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去以色列之前,我脑子里装着一堆别人转告我的说法,说犹太人怎么看中国人,讲得有鼻子有眼。真到了那边,住了些日子才明白,压根儿不存在一个统一的"犹太人看法"。
在特拉维夫,我第一次真正听懂"上海"这两个字的分量,是在一位做农产品生意的老板那里。他祖父那一辈,是从欧洲逃出来的。他说,家里长辈提起上海,语气跟提故乡差不多。
当年中国驻维也纳总领事馆的何领事,在1938年到1940年间,给成千上万的犹太人签发了去上海的签证。后来,以色列的大屠杀纪念馆把他列入"国际义人"。这段往事,在他嘴里就跟自家的家史一样。
这样的记忆不是孤例。1938年到1941年,大约2万名犹太难民辗转到了上海,在那座同样被战火围困的城市里落脚、活了下来。2万人,差不多是一个中等县城的人口,被塞进一座自身也不宽裕的城市。
在耶路撒冷,一位老人跟我提起过,他的一位远亲就在那批人里,后来去了别处,可家里人一直记着"是中国给了活路"。80多年过去,这句话还能从一位老人嘴里说出来。它不需要谁去宣传,它自己就长在那里。这不用谁去灌输,是从小听着家里大人念叨出来的;有些事能被记住,靠的从来不是宣传。
往近了说,中国和以色列在生意上的互补,是我这些天感受最深的一层。
以方的长处,是把一件东西从没有做到有,也就是常说的从0到1;中方的长处,是把一样东西从有做到到处都是,从1做到100。
我认识的一位做技术的年轻人,说起中国的工厂,用了"快"和"全"两个字。他说,在这边把一个想法做成样品不难,难的是找到能把它成批做出来、还能把成本压住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常常在中国。我还问他,怕不怕被赶上,他摆摆手,说各人做各人那一段。这是他来回跑了几趟之后的真实体会。
具体到地里,例子看得见。以色列缺水,滴灌技术就是在这种地方被逼出来的。一根根细管子埋到作物根旁,水一滴一滴送到根上,不浪费。在他们那儿,水就是命,能省一滴是一滴。这套办法后来被用到中国西北的干旱地区和盐碱地改良上。我在一片农田边上看过那种铺满细管的菜地,一行行绿苗,顺着管子的走向排得整整齐齐。当地的农业人员说,同样是缺水的地方,两边凑到一起,反倒能琢磨出更省水的办法。技术这东西,不怕分享,就怕没人用;它的价值,从来是在用起来之后才显出来的。
可要说磨合,也有实实在在的坎。这里的安息日,从周五日落到周六日落,很多地方停工。商店关门,公共交通也少。我第一次遇上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眼看着街边的铺子一家家拉下卷帘门。跟当地一位合作伙伴约工作,他直接把周末的时间划掉,说得平静又坚定。
中国的团队习惯连着往前推,一件事没做完,总想再干一会儿。两种节奏碰到一起,起初难免磕碰。后来中方的人也慢慢明白,那是他们过日子的一条底线,得学会尊重。日子长了,两边都摸到了对方的节奏,该收工就收工,谁也不觉得别扭。
信仰是另一层,这里的信仰不是星期天去一趟教堂那么简单,它渗进了日子里:吃什么、怎么过节、孩子多大开始读经,都有一套规矩。
我接触到的当地一些人,反过来也对中国人有个困惑,问得挺认真:中国人到底信什么?为什么好像什么都可以,又不专门属于哪一样?
这种困惑没有恶意,就是没弄明白。有个当地人还问我,不信这些,人心里靠什么撑着,我一时没答上来。我们这边习惯把信仰和过日子分开,他们那边常常是一回事。彼此看着新鲜,也彼此看着陌生,这很正常。真要不得的,是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的日子。
生意上的规矩,也和外面想的不太一样。以色列对外资的审查很严,土地和核心技术是他们的底线。有朋友告诉我,某些领域想拿地、想碰核心技术,外面的人很难进去。有人把这理解成专门针对中国,其实不是。那是他们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对谁都一样。这几年中东局势有变化,民间对中国的印象也起了些波动,有的说法听着不那么顺耳。可到了做事的层面,合作并没停。我住的那片地方,两边来的工程师、商人照旧来来往往。政治上的风会变,田里的管子、工厂里的订单,不那么容易说断就断。我认识的那几个跑生意的,还是照常飞中国,该签的单照签。
这趟走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一群人被人怎么看,从来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犹太人怎么看中国人"这个问法,本身就有点偷懒。我在以色列遇到的,是各式各样的人:记得上海往事的老人,盯着订单的生意人,守着安息日的伙伴,分不清长城和深圳的年轻人。他们眼里的中国,是好几千张具体的脸凑出来的印象,各不一样,也各是真的。国家之间打交道,最后还是要落到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你尊重他过日子的方式,他也愿意听听你的故事。隔着海互相猜,永远猜不准;走到跟前看一看,很多说法就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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