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舅的电话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打来的。我正把最后一口冬瓜汤喝完,碗底有粒虾皮我筷子夹了三下没夹起来。陈建国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最近他迷上了给花换土,阳台地上全是泥点子。
“小婉,村里刚来人说,我这种可以补缴,一次性交九万。”舅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种笑我熟悉,不笑人,笑事。“六十岁就能领钱了。”
我放下碗,没说话。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食堂的饭卡充值提醒跳出来,明天是周四。
“我哪来九万。”舅又说,声音有点远,像站在洗衣机旁边说话。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陈建国从阳台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个塑料花盆,“听见了?九万?”
“嗯。”
他缩回去,继续铲他的土。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对着镜头说吃了那个胶囊能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主持人声音特别大。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密码的时候发现手有点僵。余额四万七千三百多。这个数字我上个月刚看过,一直没怎么动。原本是留给孩子明年上大学用的,陈建国说不用全准备,我说你不懂。
手机里弹出一条垃圾短信,说我快递出了问题,让我点链接解绑。我滑掉。陈建国又探头进来,声音低下来:“先洗洗睡,明天想起来再说。”
我点点头。进了卫生间,洗脸,刷牙,水龙头关了两遍。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电视里那个保健品广告还在播,老人举着药瓶说“厂家电话在屏幕下方”。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玩手机,没看我。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的呼吸不算重,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脚偶尔抽搐一下,像踩空了。
九万。月薪四千八。我算了好几遍,算不出个所以然。袜子松紧带滑到脚心,硌着,我没有拉上来。手机屏幕在黑夜里亮了一下,一条天气推送,明天多云转阴。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城乡公交去吕家村。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个女人一直打电话,说“你听我讲完你听我讲完”,声音很大,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舅在院子里。院子不大,墙角那棵石榴树叶子秃得只剩几片,像头皮屑粘在枝子上。他蹲在地上修一个旧电水壶,螺丝刀、黑胶带、半截电线散在脚边。看见我进来,他说:“来啦。吃没。”
“吃了。”
“那再吃点,我刚蒸了芋头。”他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我跟着他走进堂屋。五斗柜上有个铁盒子,锈了一小片,上面印着“精选茗茶”,我小时候就有,装针线的。舅从旁边拿出个小篦子,里面两个芋头,还冒着热气。
“你拿一个。”他说。
我剥芋头,皮粘得指甲里黑乎乎的。舅坐在小板凳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村里怎么说。”我问。
“说那个补缴,要九万。”他把“九万”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一张嘴就烫舌头。
“你自己有多少。”
他低头看手指头,指甲缝里也是黑泥,修车那些年留下的,洗都洗不掉。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甭管。”
“我问你自己有多少。”
“有个万把块。”他说,又笑了一下,“不顶事。”
我知道他说了个大概糊涂数。他这辈子对钱就是这样,多几百少几百都浑。我十四岁住舅舅家,他给我交学费、买校服、开家长会,从没说过一句“你花了多少”。我要拿钱给他,他就说“我还缺你这点”。
院外头有邻居家的鸡在叫,短一声长一声。舅忽然站起来,走到五斗柜跟前,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放在我手边。
“这个你带回去,给建国喝。我喝不惯那个味。”
我打开。里面是半盒茶叶,已经碎成末末。
“放我这也行。”他说。
我合上盖子,没说话。
“小婉,这钱你别管。”他站在堂屋中间,很自然地说,“我就听村里那么一讲,交不起就交不起,我不还能活几年。”
我抬起头看他。他背着手,眼睛看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阳光斜斜地打进来,他脖子上的皮又松又黑,像被晒过的旧麻绳。
03
回来的车上,我一直在想那半盒茶叶。铁盒子像是从记忆里长出来的东西,小时候我妈还在,去舅家走亲戚,那个盒子就放在五斗柜上,我拿它装过玻璃珠子。后来我妈走了,我再也没碰过那个盒子。今天突然打开,里面没有玻璃珠子,只有碎茶叶。
窗外的田野一块青一块黄,有辆三轮车在田埂上突突突地跑,车上坐着个抱鸡的女人。我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在单位,后勤李姐说她家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太野,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后来全烂了根。她边说边拍腿笑,说自己手太欠。
我手机亮了一下,是同事说下周三团建,吃烤肉,报名截止今天。我回了个“好”。其实我不太想去,但每次都回“好”。
陈建国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到哪儿了。
“快到了。晚饭做点稀的,我胃不太舒服。”
“行。我接孩子顺便买点酱菜。你吃腐乳吗?”
“吃。”
他挂了。我靠在座椅上,太阳晒得半边脸发热,我把窗帘往旁边拽了拽。前面座位的人外放短视频,卖那种老式木梳的,一把十块钱,梳齿密得跟苍蝇腿似的。广告里说能治白头发。
我又打开手机银行。数字没变。忽然想到陈建国昨晚说的那句“你哪有钱”。他也就说了那一句,后面再没提。我有点说不清地发闷,像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四面都是墙,抬头只有一小块天,雨点掉下来全砸在脸上。
其实陈建国这个人不差。前几年我妈忌日,我心情不好,在厨房摔碎一个碗,他进来没说啥,把碎渣扫了,又递给我一块抹布,说“给妈烧点纸去吧”。我当时觉得他懂我。这会儿又觉得,他也没那么懂。
也可能是我自己,从来不想让人真懂。
吕家村那块田又浮上来。舅蹲在地上修水壶的背影,像极了我爸,但我爸没活到那个岁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去想一些合适的事。脑子乱起来像隔夜的粥,糊成一片。
“下站到了。”后座那女人突然喊了一句,不是打电话,是跟她同伴说话。我吓了一跳。
04
晚饭我吃得少。陈建国做了小米粥,炒了个青菜,孩子挑食,把青菜叶子全拨到一边。我说了两句,他哼了一声,夹起来一口吃了。陈建国看看我,笑了一下。
九点多,他们爷儿俩在客厅下跳棋。我进了厨房,习惯性地去洗杯子。水槽里已经没几个碗了,陈建国都洗了。我拿起一个玻璃杯,竹盖子卡在杯口,我拔下来,用洗洁精里里外外洗,又冲了好几遍。
水声盖住了客厅里跳棋掉地的声音。我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又拿起来对着灯看,杯底有圈水渍,我用指尖抹了抹,又洗了一遍。
陈建国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我平常喝水的那个白瓷杯,说:“你的杯子我泡了茶,放外面了。”
“嗯。”
他站了几秒,回客厅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闻着洗洁精那股柠檬味,忽然觉得这味冲得慌。墙上挂着一块抹布,边角有点发黑,我拿下来搓了两把,挂回去。手淋淋的,也没擦,就站在那儿。
九万这个数,我劝自己别去想了。可它就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我删一次,它换个号又发来一次。
我四十三了,在物业公司做综合管理,说出来就是管杂事的。陈建国的工资四千二,我四千八。房子买得早,房贷还有十九年。这些数字平时不去碰它,它们就静悄悄地蹲在生活里,像楼上那户人家的旧洗衣机,白天不响,半夜跳起来震得天花板嗡嗡的。
我其实没那么高尚。我盯着银行卡那晚,脑子里除了舅的补缴,还有孩子的补习班、厨房那个漏过三回的吊顶、我明年想换的一部手机。这些念头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早市上抢摊位的人。
我走到客厅,跳棋已经收了。孩子回屋写作业,陈建国在看手机。我端起白瓷杯,茶已经温了,我喝了一口,嘴里苦中带点甜。
“明天再去趟舅那儿一趟。”我说。
陈建国抬头:“嗯,我下班接完孩子,咱们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他没再说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盯着电视看。我跟着看,一个做菜的节目,主持人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细,细得让人心里发慌。
05
第二天我没去成舅家。上午十点多,舅自己坐车来城里了。我在公司门口接他,他穿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袋。
“我来给你送件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门口风大,他说的字像被风掀起来一半。
我把他领到旁边的肯德基,他不肯点,说喝杯热水就行。我点了两杯豆浆,他喝了一口,说甜。
“你上着班,我不耽误你。”他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个黑色的旧皮包,瘪瘪的,像放了好多年。他把皮包推到我面前。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你。”他用手指头点了点桌面,豆浆杯旁边有点洒出来的水。
我打开皮包。里面塞着几捆用皮筋扎好的钱,还有一张发黄的存折。
“这是三万四。”他低头看着豆浆杯,“我这些年攒的。说万把块是骗你的。我原本想攒到六万再告诉你,结果村里来人一讲,我算了算,还差得远,就先把这些给你。你看着帮我弄。”
我没说话。我能听见肯德基里有人在催着点餐,有个孩子吵着要冰淇淋。
“你骗我。”我声音压得低。
“我骗你是因为——”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避开,“我要早说我有这些,你肯定就把剩下的全添上了。我不愿意你为我抠自己家。你爸你妈不在了,我一直想,能让你少吃点累就少吃点。这些年没做到,总不能到老还添乱。”
我盯着那个黑色皮包。皮包的拉链掉了,露出里面的线头。我想起小时候住舅舅家,他有个一模一样的黑包,装着他出门做活的家伙事,后来拉链坏了,他用鞋带系着,再后来就不见了。
“那你这回怎么又给我了。”我说。
“因为我不交不行。”他抬起头,嘴角咧了咧,不是笑,“村里说这次是最后一批,过了就没了。我快五十八了,这身子,修车还能修几年。我要是不交,以后就真的一点进项都没有,光张嘴吃你的。”
那个“吃你的”三个字,他说得特别模糊,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我别开脸。肯德基的冷气开得很足,后脖子凉飕飕的。我握那杯豆浆,凉得差不多了。
“行。”我把皮包收起来,红色塑料袋他折了折,揣进兜里,说这袋子还能用。
我送他去车站。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经过一个卖茶叶的小摊,他看了两眼。快上车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个塑料的茶叶夹,黄不拉几的,上面还贴着个笑脸贴纸。
“我在那个小摊上顺手带的,给你用。”他说完就上了车。
车开出去,扬起一点灰。我站在路边,手里那个茶叶夹轻得几乎没重量。
06
那三万四,加上我自己给添的,把补缴的窟窿填上了。我没有全添满,留了五千块给家里应个急,陈建国问过一次,便不再问。办完手续那天,我去舅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摘坏叶子,地上的竹篓里已经铺了一层。
“以后到六十就能领了。”他说。
“嗯。”
“领了我也用不多,到时候给你孩子。”他边说边摘,手指头一下一下,很慢。
我回屋里给他烧了壶水。五斗柜上那个铁盒子还在,我打开看,茶叶没少多少,还是那样碎。我泡了一杯,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喝。茶味很淡,有点涩。舅抬头问我:“好喝不。”
“还行。”
他就笑了一下,继续摘他的叶子。隔壁的鸡在外头叫,石榴树上那几片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叶背面灰白灰白的。
那天我六点才回来。陈建国已经下班,在厨房里煮面条。孩子放学回来喊饿,他先给下了几个速冻饺子,孩子吃完了回屋。我进屋,陈建国说:“锅里有面,自己捞。”
我捞了半碗。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有点咸。我坐在餐桌前,用他新买的那双木筷子挑着吃。手机放在手边,屏幕黑着。我吃了两口,觉得嘴里没味,加了点醋,还是没味。可能是刚才在舅家喝的茶留的涩。
陈建国刷着锅,突然说:“你那个杯子里泡的茶还没倒。”
“一会儿我倒。”
他没再说。我低头吃面,汤里的鸡蛋花一块一块,碎得厉害。手机亮了一下,是舅家隔壁那个邻居的微信,说舅让她帮忙拍了个视频,问我能不能看到。我点开,视频里舅站在石榴树旁,举着手机对得不对,只拍到自己半张脸,说:“小婉,我下午去镇上领了几张单子,等你来了看。”视频到这儿就断了,他回头喊了句“这怎么弄的”,就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窗户外面的天黑透了,有几只小飞虫扑在纱窗上。
陈建国洗完锅,拿个洗干净的抹布甩了甩水,说:“明天周六,咱们带孩子出去吃个饭,我发工资了。”
“行。”我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往嘴里送,还没送到嘴边,汤滴在衣服上,我拿纸擦。纸屑粘在衣角上,像个小灰点。我拍了一下,没有拍掉。
(加粗)我端起茶杯,把凉茶喝了。
(加粗)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想起那个茶叶夹就放在我的手提包里,夹着一张叠成小块的超市小票。
(加粗)过了两天,我把那件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的时候,才发现衣角上还粘着一点纸屑。
(加粗)我伸出指头,把它抠下来。
(加粗)没抠干净,我也没有再管它。
(加粗)孩子在一旁问我,妈,阳台那盆绿萝怎么老是不长。
(加粗)我说,我不知道。
(加粗)陈建国在屋里喊,吃饭了。
(加粗)我应了一声,把衣服抻了两下,挂回晾衣绳上,转身进了屋里。
(加粗)门没关严,风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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