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牌九在墨绿色绒布上撞得噼啪响,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中华烟头,包间里的空调呼呼吹着热风,混着白酒和汗味往鼻子里钻。
我手里攥着一张三万,指关节捏得发白,对面的周老板笑呵呵地摸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陈,打牌要动脑子。 ”张总坐在我上家,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意思明明白白。
我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筹码,来的时候财务给我换了五万现金,现在只剩下不到八千。
这才打了三圈。
周老板是甲方,四亿的市政绿化项目,跟了整整十个月,标书改了二十六稿,光招待费就砸进去四十多万。
今天这局是张总组的,说是“加深感情”,来之前拍着我肩膀交代:“小周总爱打麻将,你陪好。 ”
张总叫张德贵,我老板,五十三岁,做园林工程起家,办公室挂“厚德载物”的匾,手机尾号四个八。
他刚才那脚意思很明确,只能输不能赢。
我又点了一炮,周老板推倒牌,清一色。
“陈经理手气不行啊。 ”周老板的助理小刘在旁边倒茶,嘴角挂着笑。
“手气背。 ”我掏出手机转账,第五次。
打到凌晨一点半,我卡里的十二万活期转光了,又用手机银行从定期里提前支取了八万,定期利息损失了三千多。
张总中间出去接了两次电话,每次回来都冲我微微点头,那意思是继续输。
最后一圈,我摸到一副好牌,听牌早,胡三六九万。
桌上已经现了两张九万,六万也见了三张,三万倒是没出。
我心跳快了几拍,这把要是胡了,能回两万多血。
手指摸到一张牌,指腹的纹路蹭过牌面,九万。
我犹豫了半秒,张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机里的新闻重播,屏幕上正播着本市要建湿地公园的规划。
我把九万打了出去。
“胡了。 ”周老板把牌推倒,单调九万,清一色杠上开花。
这一把输四万八。
我把面前的筹码全推过去,又扫码转了账。
手机银行余额剩九百三十二块四毛,这个月房贷八千六,孩子下个月幼儿园学费四千八,老婆的工资要十五号才发。
“今天就到这吧。 ”张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周总,你看那个标……”
周老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肚子:“张总的人,懂事。 明天让你们商务部过来走流程。 ”
张总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握着周老板的手摇了又摇。
我站在包间门口,腿有点发软,十二万加八万,二十万,我三年工资。
送走周老板,张总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黑色奥迪的,放在我手心。
“车在地下车库B3,尾号77。 ”张总拍了拍我的肩,手劲很大,“后备箱里有东西,给你的。 ”
我攥着车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
张总已经上了他的奔驰S,尾灯消失在出口坡道。
电梯下到B3,车库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墙角有渗水的痕迹,空气里一股子霉味。
我按了钥匙上的解锁键,不远处一辆黑色奥迪A6L闪了两下灯,车牌尾号77。
车是新的,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里程表显示跑了三十七公里。
后备箱盖弹起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两摞用银行封条捆好的现金,看厚度一摞十万,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我拿起档案袋拆开,里面是一份签了字的合同,甲方公章已经盖好了,周老板的签名龙飞凤舞,合同金额写着四亿三千万。
翻到最后一页,付款方式写着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合同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
合同下面压着一张A4纸,打印的,张总的字迹我认得,他批条子从来只用蓝黑墨水。
“小陈:牌桌上输的二十万,算公司借你的,从项目提成里扣。 这辆车是周总指名给你配的,方便你以后对接项目。 后备箱二十万你先拿着应急,合同预付款到账后,你个人提成按千分之三算。 好好干。 ”
千分之三,四亿三千万的千分之三是一百二十九万。
我算了三遍,手指头在手机计算器上戳了好几次,每个零都数了两遍。
可那二十万是我自己的钱。
我蹲在车屁股后面,车库顶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远处有车进来,大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发动机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嗡嗡地响。
我把档案袋塞回后备箱,关上盖子,蹲在原地没动。
手机震了,老婆发来微信:“这个月房贷怎么还没扣? 银行发短信说余额不足。 ”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三个字:“明天转。 ”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三十四岁的人,蹲久了就这样。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新车的味道混着皮革和塑料的气息,仪表盘上的保护膜还没撕。
扶手箱里有一张加油卡,上面贴着便利贴:已充两万。
我把车开出地库,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
经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停车进去买了包红塔山,十块钱,收银的小姑娘困得直打哈欠。
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我呛得咳了两声。
手机又响了,张总发来的:“明天上午九点,带上合同去周总那边盖章。 车你开着,户已经过到你名下了。 ”
我翻了翻行驶证,果然,车主陈建国,注册日期就是今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灰白,环卫工已经在扫街,大扫帚刷拉刷拉地蹭着柏油路面。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没开进去,怕保安问东问西。
后备箱里的二十万还在,合同还在,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已经被汗捂热了。
老婆七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饭,我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响了,鸡蛋磕在锅沿上的声音。
女儿在客厅喊爸爸,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她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辫子:“爸爸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
“加班。 ”我把车钥匙塞进口袋,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白发红,下巴上冒了青茬。
牙膏挤在牙刷上,手有点抖,牙膏掉在了洗手池里。
早饭桌上老婆没说话,煎蛋放在我面前,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
女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说幼儿园要交下个月的绘画班费用,一千二。
老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去年她看上件羽绒服,打完折八百九,在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最后下架了也没买。
“交。 ”我说。
出门的时候老婆叫住我,从鞋柜上拿起我的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换个包吧,”她说,“都用了四年了。 ”
“还能用。 ”
下楼,打火,奥迪的发动机声音很轻,和之前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伊兰特完全不一样。
我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机银行里余额九百三十二块四毛,后备箱里二十万现金,未来能拿到一百二十九万提成。
数字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像麻将牌在桌上撞。
乘电梯上楼,张总已经在办公室泡茶了。
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紫砂壶嘴冒着白汽。
“昨晚辛苦了。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金骏眉,汤色橙黄,“小周总很满意,后续还有二期,八个亿。 ”
我端起茶杯,杯壁烫手。
“提成的事……”他往后靠在皮椅上,手指敲着红木扶手,“财务说千分之三太高了,行业惯例是千分之一。 不过你放心,我张德贵说话算话,合同里写了的,不会少你的。 ”
千分之一,四十三万。
比昨晚说的少了八十六万。
“张总。 ”我把茶杯放下,“昨晚我输的二十万……”
“说了从提成里扣嘛。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年轻人,眼光放长远。 这单做成了,你在行业里就立住了。 以后周总的项目,你说了算。 ”
我看着他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有一根竖着,老家人说竖着的茶叶梗能带来好运。
“行。 ”我说。
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开进地库。
老婆从阳台看见我了,下楼来,围着那辆奥迪转了两圈。
“哪来的? ”
“公司配的。 ”
她没再问,伸手摸了摸车漆,指尖沾了点灰。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一下脚,灯亮一层。
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陈建国,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 ”
灯又亮了,四楼的小孩在哭,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上楼。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张总发来了新消息,一张截图,合同预付款的银行回单,一亿两千九百万已经到公司账上了。
下面跟着一行字:“提成按千分之二算,明天来签补充协议。 ”
千分之二,八十六万。
比千分之一多了四十三万,比千分之三少了四十三万。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老婆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手心温热。
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第二天我没去签补充协议。
我去了周老板的公司,前台拦着不让进,我报了名字,周老板的助理小刘下来接我。
进了办公室,周老板正在练毛笔字,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小陈来了。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合同的事找张总就行。 ”
“周总,”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这份合同,第三页第七条,付款方式写的是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但后面附的补充条款写的是‘以实际到账金额为准’。 我查了,预付款只到了百分之三十里的百分之六十,剩下四成走的是商业承兑汇票,半年后才能贴现。 ”
周老板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我把档案袋推过去,“这份合同我签不了。 张总让我来盖章,章在您这,您盖不盖是您的事。 我就是个跑腿的。 ”
他放下毛笔,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张德贵知道你来找我吗? ”
“不知道。 ”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小陈,你昨晚输的那些钱……”
“二十万。 ”我说,“我三年的工资。 ”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输吗? ”
“知道。 您爱打麻将,赢了高兴,合同就好谈。 ”
“你错了。 ”周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正在施工的工地,打桩机咚咚地响,“张德贵让我赢你二十万,这样你就欠他的,以后这个项目上你就得听他的。 他拿捏人的手段,二十年了没变过。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想换个老板,打我电话。 ”
我把名片攥在手心,出了周老板的公司。
外面下着雨,没带伞,雨点子砸在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水把路面的灰尘冲成一道道泥沟,手里那张名片被攥得皱巴巴的。
手机响了,张总打来的,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响了三遍我才接。
“小陈,补充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财务那边催着归档。 ”
“张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合同我不签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
“我说我不签了。 提成我不要了,车我明天还回去,后备箱里的二十万我一分没动。 ”
“陈建国! ”他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四亿的单子,你跟我撂挑子? ”
“张总。 ”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您让我输二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房贷八千六,孩子学费四千八,我兜里只剩九百块钱? ”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然后挂了。
我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公交车来了又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我把周老板的名片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纸片很快被体温捂干。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
女儿趴在地上画画,蜡笔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看她画了什么,是一栋房子,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门口站着三个人,手拉手。
“爸爸,这是我们家。 ”她指着画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手还有点抖。
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没问车的事,也没问钱的事。
她只是多盛了半碗饭放在我面前,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了离职,张总没露面,人事部的小姑娘递过来一张结算单,工资算到当天,提成一栏写着零。
我签了字,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一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一盆绿萝,几本园林施工规范。
纸箱抱在怀里,不重。
下楼的时候碰见财务老赵,他递给我一根烟,两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抽。
“小陈,”他吐了口烟,“张总昨晚发了好大的火,把办公室的紫砂壶全砸了。 ”
我没说话。
“不过你走了也好。 ”他拍了拍我肩膀,“这个项目的水深,你把握不住。 ”
我把烟掐灭,抱着纸箱出了写字楼。
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手机响了一声,周老板的助理小刘发来短信:“周总问你考虑得怎么样,明天有空来公司面谈? ”
我回了两个字:“有空。 ”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绿萝的叶子蹭着车窗。
打火,挂挡,奥迪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小,最后被其他高楼挡住,看不见了。
前面是红灯,我停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仪表盘上的保护膜还没撕,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烟灰缸里。
绿灯亮了。
有些牌局,你以为是你在打,其实是别人在打你。
有些输赢,你以为是输,其实是给自己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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