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46岁生日那天,前妻刘敏突然堵在了他单位楼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奶油蛋糕,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赵成当时刚从办公楼出来,手里还攥着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他一眼就认出了刘敏,脚步顿了三秒,转身想往停车场另一侧绕。
“赵成,你躲什么?”
刘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调子,
“我来给你过个生日,又不会吃了你。”
赵成没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他知道刘敏找上门不会有什么好事,尤其这五年多,她连儿子的电话都很少接,更别说主动联系他。
刘敏追了十几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哒哒响。
她一把拽住赵成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指甲隔着外套都掐得他有点疼。
“你放手。”
赵成转过头,语气冷得像冰,
“我们离婚六年了,你这样拉拉扯扯,别人看见像什么话。”
刘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蛋糕盒晃了晃,奶油都蹭到了盒盖上。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我这几年过得真的不容易。”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有正事跟你说。”
赵成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那点旧情绪像被风吹了一下,没燃起来,反倒落了层灰。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单位对面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馆。
茶馆老板跟赵成熟,见他带个女人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收了回去。
赵成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找了个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口坐下。
刘敏把蛋糕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盖上的奶油印子。
她坐了好半天没说话,直到服务员把茶端上来,才终于开了口。
“赵成,我们复婚吧。”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赵成端杯子的手猛地一顿,热茶溅出来,烫在了手背上。
他没去擦,只是抬眼看着刘敏,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你说什么?”
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说,我们复婚。”
刘敏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儿,
“小军也快大学毕业了,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在一起,不好吗?”
赵成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刘敏,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你铁了心要跟我离婚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跟我过够了穷日子,说你找到了真爱,转头就搬去跟那个男人同居,一住就是五年多。”
刘敏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怎么着?”
赵成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想起我这个前夫了?想起这个家了?”
刘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抹,越抹越多。
“是,他是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我这些年也后悔啊,我知道我当初错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赵成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有点堵得慌。
他想起六年前离婚那天的事,想起儿子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想起自己那半年怎么熬过来的。
六年前,赵成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够一家人过日子。
刘敏在商场做导购,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对方出手大方,经常给她买东西。
一开始刘敏还藏着掖着,后来干脆摊了牌,说要跟赵成离婚。
赵成劝过,也闹过,甚至为了儿子想忍下来,可刘敏去意已决,搬出去那天连儿子的面都没见。
离婚的时候,儿子赵小军刚上高一,正是敏感的年纪。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跟赵成说的第一句话是:
“爸,我以后只有你一个家长。”
那三年,赵成既当爹又当妈,早上五点起来给儿子做早饭,晚上陪读到十一二点。
单位效益不好的时候,他下班还去给人修家电,就为了多赚点钱,给儿子攒大学学费。
刘敏刚走的那两年,偶尔还会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学习情况。
后来跟那个男人同居久了,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儿子打过去,她也说不了两句就挂,说自己忙。
儿子上大学那年,赵成想让刘敏来送送,毕竟是孩子人生的大事。
他给刘敏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后来只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在外地,回不来。
那时候赵成就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
他也彻底死了心,一门心思供儿子读书,想着等儿子毕业了,自己也能松口气。
这两年儿子上了大学,懂事了不少,放假回来还会帮着家里做家务。
赵成的日子慢慢过出了点滋味,虽然还是一个人,但心里踏实,不用再提心吊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儿子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没想到刘敏会突然找上门,还提出复婚。
“赵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军。”
刘敏哭着说,
“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我跟他分手,什么都没捞着,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成皱了皱眉,心里那点仅存的旧情,被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原来不是想回来过日子,是走投无路了,找他当接盘侠来了。
“你没地方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成的语气冷了下来,“当年是你自己选的路,现在走不通了,就想回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知道我当初糊涂。”
刘敏伸手想去拉赵成的手,被他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显得有点尴尬,
“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还有小军,你就忍心看我流落街头吗?”
赵成没接她的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不是铁石心肠,毕竟一起过了十几年,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
可有些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
尤其是这五年多,她跟别的男人同居,过着她想要的“好日子”,对这个家不管不问,对儿子漠不关心。
现在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就想回来,把这里当避风港,把他当什么了?
“刘敏,我们离婚六年了。”
赵成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六年里,你没管过儿子一天,没为这个家出过一分力。现在你想回来,凭什么?”
刘敏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你真这么狠心?”
她问,声音有点抖,“你就不怕小军恨你?他一直想要个完整的家。”
赵成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也是刘敏拿捏他的软肋。
儿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赵成知道,他心里还是渴望母爱的。
上次儿子放假回来,翻旧相册的时候,盯着一张全家福看了好久,他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疼得慌。
可赵成也清楚,就算儿子对母亲还有期待,也不是刘敏可以随便践踏这个家的理由。
更何况,刘敏这次回来,根本不是因为想念儿子,只是因为自己走投无路了。
“小军那边,我会跟他说。”
赵成定了定神,看着刘敏,“但复婚的事,你想都别想。我赵成再没用,也不会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刘敏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盯着赵成看了好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别后悔。”
刘敏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倒要看看,你跟小军两个人能过多好。”
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连那个带来的蛋糕都没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赵成坐在那里没动,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
赵成坐在卡座里,看着桌上那个被蹭得脏兮兮的蛋糕盒,半天没动地方。
茶馆老板过来添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没事。”
赵成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
“老毛病了,有点头疼。”
老板没多问,给他换了壶新茶,悄悄走开了。
赵成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才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蛋糕盒,走出了茶馆。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小区旁边的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公园里有不少遛弯的老人,还有带着孩子玩的年轻父母,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赵成看着那些人,心里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想打过去,又犹豫了。
儿子这学期准备考研,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打扰他。
可刘敏今天找上门了,难保她不会去找儿子。
赵成太了解刘敏了,她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她能抛下刚上高中的儿子走,现在就能为了复婚,去儿子面前装可怜。
想到这里,赵成心里有点慌。
他不怕刘敏闹,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他就怕儿子心软,反过来劝他答应复婚。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如果儿子真的希望他跟刘敏复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得下心拒绝。
赵成在公园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手机响了,才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在哪呢?”
儿子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哦,我在外面有点事。”
赵成赶紧调整了一下语气,“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生日过得怎么样。”
儿子说,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寄回去了,估计明天能到。”
赵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挺好的,你别乱花钱。”
他说,
“你自己在学校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爸。”
儿子顿了一下,又说,
“对了,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赵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说想跟你复婚,让我劝劝你。”
儿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爸,你怎么想的?”
赵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从公园的树丛里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吹得他鼻子更酸了。
“爸,你说话啊。”
儿子在电话那头催了一句。
赵成稳了稳神,先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成能听见儿子那边轻微的翻书声,还有远处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我不想让她回来。”
儿子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记得。”
赵成的心猛地一震。
他握着手机,指节都有点发白。
“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在阳台站了三个多小时。”
儿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看着她拉着行李箱出单元门,连头都没回一下。”
赵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怕自己的哭腔被儿子听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儿子那时候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他甚至还总在儿子面前替刘敏说好话,说她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原来儿子什么都记得。
原来这些年,他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母亲还不错”的假象,在儿子心里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
“小军,”
赵成的声音有点哽咽,
“爸对不住你,没让你有个完整的家。”
“爸,你说什么呢。”
儿子的声音软了一点,
“这些年是你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又不是没良心。”
赵成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黑下来的天。
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成问。
“也没说什么。”
儿子说,
“就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知道错了,想回来好好跟你过日子,还说以后能帮你分担家里的事。”
赵成冷笑了一声。
分担家里的事?
当年儿子上高中最需要人的时候,她在哪呢。
“她还说,”
儿子顿了一下,
“说你这些年一个人也不容易,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
赵成没说话。
这话他今天下午已经听刘敏说过一遍了,从儿子嘴里再听到,滋味更复杂。
“爸,我知道你这些年是不容易。”
儿子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赵成的鼻子又酸了。
他活了四十六年,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累,从来没觉得自己委屈。
可儿子这一句“不想让你受委屈”,差点把他的防线彻底击溃。
“我知道了。”
赵成深吸了一口气,
“你安心复习,这事爸心里有数。”
“嗯。”
儿子应了一声,又叮嘱,
“你别心软,她那个人,我比你了解。”
挂了电话,赵成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风越来越凉,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儿子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
这反倒让他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夹在中间难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那个一直放在旁边的蛋糕盒,往家走。
蛋糕盒上的奶油蹭花了一大片,看着有点狼狈,像他今天这一天的心情。
走到单元楼底下,赵成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灯是黑的,安安静静的。
这是他跟儿子两个人的家,虽然不大,却踏实。
他掏出钥匙开门,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敏。
赵成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想到刘敏会找到家里来,还堵在单元楼门口。
刘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看着比下午更憔悴了。
“赵成,”
她站起身,声音带着点哭腔,
“我等你好久了。”
赵成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事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生气,你怨我。”
刘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赵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蛋糕盒。
蛋糕盒的边角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知道我当年走得不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军。”
刘敏一边哭一边说,
“可我这些年也没好过,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不后悔,是你自己的事。”
赵成的声音很平,
“跟我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
刘敏往前凑了一步,
“我们是夫妻啊,还有小军,我们才是一家人。”
赵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我们早就离婚了,离婚证你忘了?”
“离婚证可以再换成结婚证啊。”
刘敏赶紧说,
“只要你点头,我们明天就能去领证。”
赵成看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可笑。
当年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急,连儿子的面都没多见一面。
“刘敏,你别闹了。”
赵成叹了口气,
“这里是小区,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笑话。”
“我不怕笑话。”
刘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我就是想回家,我有什么好怕别人笑话的?”
赵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就知道,刘敏一旦耍起赖来,什么脸面都不顾。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赵成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码。
刘敏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盯着赵成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真就这么狠心?”
她的声音发颤,
“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你一点情分都不念了?”
赵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他看着刘敏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他知道,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情分当年是你自己耗光的。”
赵成的声音有点哑,
“你走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刘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委屈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是嫌我脏了,对吧?”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瘆人,
“你觉得我跟别人过了五年,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赵成没接话。
他不想说这么难听的话,可刘敏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告诉你赵成,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刘敏的语气突然变了,眼泪也收住了,“你这些年就没找过别人?我就不信你一个大男人能守这么多年活寡。”
赵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被我说中了?”
刘敏往前逼了一步,“你要是没找,为什么不肯跟我复婚?还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赵成气得胸口发闷。
他就知道,跟刘敏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永远能把歪理说成正理。
“我有没有别人,跟你没关系。”
赵成压着火气,
“我就是不想复婚,你听懂了吗?”
“我听不懂!”
刘敏突然提高了声音,
“赵成,你别逼我把话说绝了!”
赵成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刘敏这个语气了,每次她这么说,就意味着她要拿出什么杀手锏了。
果然,刘敏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赵成的眼睛。
“这房子,当年是我们结婚后一起买的,对吧?”
赵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
“离婚的时候你说你净身出户,房子归你,儿子归你。”
刘敏的语速快了起来,
“可那时候我不懂法,那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本来就有一半的份儿。”
赵成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刘敏会打房子的主意。
当年离婚的时候,是刘敏自己主动提出来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他那时候还念着一点旧情,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得体面一点。
“你什么意思?”
赵成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什么意思。”
刘敏撇了撇嘴,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要是真跟你争,这房子未必没我的份儿。”
赵成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也有点释然。
他刚才那点仅存的旧情,在这一刻彻底没了。
原来她今天找上门,又是哭又是求的,根本不是什么念旧情,是盯上他这套房子了。
“你想争?”
赵成看着她,
“那你去法院告我吧。”
刘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成会是这个反应。
她本来以为,一提房子的事,赵成至少会软下来一点。
“你以为我不敢?”
刘敏硬着头皮说,
“我告诉你赵成,真闹到法院,你未必能赢。”
“那你就去告。”
赵成的语气很平静,
“当年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是你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
刘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然记得离婚协议,当年是她急着走,生怕赵成拖着她不放,什么条件都答应得痛快。
“那时候我是被你骗了!”
刘敏又开始撒泼,“你说只要我签字,以后还能来看儿子,结果呢?你不让儿子理我!”
“我什么时候不让儿子理你了?”
赵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年你看过儿子几次?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怎么看过儿子,这五年多,她连个电话都没给儿子打过几个。
“我那时候是忙!”
刘敏嘴硬,
“我以为你能把儿子照顾好,我才放心的。”
“现在你不忙了?”
赵成反问了一句,
“现在想起儿子了?”
刘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赵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想儿子了,什么知道错了,全都是借口。
她就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被人甩了,没地方去了,才想起他这个前夫,想起这个家。
“刘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成的语气缓了一点,却更坚定了,
“我们俩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
刘敏急了,
“我们又不是没感情基础,小军也需要妈妈。”
“小军不需要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下他的妈妈。”
赵成的声音很沉,
“我也不需要一个在我最难的时候走了,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老婆。”
刘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被赵成这句话戳中了痛处,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在外头跟别人过了五年多,吃香的喝辣的的时候,没想过我跟儿子。”
赵成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想起我们了,想回来让我接盘?”
“我凭什么?”
这句话赵成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刘敏心上。
刘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赵成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刘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
“可我以后会改的,我以后好好伺候你,好好照顾小军,行不行?”
“不用了。”
赵成摇了摇头,
“我跟小军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人伺候。”
“赵成,你就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刘敏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甘。
“没有余地。”
赵成说得很干脆,
“你今天就是在这儿坐到天亮,我也是这句话。”
刘敏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今天是说不通了。
她咬了咬嘴唇,抹了一把眼泪。
“行,赵成,你狠。”
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你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往单元楼外走,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跟当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了。
蛋糕肯定是没法吃了。
赵成苦笑了一下,拎着蛋糕盒上了楼。
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是他儿子上大学那年戒的,今天又抽上了。
烟雾在昏暗的阳台上升起来,慢慢散开。
赵成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昏黄的光,把刘敏刚才站过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跟刘敏说的那些话,听起来硬气,可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波动。
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
可他更清楚,有些错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今年四十六了,再过十几年就该退休了。
他现在就想安安稳稳把儿子供出来,看着儿子考研、工作、成家。
他不想再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
如果今天他心软答应了复婚,那他跟儿子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安稳日子,就全毁了。
刘敏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她能因为外头的男人抛下他跟儿子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更何况,她今天能拿房子的事来威胁他,就说明她根本不是真心想回来过日子的。
她就是回来找靠山,找饭票的。
赵成把烟掐灭,扔进了阳台的烟灰缸里。
他转身走进客厅,看着餐桌上那个变形的蛋糕盒,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没事了,你安心复习,爸都处理好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儿子就回了。
“嗯,爸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赵成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连个鸡蛋都没放。
可他吃得很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就清净了。
刘敏不会再来闹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她今天把话都说绝了,也把最后那点情分都耗光了。
赵成吃完面,把碗洗了,擦了擦桌子。
然后他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还是儿子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上摆着他的复习资料,床上铺着他常盖的那床被子。
空气里还有点儿子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赵成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今天这一天,过得像一场梦。
从早上接到刘敏电话的意外,到下午茶馆见面的纠结,再到刚才单元楼门口的对峙。
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
可到了这会儿,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决定是对的。
人到中年,什么情啊爱啊,都不如踏实过日子重要。
什么面子啊旁人的眼光啊,都不如自己家里的安稳重要。
他没对不起谁。
当年他没拦着刘敏追求她想要的幸福,现在他也没必要为她的选择买单。
至于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吧。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赵成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堆事要做。
生活还得继续,而且只会越来越好。
赵成原以为刘敏吃了闭门羹,至少能消停两三个月。
没想到第三天下午,他刚下班走到小区门口,就被前丈母娘堵了个正着。
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见他就抹眼泪。
说刘敏这几天在家不吃不喝,人都瘦脱了形,让他看在过去夫妻一场的份上,回去劝劝。
赵成站在原地,没接那兜苹果,也没挪步。
他太熟悉这一套了。
当年刘敏闹着要离婚,老太太也是先哭后骂,最后说他没本事留不住女人。
“阿姨,”
他声音很稳,
“当初是她自己要走的,这五年多她没回过这个家,也没管过孩子。”
“现在她过得不好,来找我,我就得接着?没这个道理。”
老太太一听他这话,立马收了眼泪,声音也拔高了。
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夫妻哪有隔夜仇,孩子都这么大了,凑活凑活一辈子就过去了。
赵成没跟她吵。
他知道跟老人辩不出对错,吵到最后反倒成了他不尊老。
他只说了一句,
“小军再过半年就考研了,我不想家里有任何事影响他。”
“您要是真为刘敏好,就劝她找份正经工作,别总想着靠别人。”
说完他绕开老太太,径直往小区里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骂他“没良心”“白眼狼”的声音,他没回头,也没停步。
回到家,赵成先给儿子打了个视频电话。
儿子正在图书馆自习,背景里安安静静的。
聊了几句复习的事,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丈母娘找上门的事说了。
他不想瞒着儿子,也不想哪天儿子突然从别人嘴里听到闲话,心里再别扭。
赵小军听完,沉默了几秒。
“爸,你别理她们就行。”
他说,
“我妈那个人,你越给脸她越上脸。”
赵成笑了笑,说他知道。
他让儿子安心复习,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
挂了电话,赵成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不是完全没动摇过。
尤其是前丈母娘哭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刚结婚那几年,老太太对他也还算不错。
可一想到刘敏走的那年,儿子躲在房间里哭,他一个大男人蹲在门外,连门都不敢敲。
那点残存的情分,就跟被冷水浇过的火星子似的,“滋”的一声就灭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坎能过去,有些疤,一碰就疼。
他不是记仇,是真的怕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赵成渐渐把这事放下了。
刘敏没再来找过他,前丈母娘也没再堵过门。
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自己做点饭,周末跟老同事去钓钓鱼。
儿子隔两天就给他打个电话,说说学校里的事。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挺踏实。
直到有天晚上,他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刘敏的朋友。
说刘敏在医院,急性肠胃炎,没人照顾,让他过去一趟。
赵成握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觉得这可能又是刘敏想出来的招。
可对面那个女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医院名字、科室、病床号都报出来了。
还说刘敏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他的名字。
赵成犹豫了大概有两分钟。
最后他还是拿上钥匙和钱包,出门了。
他想,就算不是夫妻了,毕竟相识一场。
真要是病得厉害,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大不了等她好了,把医药费算清楚,两不相欠。
到了医院,找到病房,赵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刘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看起来确实挺憔悴。
病床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招手。
“你就是赵成吧?快进来,刘敏烧了一天了,刚输上液。”
赵成走进去,没靠近病床,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他问了问情况,女人说刘敏这几天找工作不顺利,天天吃泡面,今天下午突然就疼得直打滚。
“她那个对象呢?”
赵成问。
女人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说早就分了,那男的不是个东西,走的时候还把刘敏身上仅有的一点钱都拿走了。
赵成没接话。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又有点堵得慌。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敏醒了。
看见他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赵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刘敏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唰”就下来了。
“赵成,”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军。”
“我以后再也不瞎闹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赵成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软意,一下子又硬了回去。
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先养病,”
他说,
“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从钱包里拿出几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这点钱你先拿着用,算我借你的。”
刘敏看着那几百块钱,哭得更凶了。
说他这是在打发叫花子,说她都这样了,他还这么狠心。
赵成没跟她争辩。
他跟那个女人打了个招呼,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晚上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心里反而比来的时候更清楚了。
他刚才那点犹豫,不是还爱着刘敏。
只是人到中年,见不得别人惨,尤其是跟自己过了十几年的人。
可同情归同情,日子不能混着过。
真要是把她接回家,今天是肠胃炎,明天就可能是别的事。
她的眼泪和示弱,从来都是拿捏他的武器。
他以前吃够了这个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从医院回来之后,赵成把刘敏那个朋友的号码拉黑了。
他没再打听刘敏的情况,也没跟儿子提过医院这茬。
他不想再让这个人,搅乱自己和儿子的生活。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回找补的。
转眼到了年底,儿子放寒假回家。
赵成去车站接他,看见儿子背着个大背包,从出站口走出来,个子又高了点,也更沉稳了。
回家的路上,赵小军突然说,
“爸,我妈给我发微信了。”
赵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她问我考研准备得怎么样,还说想请我吃饭。”
赵小军顿了顿,
“我没答应。”
赵成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
赵小军看着窗外,“她生了我,这点我认。但她没养我,我也不会跟她有多亲。”
“爸,你别担心,我不会因为她跟你闹的。”
赵成鼻子有点酸,赶紧把视线转回到路面上。
他没白养这个儿子,这孩子心里有数,拎得清。
过年那天,父子俩在家包了饺子。
赵小军擀皮,赵成包,边包边聊天。
赵小军说,等他研究生毕业,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就给赵成换个大点的房子。
说现在这个房子有点小,以后他结婚了,有了孩子,住不开。
赵成笑他,说他想得太远,婚都没结呢,就想着孩子了。
赵小军也笑,说人总得往前看嘛。
饺子下锅的时候,赵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背影。
突然就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值了。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攒下多少家产。
可他把儿子养得堂堂正正,明事理,有担当。
这就够了。
至于刘敏,她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债要还。
他没义务,也没那个精力,再去替她的人生兜底。
人到中年,最该守住的,不是那点早已变了味的旧情。
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安稳日子,是孩子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是晚年后院不起火的体面。
接盘这两个字,说出来难听。
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后半辈子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赵成端着煮好的饺子走出厨房的时候,窗外刚好响起了鞭炮声。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给儿子递了双筷子。
“吃吧,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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