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工友搭伙3年,从未红过脸,工期结束她握住我衣袖:你就这么丢下我吗
最后一根脚手架拆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吊车的钢绳在半空里绷得笔直,铁管一根接一根落进空地,砸出沉闷的声响。灰尘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往远处跑,像一群急着离开的蚂蚁。
我站在围挡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早上六点四十的长途车,去离这里几百里外的一个小县城。车票是我昨晚买的,座位靠窗,票价一百八十六块。
我把票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内袋,又用手按了按。
没人知道我要走。
包括梁秀兰。
她从临时食堂里出来时,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走到我跟前,把饭盒递过来。
“最后一天了,还不吃早饭?”
我接过饭盒,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施工现场,又看我:“今天不是说不用你们班干重活了吗?”
“收尾。”
“收什么尾?”
“该收的都收。”
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说话不对劲。可她没有追问,只把饭盒往我手里又推了一下。
“趁热吃。里面有鸡蛋。”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煮蛋,几块炒白菜,还有一张烙得不太圆的葱油饼。饼边有点焦,中间却软。
三年来,她做饭一直不怎么放盐。
她说我血压高,不能吃得太重。我每次都嫌淡,嘴上说不想吃,最后还是会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我捏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口。
凉了。
她看着我:“不好吃?”
“挺好。”
“那你怎么嚼半天不咽?”
我抬起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白发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还是从前那样利落,只是手指比三年前粗糙了许多。
“秀兰。”我叫她。
“嗯?”
“你今天别等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收拾完东西就走吧。车我已经叫好了,房子也退了。”
她盯着我,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去哪儿?”
“你不是联系了家政公司吗?他们在镇上给你安排了活。”
“那你呢?”
我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鸡蛋:“我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她把手里的毛巾攥成一团:“你家里不是没人了吗?”
“还有个叔。”
“你那个叔不是去年就去跟儿子住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要去哪儿?”
“回去。”
“回哪个地方?”
“先回去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碎石,嘎吱嘎吱响。远处有人喊着要清点工具,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她站在我面前,却像被那些声音隔在了另一边。
“你昨晚买的票?”她问。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风还清楚。
我把饭盒盖上,递还给她:“票已经买了。你别跟着我。”
她没有接。
“我为什么不能跟着?”
“你有你的活。”
“家政的活什么时候不能找?我可以跟你走。”
“不行。”
她终于抬起眼睛:“为什么不行?”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三年里,我们同住一间院子,却各睡一间屋。她负责买菜做饭,我负责交房租、水电和柴米钱。我们从不问对方的钱花到哪里,也不问对方过去的伤口。
工友们都说我们像夫妻。
她每次听见,都笑着骂一句:“别乱叫。”
我也跟着笑。
可现在,我突然发现,三年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只有我一直装糊涂。
“我们只是搭伙。”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梁秀兰的脸白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饭盒,拇指在盒盖边缘来回摩挲。过了很久,她才说:“你一直这么想?”
“本来就是。”
“那你为什么把我那间屋的窗户修了三次?”
“漏雨。”
“为什么我发烧的时候,你半夜跑去买药?”
“顺路。”
“为什么你每次发工资,都先给我留三百块,说是菜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怕我不够用?”
“你想多了。”
“为什么昨天晚上,你一个人买了车票,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她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很难看。
“因为我们只是搭伙,对吧?”
我把目光移向正在拆除的楼体。
“你跟我走,只会受苦。”
“我跟你搭伙三年,什么时候没受苦?”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以前至少还有工地,有地方住,有饭吃。现在工程结束了,谁知道以后去哪儿?你跟着我,连个稳定的地方都没有。”
她盯着我:“那你一个人就有了?”
“我习惯了。”
“你习惯一个人,是因为你不想连累别人,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敢要别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有发火。
三年来,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她见我沉默,伸手把饭盒拿了回去。
“行。”
她转过身。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周建国,今天晚上房子交钥匙。你别忘了。”
“我知道。”
“你车票几点?”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自己明白了。
“早上六点四十。”
说完,她端着饭盒回了食堂。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空楼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工地像一只被掏空的铁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回声。
而我手里的那张车票,变得比一块钢板还沉。
我和梁秀兰第一次住到一起,是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工程刚开工,工地附近只有几排简易板房。男工住一边,女工住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满是泥水的路。
我那年四十五岁,离婚七年,没有孩子在身边。干的是水电安装,活重,钱也不算多。每天收工以后,回到宿舍就躺下,衣服上沾着灰,枕头上也全是灰。
梁秀兰比我小两岁,在食堂帮工。
她的丈夫在几年前的一次施工事故里没了。赔偿款不多,房子也被亲戚占着,她后来就跟着熟人到处做饭、洗碗、照顾工地上的人。
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我胃疼那天。
那天下着冻雨,我蹲在宿舍门口,疼得直不起腰。别人都去上工了,只有梁秀兰送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到一边,蹲下来:“没事你捂着肚子干什么?”
“老毛病。”
“去医院。”
“不去,歇一会儿就好。”
她没跟我争,转身就走。半小时后,她端回来一碗热面,里面卧着一个鸡蛋,还有几片姜。
“食堂熬的姜汤,你把面吃了,再喝两口。”
我问她:“你不忙?”
“忙完了。”
“你这面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
那碗面很咸,姜也放多了,辣得我直冒汗。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慢点吃。”
我说:“你做饭就这个水平?”
她说:“嫌难吃别吃。”
我低头把汤都喝了。
那以后,她偶尔会给我留饭。我也会在她下班晚的时候,去食堂门口等她,把她的煤气罐扛回去。
她住在一间漏风的板房里,冬天晚上冷得厉害。她说自己睡觉时,得把两床被子压在脚上,不然半夜会冻醒。
后来工地通知,愿意在外面租房的工人,可以几个人合住,房租自己分摊。
梁秀兰找到我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我看中了一间小院。”她说,“离工地不远,房东只收一个人的押金。你要不要一起住?”
我以为她说的是合租。
她赶紧补了一句:“两间屋,一人一间。饭可以一起做,水电房租平摊。你不用担心别的。”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
她脸色有些发红:“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找别人。”
我说:“我不是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
“嗯。”
她松了口气:“那明天搬。”
小院不大,墙根下有一口废井,院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两间正房,一间厨房,厨房里的灶台裂了一道缝,窗户纸一碰就响。
我花了半天把灶台修好,又去买了几块玻璃,把厨房窗户重新糊上。
梁秀兰站在旁边问:“多少钱?”
“没多少。”
“你别总替我花钱。”
“玻璃是房东的,算房东的。”
“那你找房东要。”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较真?”
她说:“账要算清楚,日子才能过得久。”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我们确实把账算得很清楚。
每个月房租六百二十块,我出三百一十。电费水费,她每次记在墙上的小本子上,月底一分不少地跟我算。买米买油也是轮流来,谁先没了谁补上。
可有些账,没人算得清。
她每天早上会多蒸三个馒头,其中两个装进我的饭盒。
我下工晚,她会把锅里的饭扣上盖子,等我回来再热一遍。
她腿疼的时候,从来不说。我有一次半夜起床喝水,看见她坐在院门口揉膝盖。第二天我下工时,买了一盒膏药放在她桌上。
她问:“谁让你买的?”
“药店送的。”
“药店送你一盒膏药?”
“买别的搭的。”
她没揭穿我,只把膏药收进抽屉。
过了几天,我发现自己的工具箱里多了一双厚袜子。
我问她:“你放的?”
她说:“路边捡的。”
我说:“袜子也能捡?”
她低头择菜:“能不能捡,你穿了不就知道了。”
我们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没有承诺,没有表白,连拥抱都没有过一次。
但她知道我睡觉怕冷,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每个月十五号会给前妻打钱。
我也知道她每年清明都会一个人去后山坐半天,知道她不喜欢别人问她丈夫怎么没的,知道她夜里听见雷声会睡不着。
她丈夫去世的那年,她才三十出头。
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拒绝了。不是因为还放不下,而是那场事故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女人一个人过也能活,别再找个男人拖累自己。
这话她记了很多年。
我也有自己的旧伤。
我和前妻离婚时,什么都没争。她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只给我留了一张旧桌子和一只缺口的搪瓷缸。
她临走前说:“你这种人,跟谁过都一样,心里只有活和钱。”
我当时没反驳。
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她说得对。
我只会干活,只会挣钱,只会把钱存起来。有人对我好,我就想办法还回去。可一旦那个人靠近一点,我就往后退。
我怕还不起。
更怕有一天还不起了,对方就会走。
所以梁秀兰跟我搭伙的第一天,我就把两间屋的门都重新装了插销。
她看见后,什么也没说。
三年里,她一直有自己的房间。
我也一直守着那道门。
工程进入最后一个月后,梁秀兰开始打听工作。
她不止一次问我:“下一处工地联系好了吗?”
我说:“还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总有活干。”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听说附近有个食堂缺人,你也可以去问问维修活。”
我说:“你先找自己的。”
她站在水池边,手里洗着一把青菜:“咱们不是一起的吗?”
我当时正在修水龙头,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问:“我说,咱们不是一起的吗?”
我低着头:“只是暂时搭伙。”
她没有说话。
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像有人在屋里数钱。
过了一会儿,她把洗好的菜端进厨房,背对着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炒菜放多了盐。
我吃了一口,说:“咸了。”
她说:“盐不要钱。”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夹了两筷子菜,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饭盒里没有鸡蛋。
第三天,也没有。
我想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有什么资格问?
我们本来就是搭伙。搭伙结束了,各走各的路,不是很正常吗?
可到了第五天,我下工回来,发现她把院子里的晾衣绳拆了。那根绳子是我用旧电线和铁丝接的,结实得很,三年没换过。
“你拆它干什么?”我问。
“带走。”
“带走有什么用?”
“我的东西,我不能带走?”
她把绳子绕成一圈,塞进编织袋。
我看着她:“你准备去哪儿?”
“还没定。”
“那就先别收。”
“我不收,等你明天走了,谁给我收?”
我心口一堵:“我什么时候说我明天走?”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已经买票了吗?”
我没有再说话。
她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把那张车票拿出来。
票根上的时间清清楚楚。
早上六点四十。
我原本打算悄悄离开。
不是不想带她走,而是不敢问她愿不愿意。
我准备回去找我父亲留下的那间老屋。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屋顶漏水,院墙也塌了一半。我想回去修一修,找点零活,过几年清静日子。
那地方没有工地,没有食堂,也没有她熟悉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跟过去会不会后悔。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她要是拒绝,我会很难堪。
她要是答应,我又怕自己养不起她。
所以我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不问,自己走。
我曾经被人丢下过。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学会了先把别人丢下。
搬东西那天,梁秀兰把锅碗分成两堆。
我的那堆很少,只有一个旧锅、一只电水壶、两双筷子。
她的那堆更多,锅铲、菜刀、调味瓶,还有那口用了三年的铁锅。
我说:“铁锅给我吧。”
她摇头:“你不会做饭。”
“我可以学。”
“你连葱姜都分不清。”
“那我更得学。”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铁锅放到我那边。
“锅给你,里面的油盐也给你。”
“你不要?”
“我重新买。”
我想说一起买,最后没说。
下午四点,房东来收钥匙。
梁秀兰把屋里屋外又扫了一遍,把墙上的挂历撕下来,折好,装进木箱。
那只木箱是她丈夫留下的。
三年前她搬进来时,我第一次帮她提过。那时我问里面装的什么,她说是旧东西。
这三年里,她从没打开过。
临走前,她把箱子拖到院子里,坐在上面发呆。
我问:“很重?”
“不是。”
“那你怎么不搬?”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搬。”
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我说:“你不是有工作吗?”
“那是明天的事。”
“你总得找个地方。”
“我会找。”
“找不到呢?”
她看着我:“你不是要走吗?我找不到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拍拍木箱上的灰:“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
“我没说你赖。”
“你心里这么想。”
“我没有。”
“你有。”
她抱起旁边的被子,转身进屋。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把话说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手掌慢慢攥成拳头。
我很想追进去解释。
可解释什么?
说我不是嫌弃她?
说我只是怕她跟着我受苦?
这些话听上去像借口。
天黑后,我们谁也没做饭。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声音。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桶泡面,烧了热水,端一桶放到她门口。
“吃点。”
门里没有回应。
我把泡面放在地上,回了自己的屋。
半个小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端着那桶泡面走进来,放在我的桌上。
“我不吃。”
“为什么?”
“我不想吃你施舍的。”
我看着她:“一桶泡面也算施舍?”
“你明天不是要走了吗?今晚对我好一点,心里就舒服了,是不是?”
“你别胡说。”
“那你把话说明白。”
她站在门口,眼睛里压着一层水光:“周建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低下头。
她等了很久,见我不回答,声音开始发抖。
“工友?租客?做饭的?还是一个你觉得随时能丢下、但不能反过来麻烦你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她脸上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像被抽走了。
她点点头:“你不知道。”
她把泡面端回门口,转身要走。
我突然站起来:“秀兰。”
她停住。
“你别去城里做保洁了。”
“为什么?”
“那活太累。”
“那我做什么?”
“跟我回去。”
她的背影僵住了。
我继续说:“我家那边还有一间老屋,虽然破,但能住人。我修屋顶,你找个食堂或者小卖部的活。以后……以后咱们一起过。”
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只是搭伙吗?”
“我改主意了。”
“你想改就改,想走就走。那我算什么?”
“你是……”
我卡住了。
那三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你看,你连称呼都不敢给我。”
我说:“我不是不敢。”
“那你说。”
屋里很安静。
我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脸,忽然想起她这三年里给我缝过的衣服、留过的饭、替我交过的药费,还想起她每次在院门口等我回来时,都会把手在围裙上擦两下。
我说:“你是我想带走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可她没有走近,只问:“你想带走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回去太冷清?”
我沉默了。
她擦了擦脸:“周建国,你要是只是怕冷清,就别叫我。一个人过虽然苦,至少不用猜别人什么时候不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
“想跟我一起,就应该问我,不是买了车票准备偷偷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说得对。
我一直觉得不问是替她考虑,其实只是替自己躲避。
她把泡面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你把车票给我看看。”
我把票递过去。
她接过来,盯着看了许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车票,放在桌面上。
是去城里的车,早上八点十五。
“我也买了。”她说。
我抬头看她。
“我本来想明天送你走,再坐自己的车。”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因为你没邀请我。”
“我刚才不是邀请了吗?”
“那是你知道我买了票以后才说的。”
她把我的车票拿起来,和自己的并排放着。
两个不同方向。
只隔着不到半米,却像隔着三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问:“你现在还要回去吗?”
我说:“要。”
她点点头:“那你走吧。”
“你呢?”
“我去城里。”
“你真不跟我走?”
“你不是怕我受苦吗?”
“我……”
“周建国,想让我跟你走,就别只说一句‘我想’。你得把以后怎么过告诉我。房子漏不漏雨,活在哪里找,钱够不够用,生病了谁照顾谁,这些都得说清楚。”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为难我。
她是在等我认真做一个选择。
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凭着一时心软,过一天算一天。
我坐下来,把那张车票摊平。
“我老家那间屋,屋顶要重新铺瓦,大概得花两千块。院墙有一面塌了,自己能修。镇上有个修理铺缺人,我以前干过两年,老板认识我,应该能去试试。你要是愿意,可以去镇上的食堂问问。工资不会很高,但管一顿饭。”
她没有打断我。
我接着说:“我手里还有一万三千多块,修屋顶用两千,剩下的钱不能乱花。你要是跟我回去,前半年可能得紧一点。”
“还有呢?”
“冬天屋里冷,我会先把炕修好。”
“还有呢?”
“院子里那口井不能用了,得去挑水。你膝盖不好,重东西我来搬。”
她看着我,嘴唇轻轻抿着。
我说:“我不能保证让你过好日子,但我能保证,家里的事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终于问:“你女儿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跟她妈妈生活,很多年没见了。”
“你还找她吗?”
“找。”
“以后她要是来找你呢?”
“那就接她回家。”
“那我呢?”
我看着她:“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两张车票。她把自己的那张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看着她的动作,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不后悔?”我问。
“后悔什么?”
“跟我回去。”
“我还没答应。”
我愣了一下。
她把我的车票拍在桌上:“明天早上你先去退票。”
“退了以后呢?”
“然后重新买两张。”
“去哪儿?”
“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一时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敢了?”
“不是。”
“那就别磨蹭。”
“可你刚才说还没答应。”
“我跟你回去,是去看看,不是把自己卖给你。”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们搭伙三年,账算得清楚。回去以后,房子、钱、工作,都要写明白。你不能因为今天说了几句软话,以后又拿‘我怕连累你’把我推开。”
我点头:“好。”
“你也不能遇到一点事就自己决定离开。”
“好。”
“更不能瞒着我买票。”
“好。”
她看着我:“你只会说好?”
我说:“那我现在就写下来。”
我找出一张废旧的水电施工单,把她说的三件事一条条写上去。
一,不瞒着对方做离开的决定。
二,家里的大事一起商量。
三,谁生病谁照顾,谁没钱谁先说,不许硬撑。
写完后,我把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问:“这算什么?”
她说:“搭伙的新规矩。”
“那我签不签?”
“你不签,我明天自己走。”
我拿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下周建国三个字。
写完后,我忽然有些想笑。
三年里,我们没红过脸,却在工程结束的前一夜,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把共同生活的规矩写在一张废纸上。
可我知道,这张纸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第二天清早,我去退了那张六点四十的车票。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我:“退一张?”
我说:“两张,重新买。”
梁秀兰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那个旧木箱。
她的衣袖被风吹得贴在胳膊上。
我回头看她:“真走?”
她说:“不走还等你反悔?”
我们重新买了两张票。
车是下午三点的,去我老家方向。
中午回到小院时,搬家公司已经把东西装上了三轮车。我的工具箱、她的锅碗、两床被子,还有那口旧铁锅,全挤在车斗里。
我去厨房拿最后一个饭盒。
那是她三年前送我的。
饭盒边缘已经磕出了一个凹口,盖子也不太严,走路快一点,汤就会漏出来。
梁秀兰看见我拿它,问:“这个还要?”
“要。”
“都坏了。”
“修修还能用。”
她伸手把饭盒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包袱里:“我给你换一个。”
“别换。”
“为什么?”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个东西。”
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当年我胃疼,你用它给我装过面。”
她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出门时,房东过来收最后一把钥匙。
梁秀兰把钥匙递过去,手指在钥匙圈上停了一下。
这座院子里有她三年的生活痕迹。
墙上还有她炒菜时留下的油烟印,窗台上摆过她养的一盆葱,院门边那根晾衣绳被我拆下来,卷成一团放在车上。
她看了很久,才把钥匙交出去。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催。
她转过头问我:“走吧?”
“走。”
我们坐上三轮车。
车子刚驶出那条土路,梁秀兰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转过头:“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红。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周建国,”她问,“你就这么丢下我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司机在前面骑车,没听见她的话。路旁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车斗里的锅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她:“我不是没丢下吗?”
“你昨晚明明准备一个人走。”
“我后来退票了。”
“那是因为我问你。”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没有松开我的衣袖。
“要是我没发现呢?要是我没问呢?你是不是就走了?走了以后发条短信,说一句‘你保重’,然后这三年就算完了?”
我说不出话。
她把我的衣袖攥得更紧:“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我轻声说:“有。”
“有你还这样?”
“我怕你不愿意跟我走。”
“你可以问我。”
“我怕你说不愿意。”
“那你就先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周建国,我不是一件行李。你觉得我该留下,我就留下;你觉得我会受苦,你就把我丢在半路。你凭什么替我选?”
车子颠了一下,她身体往旁边歪。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立刻躲开了。
我收回手,掌心空空的。
“对不起。”我说。
她咬着嘴唇:“我不要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好。”
“我要你别把我当成临时搭伙的人。”
“好。”
“我要是跟你回去,你不能只在今天说我是家里人,明天又觉得我没名没分,想走就走。”
我看着她:“那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停在睫毛上。
我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不会说好听的。”我继续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像样的房子,年纪也不小了。可我想和你过下去。不是三个月,不是这项工程结束前,是以后。”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
“你这是在求我?”
“是。”
“你早干什么去了?”
“早些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知道了?”
“现在更怕你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再骂我,只是拽着我的衣袖,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我也怕。”
“怕什么?”
“怕我跟你说了,你不要我。”
我心里一酸。
她抬起头,盯着我:“我不是今天才想跟你走。去年冬天你发烧,我守着你那一夜,就想过了。你要是愿意,我就跟你回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求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总说我们只是搭伙。”
我低下头:“是我不好。”
“你不好就记住。”
“记住了。”
她松开我的衣袖,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我试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茧子,手背被冷风吹得干裂。我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没有挣开。
车子一路颠簸,夕阳从远处的楼缝里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忽然问:“到了以后,咱们睡哪间屋?”
“东屋给你。”
“西屋呢?”
“我睡西屋。”
她看了我一眼:“还分屋?”
“屋顶修好以前,先分着。”
“屋顶修好以后呢?”
我握紧她的手:“你想睡哪间?”
她把脸别过去:“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你别又等着我开口。”
“这回我问你。”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我睡一间屋?”
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没有回答,只把我的衣袖重新拽住了一点。
那是她给我的答案。
我家那间老屋比我记忆里还破。
门框歪了,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两块,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屋顶有一大片瓦片滑落,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滴,墙角全是潮印。
梁秀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问:“这就是你说的能住人?”
我说:“收拾一下就行。”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骗自己?”
“什么?”
“什么都说收拾一下就行。其实问题大得很,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我没想到她一回来就开始挑毛病。
可她说完,已经卷起袖子,拿起墙边的扫帚。
“先扫院子。”
我接过扫帚:“你歇着,我来。”
“你扫得不干净。”
“我干活比你有劲。”
“那你扫。”
她把扫帚递给我,自己去屋里查看窗户。
我站在院子里扫了半天,发现她说得没错。荒草里全是碎砖和枯枝,我光顾着使劲,没注意脚下,扫得满院子都是土。
她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过另一把扫帚,跟我并排扫。
我们谁也没再提“搭伙”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像一块旧木板,始终横在我们中间。
屋顶修了四天。
我找来两个熟悉瓦工的师傅,花了一千八百块换了瓦片,又自己把漏水的地方重新抹了灰。梁秀兰每天去附近的食堂问活,晚上回来给工人做饭。
第五天,她找到了工作。
是镇上一家小饭馆,早上五点半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一个月三千二百块,包一顿午饭。
我听完就说:“太累了。”
她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那你给我找个不累的。”
“我去修理铺问问,那里缺收银员。”
“我不会算账。”
“我教你。”
“我不去。”
“为什么?”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我能干什么活,我自己知道。你别一回来就替我安排。”
我怔了一下。
她说:“你看,又来了。”
“我只是觉得饭馆太累。”
“累不累我自己承担。你可以关心我,不能替我决定。”
我点点头:“那你去。”
她抬眼看我:“你真同意?”
“同意。”
“心里不高兴?”
“有一点。”
“为什么?”
“我想让你轻松些。”
她看了我几秒,声音缓下来:“周建国,我跟你回去,不是为了让你养我。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过。你挣你的,我挣我的,谁也不欠谁。”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教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饭馆的工作接了下来。
我也去了修理铺。老板只给我两千八的底薪,另外按修车数量提成。我不嫌少,第二天就开始上班。
我们的日子从工地换到了小镇。
她早上五点起床,蒸馒头的习惯没改。我六点半出门,她就把饭盒塞给我。
我提醒她:“你自己也得吃。”
她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发现,她每天只喝一碗稀饭,鸡蛋全给我留着。
我把鸡蛋掰成两半,塞一半回她碗里。
她皱眉:“我不爱吃。”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也得吃。”
她瞪我:“你管得真宽。”
“我管自己的媳妇,宽什么?”
话一出口,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我也愣住了。
我原本只是顺嘴说出来,没想到那两个字一落地,心口竟然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又像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梁秀兰低声说:“谁是你媳妇?”
“你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端着碗转身去了灶台边。
我跟过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不说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锅里开了。”
“锅里是空的。”
她拿起锅铲,在锅底敲了一下:“那也开了。”
我忍不住笑。
她回头瞪我,眼睛却红红的。
“你别以为叫一声媳妇,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知道。”
“屋顶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好。”
“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是记账。”
“好。”
“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得请假陪我。”
“好。”
“你女儿要是找回来,我不会跟她争你。”
我看着她:“她是我女儿,你是我媳妇,没什么好争的。”
这回她真的哭了。
她把锅铲放下,用围裙擦眼睛:“你这人,怎么现在才会说话?”
我站在她身边,没敢贸然伸手。
她却主动靠过来,把额头贴在我胸口。
隔着一件旧毛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抬起胳膊,轻轻抱住她。
她没有推开。
窗外天还没亮,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小厨房里只有煤气灶的火苗在响,锅里熬着一锅粥,慢慢冒出白气。
她在我怀里说:“周建国,你以后不能再偷偷买票了。”
“不会了。”
“就算你要走,也得问我。”
“好。”
“我不一定跟你走,但你得让我自己选。”
“好。”
她仰头看我:“你记住,跟一个人过日子,不是把她装进你的计划里。”
我点头。
“是要让她知道你的计划,然后问她愿不愿意一起。”
“我记住了。”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衣袖:“还有。”
“什么?”
“这件衣服太旧了,袖口都磨破了。”
“还能穿。”
“今天下班跟我去买新的。”
“太贵。”
“我买给你。”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总让你花钱。”
她抿嘴看我:“那你给我买菜,我给你买衣服。谁也不欠谁。”
我笑了:“行。”
她也笑了。
我们没有办婚礼。
镇上的人问起时,她就说:“搭伙过日子。”
我会在旁边补一句:“不是搭伙,是一起过。”
她听见后,嘴上骂我多事,回家却会多炒一个菜。
半年后,我们把老屋的院墙补好了。
院子里原本有一棵快死的石榴树。梁秀兰每天给它浇水,起初我觉得没用,后来春天一到,树枝上竟然冒出了几片嫩叶。
她看见后,站在树下笑了很久。
“你看,它活过来了。”
我说:“本来就没死。”
她转过身:“人也一样。”
“什么?”
“只要有人肯浇水,就不会那么容易死。”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树。
那年秋天,我女儿通过一个旧号码联系上我。
她已经工作了,住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她第一次打电话时,只问了我一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梁秀兰正在厨房剁肉,听见我沉默,关掉了抽油烟机。
我说:“还行。你呢?”
女儿说:“我也还行。”
她没有立刻来见我。
我也没有逼她。
我只是每个月给她发一条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她有时回,有时不回。
梁秀兰从来不催,也不打听。
有一天晚上,我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她把热汤推到我面前:“慢慢来。”
“我是不是亏欠她太多?”
“是。”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亏欠就一点点还,不要因为亏欠,就连现在的日子也不要了。”
我低头喝汤,眼眶发热。
她说:“你女儿需要一个父亲,我也需要一个丈夫。你不能因为过去做得不够好,就把以后也交出去。”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对她说:“秀兰,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过。”
她说:“你别谢我。”
“为什么?”
“是你最后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一起走。”
我想起工地那天,她抓住我的衣袖,问我是不是要把她丢下。
如果那时我没有停下来,如果我继续装作不知道她的心意,也许我们就真的会变成两张分开买的车票。
她没有逼我跟她走。
她只是逼我面对自己的懦弱。
后来,我们偶尔还会去工地附近买东西。
每次经过那片已经竣工的楼,我都会想起最后一天的风,想起她站在车上,抓着我的衣袖,眼泪不停地掉。
她后来问过我:“那天你为什么真的停下来了?”
我说:“因为你抓得太紧。”
她立刻松开手:“那我以后不抓了。”
我赶紧握住她:“不行。”
“为什么?”
“你不抓,我怕自己又糊涂。”
她看着我:“那你就别走。”
“我不走。”
“说话算数?”
“算数。”
“要是再偷偷买票呢?”
“你就把我衣袖扯下来。”
她笑得弯下腰:“谁有那么大力气?”
我说:“你有。”
她抬起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风从已经封顶的楼房之间吹过来,没了三年前那种空旷的回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孩子在楼下追着跑,街边小店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一座房子盖完了,工人会散,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
可我和梁秀兰没有散。
我们从一间漏风的小院,走到一间修好的老屋;从两张各自买的车票,走到同一张饭桌前;从一句“只是搭伙”,走到别人问起时,我能坦坦荡荡地说,她是我媳妇。
有时候我下班晚,她还会站在院门口等我。
她不再穿工地上那件磨白的外套,换成了浅灰色的棉衣。头发也剪短了,耳边别着一枚很便宜的发卡。
我推着自行车进门,她就接过我的工具包。
“饭热着呢。”
“今天有啥?”
“炖豆腐,炒鸡蛋。”
“又是这两样?”
“你不爱吃?”
“爱吃。”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快走两步,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干什么?”
“怕你走丢。”
“院子就这么大,我能走哪儿去?”
“哪儿都不许去。”
她嘴上嫌我烦,手指却反过来扣住了我的。
那双手还是粗糙,掌心里全是茧子。可我握住的时候,心里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怕还不起、怕留不住的慌乱。
我知道日子不会永远顺利。
她的膝盖会疼,我的腰也会弯;女儿愿不愿意常回来,还要慢慢相处;修车铺的生意有好有坏,房顶也可能再次漏雨。
可这些都不再是一个人扛着的事。
因为工期结束那天,她握住了我的衣袖。
她问我:“你就这么丢下我吗?”
我没有再松开她。
我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然后告诉她:
“不会了。”
“这次,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
那天晚上,梁秀兰把两个饭盒洗干净,倒扣在灶台旁边。
我关上院门,屋里的灯亮着,热气从厨房门缝里慢慢漫出来。
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还拿着那条已经洗得发软的旧毛巾。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衣袖。
她抬眼看我:“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
“没事你抓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看着她笑:“确认你还在。”
她也笑了:“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我没回答,只牵着她进屋。
外面风很大,吹得院墙边的石榴树沙沙作响。
屋里却暖和。
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锅刚盛出来的热汤。
我们坐下来,面对面吃饭。
这一次,谁也没有提工期结束,也没有提车票,更没有提分别。
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人一旦抓住了,就不能再轻易松手。
有些日子一旦决定一起过,就不能只把它当成临时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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