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左手拎着给周莉买的那个她念叨了半年的包,右手攥着家门钥匙,钥匙齿上还缠着上周她让我换的那根红绳。

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客厅的灯,还有一股炖排骨的味儿,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男士香水。

玄关那双我穿了三年的旧皮鞋旁边,摆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鞋码至少四十三。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灰色羊绒衫,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

周莉靠在他肩膀上,脚趾涂着新做的车厘子色甲油,茶几上堆着开心果壳和两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那个男人我见过照片,周莉的前未婚夫,陈柏年,做医疗器械生意的,三年前周莉说他“性格不合”才退的婚。

周莉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到她新买的真丝睡裙上。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先扭头看了陈柏年一眼。

陈柏年倒是稳,慢悠悠放下酒杯,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冲我点了下头,像在饭局上遇见熟人。

“老赵,外勤提前结束了? ”周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硬挤出来的平常。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换鞋,直接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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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顶上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是我妈去年脑梗出院后我收拾出来的,一直没扔。

我踩着凳子把它拽下来,拉链头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周莉跟进卧室,手搭上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我小臂,声音压得很低。

“赵刚,你听我说,柏年他爸住院了,他就是过来坐坐,你别多想。 ”我把她手拿开,打开行李箱,先从床头柜拿充电器,再是卫生间那瓶用到见底的海飞丝,最后是书桌抽屉里那张我妈的医保卡。

陈柏年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插兜,开口是那种做惯了调解的口气。

“赵哥,都是误会。 我跟莉莉现在就是朋友,她心软,看我最近难,陪我说说话。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檀木味儿,跟我在玄关闻到的一模一样。

周莉追到电梯口,拖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走廊瓷砖上。

“赵刚! 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连这套房子的物业费都交不起,你走了住哪儿? ”电梯门关上,她拍了两下金属门板,声音被隔断。

我按了一楼,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小臂上她掐的那块印子开始泛紫。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在公司楼下的煎饼摊排队,手机响了七次我才接。

周莉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背景音里有鸟叫,是小区花园。

“赵刚,物业说这房子是陈柏年的名字,他昨晚叫保安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 三个纸箱,就在地下车库入口堆着。 ”
煎饼摊老板娘把鸡蛋磕在铁板上,呲啦一声。

我问她:“陈柏年不是来陪你说说话?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给你开个酒店。 ”
周莉在那头顿住了,只听见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才说:“他把我拉黑了。 赵刚,我跟你五年,你就这么狠心? ”
我说:“周莉,那包一万三千八,是我连着加了四个月班,每次应酬喝到去厕所抠嗓子眼攒的提成。 你昨晚靠着他的时候,脚上那双拖鞋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她说城里超市的拖鞋底薄,不跟脚。 ”
她在电话里开始哭,声音断断续续,说陈柏年昨晚是来送请帖的,他下个月要结婚了,新娘是卫生局某个科长的女儿。

她说她只是不甘心,想看看他找什么样的。

我把煎饼钱扫过去,六块五。

“所以你就让我看你们阖家欢聚? ”
周莉的声音突然拔高:“赵刚,你一个送外卖的出身,能住进那个小区全靠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
我咬了一口煎饼,薄脆硌到上颚。

“你前未婚夫不是住那个小区的顶复? 他爸住院你都能陪聊到半夜,现在打个电话让他收留你,不是正好? ”
电话那头传来纸箱被踢翻的哗啦声,然后是周莉的抽噎。

“赵刚,你真要看着我流落街头? ”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三分,主管在群里艾特我,说西区有个客户投诉餐送凉了。

“周莉,你今年三十四了。 陈柏年要是真想娶你,三年前就不会因为二十万彩礼跟你退婚。 你昨晚靠着他笑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看了四十七秒。 ”
电话挂断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煎饼吃完。

塑料袋里还剩半根油条,我系好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去,说老家院子里的石榴熟了,隔壁张婶给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医院做护士,离过婚没孩子。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周莉的备注从“莉莉”改成全名,然后翻到陈柏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配图是周莉靠在他肩上的背影,文案写着“旧时光”。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周莉点的赞。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瓶车。

第一单是送到城南的建材市场,路上经过那个小区,远远看见周莉蹲在地下车库入口,三个纸箱围着她,一个保安在旁边抽烟。

她没看见我,我拧了下油门,电瓶车从她身边过去,风把她脚边的一张纸巾吹起来,纸背上印着那家我们常去的火锅店logo。

中午在配送站吃饭,同事老孙凑过来,说昨晚看到我老婆上了一辆黑色奔驰。

我扒了口盒饭,说那是我前女友

老孙愣了下,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周莉发了条长微信,说陈柏年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让她先找地方住,但备注写的是“借款”。

她说赵刚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那五千我退回去。

我回她:“你退不退跟我没关系。 那个行李箱里有一张我妈的医保卡,你抽空寄到配送站。 ”
她秒回:“赵刚,你就这么绝情? ”
我打完最后一行字,发过去:“周莉,你昨晚让陈柏年进家门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条,别人用过的碗,我嫌脏。 ”
发完我把她删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单间配套,月租六百,押一付三花了我大半积蓄。

房东留了张纸条,说热水器有点旧,用的时候先放五分钟冷水。

我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面饼是超市打折买的,三块五一包,买了五包送一个塑料碗。

吃到一半,老孙发来语音,说周莉去配送站找我了,在门口哭了半个钟头,站长报了警。

我说知道了。

老孙问要不要帮我挡着,我说不用,她找不到这儿。

挂了电话,我把面汤喝完。

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石榴树的照片,说今年结得特别多,给我留了一筐。

我擦了擦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拉链上那根红绳还在,我解下来扔进垃圾桶。

红绳落底的时候弹了一下,像昨晚电梯门关上时周莉拍门板的动静。

生活这东西,你跟它讲感情,它跟你讲现实。

等你学会讲现实了,它又开始跟你讲感情。

可有些门一旦关上,钥匙就再也拧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