说,你去不去。

我说,让我想想。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灶上有我给你留的蒸南瓜。我去了阳台,没听清她什么时候放的。

我坐在床上,闻到空气里有一丝甜味,南瓜的甜味混着樟脑味。窗帘半拉着,外面有只虫在撞纱窗,一下一下,很轻。

04

她给我留的蒸南瓜放在灶上,盖着一只碗。我掀开,南瓜切得厚薄不一,有几块蒸得太烂。我拿筷子夹了一块,抿了一口,甜的。我不饿,还是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水龙头又开始滴,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敲。我蹲下来,看那个绿色塑料盆,盆底有些细小的沙粒。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沙粒在指腹上滚开。

我把灶台擦了。洗洁精挤得有点多,泡沫起来,白花花地漫过抹布。我把南瓜碗也洗了,洗了三遍。然后擦抽油烟机。抽油烟机的油杯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黄,我拿纸巾擦,擦到第二张纸巾才干净。接着是橱柜门,五扇,一扇一扇擦。擦到第三扇时,我发现自己嘴里在哼一个调子,老早的歌,歌词完全记不得,就会哼前两句。

我停下来。

水还滴着。我直起身,腰有点酸。走到客厅,她不在,可能回自己屋了。茶几上的橘子还在,皮更皱了一点。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电视关着,屏幕映出我半张脸。这时手机震了,我妈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她就这么一直响,像楼下的电钻,一阵一阵的。

我坐到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袜子滑到脚心,我拽了拽。天花板上有一道小裂缝,从灯的位置往墙角爬,我看了它五年。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家里平房的顶,夏天漏雨,我妈指着裂缝说,等天晴了补。天晴了又拖,拖到下一个雨季。

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寄回来的那床竹席我铺上了,凉快。我说好。她问什么时候休年假,我说再说吧。她没再问。挂了之后,客厅静得能听见水龙头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我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回去,是怕我回去之后,再也想不起这五年里每天下班拐进菜市场的心情。挑茄子的时候要捏一捏,太软的不买。她不爱吃香菜,爱在汤里多放白胡椒。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我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等那滴水声把我的脑子洗空。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因为她七点就出门了。我在厨房发现她走之前把水龙头用布缠了缠,可能嫌吵。我拿掉布,水又滴下来。冰箱里多了几盒酸奶和一小袋橙子,不是我买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我撕下一张便利贴,想写点什么,又团了扔掉。

下午她给我发消息,问我会不会做表格。我说会一点。她没再回。六点多我煮了粥,炒了青椒肉丝。她回来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她说,项目组有个女孩临时撂挑子,物料堆积,她快疯了。我说,你那个项目是做什么的。她抬头看我,好像没想到我会问。她说,一个老街区改造的策展,需要跟商户谈临时展位。我说,听着不轻松。她说,所以需要你

我盛粥,假装没听见。她也不催。我们安静吃完,她起身去洗碗。这是她第三次洗碗,每次都是不情愿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我站在旁边看,没帮她。她洗到一半,突然说,上个月我生日那天,你做了六个菜。

我说,嗯。

她说,那天我其实不想回来。

我看着她。

她关掉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说,我那天出了地铁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我们那个单元从下面一个一个亮起来。我就在想,我有地方去。

我不说话。空气里有洗洁精的味儿。

她又说,这个城市你走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说完她去擦桌子,动作很重,像在惩罚那块旧桌布。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门。楼下电梯响了一声,有人进,有人出。我忽然想起刚合租头一年,她半夜发烧,我陪她去楼下诊所。护士问她名字,她说得很小声。我替她说完,她靠在我肩头说,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

我连我自己的都快忘了。

我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不知怎么,又把它们一件一件挂了回去。衣架不够,有两件挤在一个衣架上。我关了柜门,在床沿坐着,没开灯。

06

后来我做了些零碎的活。帮她整理老街区商户名单,挨个打电话,问有没有意向。她给了一张卡,说先拿去用。我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半袋红糖挨着。晚上回来我还是做饭,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了一觉,听见门响,翻个身又睡过去。

我妈又打过两次电话,说老家的香椿树被风吹折了一根枝。我说哦。她说,你要回来就趁早,我把你哥那间屋收拾了。我说,再说。

有一个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大概两点。我醒着,看手机里的时间。她轻手轻脚去厨房倒水,然后站在我门外停了几秒。我以为她会敲门。她没有。我听见她回去,关了自己房间的门。

我的心慢慢往下松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又走了。我照常买菜、做饭、打电话。菜市场今天的青椒不新鲜,我买了两个西红柿。回来发现她昨晚给我留了东西——茶几上,就在那个皱橘子原来的位置,放着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抽屉里的卡没钱,别乱刷。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什么都没了。

我笑了一下。把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冰凉的。放进自己钥匙包里,拉链拉上时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拉,齿牙顺了。走到窗边,对面楼的蓝格子床单已经收了。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进了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绿色塑料盆还在。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一个西红柿,水花溅到手腕上。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我回:排骨贵。

她回:我掏。

我锁了屏。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干木耳,温水泡上。然后拿起伞出门。

我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声音轻得像是没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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