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07年六月，后燕昭文帝慕容熙下了一道荒唐的命令：限期三日内，必须找到冰冻的鲜鱼，否则负责的大臣人头落地。
这是盛夏，龙城城外烈日炎炎，哪来的冻鱼？
但皇帝不管，他的宠妃苻训英想吃，就必须办到。
半年后的十二月，慕容熙又下令：必须找来新鲜地黄。
地黄的果期最晚到八月，严冬时节根本不可能有。
但这一次，还是因为苻训英想要。
这两道命令，直接把后燕朝堂变成了屠宰场。
完不成任务的大臣，一个接一个被拖出去砍头。
能活下来的，都是那些想尽办法糊弄过关的人。
整个龙城的官员，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祈祷今天千万别轮到我。
慕容熙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疯的。
他是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最小的儿子，论血统，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室核心成员。
但在这个家族里，血统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公元384年慕容垂建立后燕时，这个政权在北方相当能打。
极盛时期的地盘覆盖今天的河北、山东、辽宁、山西以及河南大部分地区，北方诸国没人敢轻视。
但慕容垂一死，后燕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二代皇帝慕容宝守不住中山城，带着人马撤到龙城，丢掉的不只是一座城，是整个王朝的根基。
被困在中山的宗室慕容详没跑，组织守城击退敌军，然后直接在城里称帝，成了三代皇帝。
但他没当几天，另一个宗室慕容麟跑来投奔，说兄弟我帮你守城，帮着帮着就把慕容详杀了，自己成了四代皇帝。
慕容麟也守不住中山，弃城逃跑去投奔宗室慕容德。
慕容德干脆单干，脱离后燕另建南燕。
与此同时，逃到龙城的慕容宝被权臣兰汗刺杀，兰汗当上了五代皇帝。
这个皇帝当了多久？
八十三天。
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为父报仇，杀了兰汗，成了六代皇帝。
然后，慕容盛也被大臣暗杀了。
六代皇帝里，死于非命的占了大多数。
这就是慕容熙出生的那个家族。
他能活到成年，靠的是懂得藏。
懂得什么时候往前站，什么时候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但光藏着当不上皇帝，他还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叫丁太后。
丁氏原本是慕容垂嫡长子慕容令的妻子。
慕容令英年早逝，留下丁氏一个人守空房，这一守就是二十八年。
转机出现在慕容盛登基之后，慕容盛的生母已经病逝，中宫空缺，他把伯母丁氏立为太后。
地位有了，但皇宫里的寂寞换个头衔照样还是寂寞。
就在这段时间，丁太后认识了慕容熙。
慕容熙是慕容令的小弟弟，从辈分上说是丁氏的小叔子。
史书对这段关系的记载极为克制，只有寥寥数语，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任何人都看得懂。
两个人越了界。
对丁太后来说，这是她枯萎了二十八年之后唯一一次燃烧的机会，她动了真情。
对慕容熙来说，这是一张通往皇位的入场券，他看得清楚，用得冷静。
公元401年，慕容盛遇刺身亡，皇位空了。
丁太后当机立断要推慕容熙上去，但朝堂上的大臣不同意。
理由很充分慕容盛生前立了太子慕容定，身体健康智识正常，为什么要绕过他？
就算不立慕容定，也该考虑慕容宝的儿子慕容元，轮也轮不到一个排行最末的皇叔。
大臣们说的是礼法，丁太后要的是慕容熙。
两边根本没法谈拢。
丁太后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废掉太子慕容定，派人把慕容元杀了。
障碍清除完毕，慕容熙顺利登基，成为后燕第七代皇帝。
丁太后站在权力顶端，看着那个曾经对她温柔过的男人穿上龙袍，或许以为这是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其实是终点。
慕容熙登基后第一件事不是召见丁太后，而是纳妾。
两个女人，姐妹花，一个叫苻娀娥，一个叫苻训英，年轻貌美活泼，完全是丁太后的反面。
丁太后明白了，她被利用了。
从那一刻开始，她对慕容熙的感情从深情变成怨恨，从怨恨变成杀机。
她秘密召来侄子丁信，两个人连夜谋划想要发动兵变，把慕容熙拉下来。
但事情败露了，有人把消息告诉了慕容熙。
慕容熙的反应没有半点迟疑，赐白绫三尺。
丁太后走投无路，上吊自尽。
一个守了二十八年寡、燃烧了自己最后热情、亲手把一个男人送上皇位的女人，就这样死在了她亲手缔造的皇宫里。
解决完丁太后，慕容熙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他的日子全部围绕着苻训英转。
苻娀娥入宫后颇受宠爱，但没多久就病逝了，妹妹苻训英活了下来，成了慕容熙的命根子。
冻鱼和地黄的荒唐命令，只是开始。
慕容熙在位期间大兴土木，营建宫室，征发劳役横征暴敛，把已经元气大伤的后燕又往深渊里推了一把。
史书记载他役使百姓，民不堪命，整个后燕在他手里加速崩溃。
但慕容熙不管这些，他眼里只有苻训英。
然后，苻训英死了。
史书没详细记载死因，只说薨逝，来得突然。
苻训英一死，慕容熙崩溃了。
《晋书·慕容熙载记》里的记录读来像场噩梦慕容熙抱着苻训英的尸身号啕痛哭不能自已，之后做出了一个令史官下笔时都必须屏住呼吸的举动，他爬进了苻训英的棺材。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慕容熙发丧，要求后燕全体官员为苻训英披麻戴孝，要求所有臣僚在灵前服丧，然后他本人蹲在旁边盯着每一个大臣看。
哭的是忠臣重赏，没哭的是奸佞拖出去杀。
这些和苻训英毫无感情的大臣们，眼泪从哪里来？
没办法，只能口含辣椒，活生生把自己辣哭。
整个后燕朝堂在那一天变成了荒诞的哭丧现场。
苻训英发丧当日，慕容熙披头散发光着双脚步行跟随灵车走了二十余里。
史书对这个细节记载得相当具体，可见他对亡妻感情之深并非完全作伪。
这就是慕容熙最大的矛盾之处，他对苻训英是真的深情，但这份深情是用后燕臣民的血和命换来的。
一边是对一个女人毫无保留的爱，一边是对整个王朝毫无边界的伤害，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从未互相妨碍。
就在这段时间，后燕内部的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大臣们的愤怒不是一天两天了，冻鱼和地黄是导火索，更根本的原因是这个皇帝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不理朝政不关心军事不处理北魏带来的战略压力，后燕自慕容宝撤出中山之后就已经大幅收缩，如今偏居龙城一隅四面都是威胁，而皇帝在往棺材里爬，在逼大臣口含辣椒。
公元407年光始七年，兵变的发动者叫慕容云。
这个人本名高云，是高句丽族裔，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赐姓慕容，从法理上说也算后燕皇族一员。
多年来慕容云一直在后燕朝堂上低调行事积累人脉等待时机，而慕容熙提供了他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失去民心的朝廷、怒火中烧的大臣、一个沉浸在丧妻之痛里无法自拔的皇帝。
慕容云联合将领冯跋，趁苻训英发丧朝政混乱之际在深夜发动兵变，率军直扑龙城皇宫。
慕容熙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晋书》里记载了慕容熙临死前的状态，只有简短几个字神色自若。
他没有慌乱没有求饶没有试图逃跑。
慕容熙死，后燕亡。
慕容云随即登基建立北燕，后燕的历史就此画上句号。
从慕容垂建国到慕容熙覆灭，后燕存在了不过短短二十三年。
后燕从慕容宝开始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可逆的下坡路，北魏的战略压制、频繁的宫廷内斗、鲜卑政权汉化过程中的制度性困境，这些问题不是慕容熙一个人造成的，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问题推向了极限。
他是个坏皇帝毫无疑问，但他对苻训英或许真的动了真心，只是这份真心的代价是整个后燕的百姓替他承担的。
慕容熙死后，史书没再提他的名字太多次。
留下来的只有《晋书》里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记载冻鱼、地黄、辣椒、棺材、披发赤足的皇帝，和一个用尽一生去燃烧最终被自己点燃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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