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表妹的公公喝药自杀了。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摘豆角,豆角丝儿缠了满手。表妹声音发飘,说“姐,你过来一趟吧,爸出事了。”我说“你爸前两天不是还去公园下棋?”她说“不是我爸,是扬扬他爸。”
我站在厨房门口缓了两秒。灶上坐着一锅水,刚冒小泡。我关了火,跟我老公说表妹家出事了。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你去吧,回来给我带包盐。”
我换鞋出门。电梯里五楼那老头也在,他放了个屁,挺响的,没人说话。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像塞了团湿毛巾。到了表妹家,门半开着,屋里坐了几个亲戚,谁都没出声。表妹来开门,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看见我就往我身上靠了一下。
我拍拍她后背,眼睛扫过去。她婆婆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叠了又叠。鞋柜最边上扣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朝下,像是有人随手放的。表妹小声说:“吃饭的时候妈又数落他,说他没本事。他吃完回屋,我们以为他睡觉。后来听见瓶子倒地的声儿。”
客厅电视开着,正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没人换台。沙发垫子破了个洞,露出来一撮黄海绵。表妹家的小狗在阳台上刨门,爪子刮得噌噌响。这些声音我都记得,乱糟糟的,但没一样跟我有关。
02
表妹拉我去了阳台。推拉门一关,风往脖子里灌。她家阳台堆着几个泡沫箱,种的小葱倒了一半。她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说:“妈就那人,嘴坏,其实家里啥都她干。爸腿脚不好,打点零工,今儿出去给人家干了一天活,回来晚了。妈饭都热了两遍,越热越气,吃饭就开始数落,说隔壁老陈去城里给儿子带孩子了,你倒好,天天出去瞎忙,也没见忙出个啥,没本事还倔。”
她顿了一下,烟灰弹进泡沫箱里。“爸没说话,扒了两碗饭,把碗端到水槽里,还洗了。回来的时候问扬扬今晚回来吃不,我说加班。他哦了一声,就进屋了。我后来才想,他那天有点不对劲,洗个碗洗了半天。”
我靠着栏杆,看她家楼下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后座绑着几捆葱。我说:“你婆婆呢,她咋说?”表妹把烟掐了,用脚尖碾了碾。“她说‘我哪知道他就记心里去了,以前不也天天说吗’。说完又去擦桌子,一遍一遍擦,我让她别擦了,她说桌上还有油。”
我转头往里看。她婆婆还在擦那块抹布,跟搓洗衣板似的。表妹丈夫周扬站在客厅窗户边,看着外头。他平时话就少,这会儿像根木头杵着。表妹压低声音:“我妈那边一会儿也过来,人一多我更不知道该咋办。”我嗯了一声。
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架,有个袜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搭在栏杆边上。表妹突然说:“爸今天回来的时候,鞋摆在门垫边上特别齐,两只并着,后跟都压着那条蓝边。”我没接话。她说完自己也愣了,像在回想这个细节到底重不重要。
后来我进了屋。她婆婆抬头看我,嘴动了半天,说:“你说,过了一辈子,怎么越活越听不懂对方的话了。我说他没本事,也不是说让他去死。”她声音不高,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手里的抹布已经卷成个卷。我坐在她旁边,沙发上有个毛绒玩具,少了只眼睛。电视里保健品广告还没完,一个老太太说“吃了三个月,腿脚利索多了”。她婆婆忽然说:“这个台天天放这个,他还在的时候,总说都是骗人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扬从窗边走过来,蹲在茶几前,把他爸老花镜拿起来看了看,又扣回去。
我嗓子发干,想说点安慰话,最后说了句“您喝点水吧”。她婆婆没动,过了几秒说:“我不渴。”她看了看茶几下面,好像要找什么东西,又没找。我觉得自己在这屋里像多余的,但也不能走。
表妹从阳台回来,把烟盒塞进沙发缝里。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空。我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跟我老公说“你最近有点不上心”,他也没回嘴,只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想着想着,胸口像吞了颗煮过头的鸡蛋,噎得慌。两个人过日子,话赶话的时候,真不知道哪句就压到对方了。
03
厨房里堆着昨天的碗,没人洗。我套上胶皮手套,打开水龙头。表妹跟进来,靠在冰箱上,冰箱贴歪了一个。她说:“妈早上把爸的外套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的时候从兜里摸出张超市小票,买了两包盐,还有一袋话梅。话梅在茶几下面放着,没拆封。”我“嗯”了一声,把一个碗冲了又冲,油还是下不去。表妹说:“我婆婆看见了,说‘买那玩意儿干啥,家里又不是没盐’,说完自己又掉眼泪。”我用洗碗布擦着碗底,这只碗缺口了,水从那里渗出来,流了我一手。
我忽然想起昨天单位新来的小姑娘,头发染成灰蓝色,被领导说了一句,第二天照样顶着来。年轻真好。我又想我老公早上出门前把袜子塞在鞋垫下面,我喊他拿出来,他当没听见。这都哪跟哪。
水龙头有点松,一开就嗡嗡响。表妹从冰箱上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爸走之前那几天,电视遥控器坏了,他天天用手戳按钮。”我没回头,继续洗碗。窗台上有只鸟拉了一小滩白,已经干了,抠都抠不掉。楼上不知道谁家掉下来一个衣架,挂在空调外机上。这些事我现在还记得,但跟谁都没关系。
碗洗得差不多,我摘了手套。表妹的婆婆从客厅喊了声:“你们别忙了,歇着吧。”声音拖得老长,像从电视剧里飘出来的。我抬头看表,才九点过一点。
04
后半夜人都散了。表妹让婆婆去睡,婆婆不睡,蹲在公公那屋收拾东西。她把柜子里的旧衣服一件件掏出来,叠得不平整,又抖开重来。我在客厅帮表妹叠孩子明天上学要穿的衣服。表妹擦茶几,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抹布都垢了。我看着她后脑勺,想说“别擦了”,又觉得这话也多余。周扬在门外楼梯间坐着,门没关严,一缕烟味飘进来。
我叠着一件校服,袖口上沾着修正液,怎么都弄不掉。表妹边擦桌子边小声说:“怪我。爸回来那阵,我在屋里给娃听写。我要是多问一句……”她没说完,手里的抹布按在桌角,来回磨。我嗓子痒,咳嗽了一声。
她婆婆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公公一件灰外套,坐在床边不走了。她捏着外套袖口的线头,一截一截地揪。我走过去,她抬头对我说:“你帮我看看,这口袋是不是漏了。”我伸手摸了摸,口袋还是好的。她说:“那怎么他把打火机都掉在门口了?”我没说话。她把外套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找东西。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他那天回来,鞋摆得可齐了,跟娃上学站队似的。我扫了一眼,还寻思他是不是吃错药。”我想起表妹也提过这个,嘴没动。这个细节后来谁也没再提。
屋子里有股樟脑混着油烟的味道。电视已经关了,但机顶盒的小红灯还亮着。手机震动一下,垃圾短信,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按掉。表妹的婆婆突然说:“他年轻时候嘴也犟,我坐月子想吃桃,他跑三条街去买,回来桃都挤烂了,我骂他,他就笑。”她声音轻下来,“后来就不怎么笑了。”表妹放下抹布,坐在我旁边,把脸埋进校服里。我不确定她哭没哭,只有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周扬从外面进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坐在小板凳上。他嗓子哑着说:“妈,你歇会儿。”她像没听见,把外套铺平,对着领子吹了口气,又说:“领子都起毛了,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嫌浪费。”周扬低下头,手指头扣着鞋带,扣松了又系。手机又响了一声,垃圾短信第二条,什么养生讲座。我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心里乱,一边觉得婆婆现在做这些有啥用,一边又看见她手指头抖着,心里发酸。人老了,脸皮薄得跟饺子皮似的,经不住最亲的人戳。我站起来说去倒杯水,结果走到厨房,水壶是空的。我就站在水槽边,把已经晾干的碗又冲了一遍。水凉得手指发麻。
05
第二天下午,表妹叫我过去帮着把公公的几双旧鞋收起来。她婆婆不叫收,说还要摆着。表妹蹲在门口,一双一双往纸箱里放。那些鞋都旧,鞋头磨白了,有一双鞋底还裂了口。她捏着一只鞋说:“他那天就穿这双回来的。”我接过来,看鞋带上沾着泥点,已经干了。
周扬站在客厅窗口,手机忽然响,他看了一眼,没接。表妹抬头问:“谁?”他说:“不认识,座机号。”表妹愣了几秒,说:“爸那天下午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周扬肩膀一僵,慢慢说:“可能吧,下午两点的未接,也是座机号。我开会,没接。”表妹没再说话,把鞋放进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副老花镜。鞋柜上已经空了。她走到周扬跟前,把眼镜递过去:“你爸那眼镜,你看看是不是歪了,我戴着总往下掉。”周扬接过来,架到自己鼻梁上,说:“不歪。”她“哦”了一声,又拿回来,用衣角擦镜片,擦了又擦。“他那天说看东西有点糊,我说他去配副新的,他说费那劲干啥,死了就不糊了。”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嘴角没翘起来,像哭的前奏。周扬转过身,面朝窗外。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泥鞋。表妹把箱子推到墙角,对我说:“姐,别站着了,帮我把这箱放阳台吧。”我提着箱子往阳台走,走到一半,胳膊酸了,就靠在门框上歇了下。阳台的推拉门槽里有层灰,夹着几根头发。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的几个动作,哪里能分得清哪次是最后一次。比如擦眼镜,比如问儿子回不回来吃饭。但这些念头就闪了一下,没往深里想。周扬随后说:“那个电话可能就是他打的,也可能不是。”他顿了顿,“他没留话,我打回去,没人接。”屋里没人吭声。楼上又开始装修,电钻声一阵阵的,像织毛衣的针往耳朵里戳。
表妹的婆婆把眼镜轻轻放在窗台上,说:“放这儿吧,亮堂。”说完她去厨房,把茶几下面那袋话梅拆了,倒进一个小塑料碗里,自己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嘴巴动了动:“真酸。”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嚼得特别慢,像嚼的不是话梅。
06
我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老公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半睡半醒。听到开门声,他翻了个身说:“厨房里有粥,给你留的。”我“嗯”了一声,换鞋时发现鞋架最上层被人擦过了,抹布还搭在旁边。
我去厨房盛粥,锅底有点糊,搅了搅。粥是白粥,他可能煮得不专心,有几粒米没开花。我关上火,把剩的倒进保鲜盒里。冰箱门上有张便条,写着“明天交水费”,字是老公写的,水费的“费”写得像“废”。我撕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洗完澡出来,手机里表妹发来消息:“姐,今天谢谢你了。”我回了个“早点睡”。她那边显示输入中,半天没发过来。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见沙发上堆着叠了一半的衣服,可能老公自己叠了几件,有一件袖子没翻出来。我顺手把它翻好。
窗台边有只小飞虫,绕着灯打转。我推开窗,它飞走了,风吹得窗台上几张纸片动了一下。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又像什么都没有。不是难过,也不是轻松。
老公翻了个身,说:“把电视关了吧,吵。”我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黑了。
我脱了袜子,一只扔进洗衣篮,一只掉在地上,懒得捡,就让它在那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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