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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珍拍摄

一生爱边塞诗,尤爱与边塞诗相关的闺怨诗。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这位重爱的少妇,憨态可掬。如果活到现在,帝吧出征的队伍里,肯定没有这位可爱少妇的身影。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唐代陈陶的这首《陇西行(其二)》,读来每每泪目。

2018年,我第一次玩定制游。那日,司机小刘开车送我们到榆林市的红石峡和镇北台游玩,高速公路上见到指路牌赫然写着“无定河大桥”字样,便与司机商量,回程能不能减慢一点车速,让我细看一下它的容颜,或者拍下一张它的倩影,它可是我大半生的翘盼啊。

几天来,我们的游程都在陕西的北部,到达靖边,离鄂尔多斯162公里,不到快马一天的路程。看到指路牌,想起陈诗,我想到了刁斗辕车,极地苦寒,想到大量军士咽粟食糜(此处读méi,一种旱地谷物。),读到了他们有家不能回的两地相思。

最初认识无定河,是从陈陶的那首唐诗里。后来虽然查了地图,具体印象仍然不深。这大概是因为,它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河边累累白骨,多年过去了,仍然是春闺梦里的爱人,引起了广大读者包括我的强烈共鸣。

那份牵挂,那份担心,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让新婚不久的爱人如何解除!你个砍千刀的,这长时间,为何没有一点音讯?

啊,你错怪了你的爱人,他们在杭爱山下,在无定河边,弓断矢绝,匈奴的弯刀,早已砍下了他们的头颅,他们尸横遍野,不长时间就变成白骨具具,身边的芨芨草,在北风中发出呜呜的啸叫,那便是他们思念家人的阵阵悲鸣!他们多么想回到爱人身边,可是,他们做不到啊!

从此,家乡的那位少妇,日日思念,夜夜无眠,或者生下遗腹的子女,或者孑然一身,白发如边地的白草,从年轻时起,就长满头颅……

陈陶当然不知道,他过世之后数百年,有一个明代,把榆林设为九边之一,叫延绥镇。明代的戍边将士里,有大量来自两湖的人,他们又来到了无定河边,一部分成为春闺梦里人,一部分落户无定河此岸,尤以黄州府居多。很多榆林当地家谱,先祖就是明代湖广过来戍边的军户。

我的出生地,明初13年间,隶属黄州府,对无定河的感情,自然就有天然的亲近。

匈奴灭了,还有蒙古,无定河注定是一条血水倾注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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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照片,由朋友李毅拍摄。

我想,陈陶当年一定是从长安出发,所走路线,与我今天的这段一定重合。

他抬头北望,沙碛无边,那是毛乌素沙漠的南缘,已经深入陕北的靖边和定边多县。无定河泛着浅浅的一河黄水,漫不经心地向东南流入黄河。这里是匈奴与汉朝的分界地,是游牧与农耕的交错地,是弓矢与弯刀、铁衣与战马厮杀的大漠荒原。

榆林的镇北台,据说是肩挑山海关和嘉峪关的一个重要关隘,前门两个望敌楼,瞭望北漠,报警狼烟;后门的11个马市,又是铸剑为犁的熔炉。

红石峡两岸的题刻,大气磅礴,与它后面的镇北台文武呼应,时而歌颂极地边关,时而欢呼一家蒙汉,把这里的血腥与牧歌,张扬得动人心旌。

无定河上游叫红柳河,流经靖边新桥后称为无定河,全长491公里,流域面积3万多平方公里,在靖边县的长度占90%。

称无定,是因为它河道无定、浅深无定、水量无定、清浊无定。而这个流域的土地,几时定过?时而被匈奴蒙古人占领,时而党项西夏人占领,时而南归汉族。即便人种,据说也是无定——大量匈奴人、党项人、西夏人,被汉族同化,他们的后人,大部分都生活在今天的陕北!

陈陶其实非常纠结,他既主战,又同情阵亡的将士。主战,前提是不死人而保全国家;同情阵亡将士,是他边塞诗的主调。

他不主张边关厮杀。他说,打下那些沙漠苦寒之地有个屁用?又不能种粮食又不能种桑麻(“纵饶夺得林胡塞,碛地桑麻种不生”)。死的都是青壮,他不忍。

这地方,打打过了,杀杀过了,匈奴不在了,外蒙,也独立出去了,历史的恩怨,似乎也该结束了。早知道黄河要断流,修那个铁桥桥干送么?早知道外蒙要独立,打那个血仗仗干送么?

直到今天,史学界还一致认为,蒙古族占领了大量土地,这些土地最终交给了天朝,这是蒙古人对国家的一份巨大贡献。

这就有些像我打赢了一个强盗,强盗的所有财产都归我所有,所以,强盗为我做出了巨大贡献是一样荒唐。

哪一次战争,不是打着国家的旗号牺牲平民?我宁可不要蒙古人占领的土地,也要让蒙汉人民相安无事,幸福安康。国家治理者们记住7个字就够了,它是孟轲先生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

如果各国各地边关的纷争不再,条条无定的河流变成“永定河”,所有国土都变成永定地,这样的世界,我最是企盼。

(写于2018年9月,2026年9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