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每天给我系领带。

这件事从我们结婚第三年开始,到现在整四年。那时候我刚升了部门主管,每天要穿正装出门。我这人手笨,领带怎么都系不好,不是歪了就是松了。她站在我面前,踮着脚,把领带绕过去,穿过来,拉紧,推上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系完了她拍拍我的胸口,说好了。我照照镜子,确实板正。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我站在玄关,她走过来,从我脖子上把领带拿过去,绕一圈,系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说话,表情很专注。我有时候逗她,说你这技术可以去开店了。她就笑,说给你一个人系就够了。

四年了。每天如此。

上个月那天早上,她照常走过来。我低头看手机,等她系完。她今天动作有点慢,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结。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愣住了。

镜子里,我脖子上系的是一条女式丝巾。

浅粉色的,有碎花,边角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那不是领带。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手里攥着那条丝巾的两端,指节发白。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丝巾上,而是落在窗外。她在发呆。

我说:“这是什么?”

她回过神,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把丝巾解下来,动作很急,绕了好几圈才解开。她攥着那条丝巾,退了一步。她说:“对不起,拿错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肩膀往前倾,两只手把那团丝巾攥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怕丢的东西。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我上班迟到了。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那条丝巾。浅粉色的,有碎花,边角有个小蝴蝶结。那条丝巾我见过。在我们结婚相册的夹层里。她以前的照片,小时候的。她脖子上围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条丝巾的事。可我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她七八岁,站在一个巷子口,围着那条丝巾,旁边站着一个比她矮一头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脸看不清,只看得见一条一模一样的丝巾。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已经睡了。她最近睡得很早,说累。我坐在客厅里,翻了结婚相册。那张照片还在。我把它抽出来,借着灯看。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旁边那个小女孩只露了半张脸。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姐姐,我会系了。”

姐姐。她有姐姐。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跟我说她是独生女。她妈只生了她一个。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给我系领带。这次是对的。深蓝色的,我常戴的那条。她系得很快,很熟练。系完了她拍拍我的胸口,说好了。然后她去厨房煮粥。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她系领带的手在抖。很轻微,可我看出来了。

那天我请了假。

她八点出门,说去买菜。我等到八点十分,跟了上去。她没去菜市场。她往反方向走了。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条旧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我离得远,看不清。她推门进去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牌子上的字:城南儿童福利院。

她去了福利院。她每天买菜的那一个小时,来福利院。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瞒了我多久?她在里面做什么?

我推门进去了。前台没人。走廊里很安静。我往里面走,经过一间活动室。门虚掩着。我从门缝看进去。她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瘦瘦的。她手里拿着一条丝巾,正在教那个小女孩系。她一圈一圈地绕,小女孩认真地学。绕好了,她拍拍小女孩的头,说:“对,就是这样。”

那条丝巾,是浅粉色的,有碎花,边角有个小蝴蝶结。

我站在门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神很专注,可眼圈是红的。她在笑,可嘴角往下弯。她做完示范,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那个小女孩,手撑着窗台。她的肩膀在抖。

我没有推门。我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她。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笑了一下。她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你去哪儿了?”她说:“买菜啊。”我说:“福利院?”

她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一直滚到茶几腿边。她站在玄关,看着我。她的脸色慢慢变白。她没有解释。她蹲下来,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蹲在那儿没动。

她说:“你都看见了。”

我说:“那个小女孩是谁。”

她说:“没有谁。就是一个福利院的孩子。”

“那条丝巾呢。”

她不说话了。她把最后一个西红柿放在袋子里,站起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她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她坐在我对面,把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两寸的,边角发黄。照片上两个小女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两个人都围着那条浅粉色的丝巾。大一点的女孩在笑。小一点的女孩在哭。

她说:“这是我姐。她五岁那年被人抱走了。我妈带着我们去赶集,人多,我松了手。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找了十二年,没找到。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一定要找到你姐。”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那张照片。她说:“我每天给你系领带,是因为我姐当年被抱走那天,我脖子上围着那条丝巾。我姐说,妹妹你别哭,姐姐给你系个蝴蝶结。她蹲下来给我系。她刚系好,就被人抱走了。我站在原地,围着她系好的蝴蝶结,看着她被人抱走。我没有拉住她。”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口上。她说:“我每天早上给你系领带,是在练习。我怕时间太久了,手生了。我怕哪天找到她,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可她认得那条丝巾。那条丝巾我一直留着。我去了很多福利院,很多救助站。我拿着那条丝巾的照片问人。可没有人见过她。”

她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她把那张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粗。那双手给我系了四年的领带。每天早晨,站在玄关,绕过去,穿过来,拉紧。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姐姐。她在想那个蹲下来给她系蝴蝶结的人。她再也拉不到的手。

我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福利院。以后我跟你一起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

那之后我每天出门前,还是让她给我系领带。她系的时候,我看着她。她低头绕领带的样子,跟照片上那个蹲下来给妹妹系蝴蝶结的女孩,一模一样。她的手比当年大了,指节比当年粗了,可她系结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那条丝巾她收在铁盒里了。没扔。偶尔她会拿出来看一眼。看完了放回去,盖上盖子。她不哭了。至少不在我面前哭了。

福利院那个小女孩,她还在教。每个星期去一次。小女孩叫她阿姨。她说,你学会系蝴蝶结了,以后你也会给别人系。小女孩点头。她笑了。那个笑很浅。可它亮了。

昨天早上她给我系领带。系完了,她拍拍我的胸口。她说:“好了。”我照照镜子,确实板正。我低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她的眼角有细纹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跟四年前一样。她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她推了我一下,说:“快迟到了。”我没动。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撞进我怀里,说:“干嘛呢,领带弄皱了。”我说:“再系一遍。”她说:“你烦不烦。”可她的嘴角往上弯了。我松开她,她白了我一眼,把领带解开,重新绕。穿过来,拉紧,推上去。好了。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玄关,围裙带子还没解,头发有点乱。她冲我摆摆手,说早点回来。我点头。门关上。我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看领带。板板正正的。是她系的。四年了。每天如此。以后也会如此。除非她找到她姐姐。可就算找到了,她大概还是会每天早上站在玄关,给我系领带。因为那已经是她活着的姿势了。绕过去,穿过来,拉紧,推上去。一下一下的。像在系着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