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走进天津工业大学博雅书院,一方展台上,百余件手鞠球错落陈列。有的纹样规整,有的色彩浓烈,一针一线,于浑圆球面铺展万千气象。西青区非遗手鞠球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何连妃手握针线,在丝线经纬之间接续千年文脉。从图书馆史料堆到大学讲台,从临摹复原到创新创作,何连妃以“新人”之姿,为这门古老技艺铺就一条通向未来的传承之路。
一个人的技艺求索
记者:您毕业于天津工业大学服装艺术设计专业,是什么契机让您接触到手鞠球制作这门古老技艺的?
何连妃:我家里长辈一直喜欢刺绣,做各类布艺手工,还做过传统绣球给我当玩具,可以说我是从小看着丝线绣花长大的。本科到硕士阶段,我一直深耕传统服饰纹样方向,本科毕业设计研究朱雀玄武纹样,硕士聚焦唐代服饰文化,多年的学习研究,也让我对中国传统纹样有着很深的情结。
真正留意到手鞠球,是在我梳理唐宋服饰相关史料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唐代蹴鞠球面的分割结构和日本手鞠球的构造高度相似。我对照家里留存的传统老绣球,再参考朋友带回的手鞠球实物,慢慢厘清二者工艺同源、根脉相通。
和普通平面刺绣不一样,手鞠球是在球形载体之上,依靠经纬分区排布出规整繁复的几何纹样,独有的立体秩序美学一下子抓住了我。也正是基于一直以来对传统纹样的研究积累,我萌生念头,想要系统梳理、复原这门古老手艺。
记者:不少人对手鞠球的来历不甚了解,请您说说它是如何一步步演变发展的?
何连妃:很多人误以为手鞠球制作技艺是日本技艺,其实它的源头毫无疑问在中国。这门技艺最早诞生于唐代蹴鞠文化,初唐之前的蹴鞠多为实心结构,主要用于竞技娱乐;后来充气式蹴鞠问世,球面形成了规律的几何分割体系,为后续装饰工艺的发展奠定了结构基础。随着时代演进,唐代蹴鞠逐步退去竞技属性,慢慢转化为以丝线缠绕、刺绣装饰为核心的陈设工艺品与民俗信物。
唐代中外文化交流繁盛,蹴鞠相关技艺随遣唐使东传日本,在当地贵族圈层流传开来。日本结合本土民俗对技艺做了本土化改造,慢慢形成我们现在熟知的日式手鞠工艺,并且完成了系统化的传承整理。反观国内,这项技艺并没有独立形成一套专属传承体系,始终依附于蹴鞠文化、传统刺绣和民间布艺民俗存续。加上相关史料记载零散,也没有成体系的师承脉络,久而久之便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记者:作为偏“小众”的传统技艺,您在学习过程中遇到过哪些困难?这门技艺最难掌握的部分在哪里?
何连妃:最大的难点就是“无据可查、无人可问”。这门手艺留下来的文字资料极少,我们能看到的资料,大多是翻译过来的日本手鞠教程,并不是中国原本的工艺体系。其次是技术门槛很高。手鞠是曲面立体工艺,和平面刺绣完全是两个逻辑。平面画得再对称、再好看,搬到球体曲面上,大概率会变形、错位、失衡。最开始没人教、没有参考,所有分割方法、走线逻辑、纹样适配,我都要自己反复试错,一个分球结构拆改十几次是常态,非常考验耐心。
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一些手鞠球爱好者社群,大家互相交流技法、分享经验,才慢慢摸透了其中的规律。这个过程也让我深刻体会到,小众手艺最怕封闭,单打独斗很难走得远。
记者:从一个人埋头研究到走上博雅书院的讲台,这个转折是怎么发生的?
何连妃:毕业后我在天津工业大学校图书馆工作,工作之余,空闲时间都用来做手鞠球,复盘工艺、整理技法,十多年攒了上百件作品。后来学校工会办手工比赛,我提交了一件手鞠球作品,被博雅书院的倪娟副院长看到了。博雅书院作为学校传统文化美育的核心平台,长期致力于非遗文化进校园、传统技艺育人实践,倪院长很认可这种传统工艺的价值,了解到我积累了大量作品和研究资料后,主动提议为我办展。
2021年作品展落地后,手鞠球独特的工艺美学与文化底蕴,获得了师生的广泛认可。书院顺势开设了体验课,慢慢做成了学期制的固定课程。对我来说,这个平台让我从“个人自娱式创作”,变成了“面向学生、面向美育的系统性传承”,从自己做手艺,变成了带年轻人认识手艺、延续手艺。
让手鞠球回到中国语境
记者:开课之后,您的创作理念发生了哪些转变?
何连妃:开课之前,我大多是临摹现成纹样,以练技术、熟工艺为主。但开课之后我意识到,作为高校美育课程,如果一直教别人的图案、外来的样式,只是在复刻,不算真正的传承。那时倪院长也提出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做点属于工业大学自己的文创手鞠球。这个提议给了我方向,我觉得必须有自己的内容、自己的体系。
所以我开始创作,并逐年迭代“工大版”系列作品。第七代敦煌主题作品的创作,是我创作思路的一次归位。我不再只考虑“好不好教、好不好看”,而是思考这门手艺的根到底在哪里。手鞠球源自唐代,敦煌是唐代审美和工艺的巅峰,回到敦煌,就是回到它的文化源头。
记者:2025年您的两件敦煌主题作品在天津工艺美术精品展中双双获奖,同年又摘得“中国礼物”创意设计大赛银奖。两次获奖的意义有什么不同?
何连妃:我长期研究唐代服饰纹样,敦煌壁画里留存的藻井、宝相花、卷草纹,是最完整、最正统的唐代织绣美学。比如藻井纹样本身就是对称、圆形、向心式的构图,和手鞠球的球面结构、经纬分割逻辑天然契合。
从文化逻辑来讲,手鞠球诞生于唐代,敦煌壁画是唐代工艺和审美的集大成者,用敦煌元素创作,是最贴合技艺本源的溯源方式。加上我们学校主打纺织学科,敦煌留存了海量古代丝绸纹样,和我们的专业底色高度契合,算是专业研究、非遗技艺、传统文化三者的统一。
两次获奖意义确实不同。工艺美术展的获奖,是在专业圈层内得到了同行对技艺的认可。“中国礼物”面向的是大众市场,它要求作品既有文化底蕴又符合当代审美,还要有传播价值,能被普通人买走、送人、带回家。这个奖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非遗不能只做给专家看,得让老百姓也觉得好看、想要、愿意拥有。
所以后来,我又尝试把大球微缩,做成项链、耳环、车挂、香薰挂件这些轻量化配饰,让大家能佩戴、能留在身边陪伴。有个海外留学生让我印象很深,他在校园传统文化活动上看中了我做的手鞠球项链,那件作品本来是非卖品,但他特别执着,愿意等我重新制作一件。展会后,我专门为他制作了一条项链,他很珍视,也非常喜欢。
以美育赋能非遗长效传承
记者:2026年“手鞠球制作技艺”入选西青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从传承人的角度看,这对该技艺意味着什么?
何连妃: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传承走向规范化、体系化的起点。申报之初,很多评审专家都不了解这门技艺,我需要从零梳理史料、工艺、脉络、作品体系,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学术梳理和文化确权。
2026年2月项目正式入选区级非遗名录,这门古老手艺自此拥有了官方认定的文化身份与传承定位。博雅书院院长尚绪芝把我从图书馆调到博雅书院,专门成立了手鞠球技艺研究中心,由我负责手鞠球的教学与研究。如今我参与西青区各类文旅推广活动,同时走进天津科技大学非遗研究中心、天科高级中学开展授课。面向不同学段,我的教学层次也更加完善。大学生具备一定设计基础,可以承接难度较高的技艺学习,我更多鼓励他们开展原创设计、参与赛事、开发文创作品;面向中学生,则以文化普及为主,适当简化工艺难度,首要目标是让孩子们认识到“这是我们本土的传统技艺”,感受它的美感、趣味与背后的历史故事。中学重普及拓广度,大学重研究求深度,形成阶梯式的传承培养路径。
回想当初我独自摸索技艺的阶段,最艰难的便是缺少指导、缺少交流、缺少社会认知。如今这些短板能够补齐,才是这门技艺真正有生命力的传承。
记者:您兼具非遗传承人与工艺美术师双重身份,这两个身份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何连妃:这两个身份是互补的,缺一不可。非遗传承人的核心,是守文脉、保技艺,守住这门手艺的本源、脉络和核心工艺,不让它断层、失传,这是传承的底色和根基。
工艺美术师的身份,是做研究、做提升。它要求我跳出单纯的手工实操,从审美、理论、创作、育人层面系统打磨,把民间手艺升级成专业的工艺美术门类,让它能进课堂、进赛事、进学术体系,有专业认可度。
没有非遗的文化根基,创作就是无根的设计;没有工艺美术的专业提升,手艺就永远停留在民间作坊层面,走不远、立不住。两者结合,才能让手鞠球既有文化厚度,又有专业高度。
记者:从服装设计专业学子到非遗传承人,一路走来您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何连妃:回头看这二十年,我不觉得自己是跨界,更像是专业学习的顺势延续。服装设计教我的纹样研究、色彩搭配、立体构图、空间审美,和手鞠球的创作逻辑完全相通,只是一个做平面服饰,一个做立体球面。我读书时的每一点积累,最后都用到了非遗创作和教学上。
二十年深耕让我明白,非遗传承不靠一时的热度,靠的是长期坚守。未来我还是会踏踏实实做研究、做创作、做美育,继续完善中式手鞠球的美学和工艺体系,让这门源自唐代的本土手艺,真正扎根当代、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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