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二十岁,从上海来到贵州最偏远的山村插队。

那个村子叫枫树坪,藏在深山里,从县城走路要整整一天。全村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穷得连电灯都没有。我住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每天跟着社员们下地干活,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晒脱了皮。

村里有个姑娘叫阿秀,比我小两岁,长得不算漂亮,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村里最勤快的姑娘,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砍柴、喂猪,然后跟着男人们一起下地。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偷偷往我碗里多放一块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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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粮食紧张,知青的口粮不够吃,我常常饿得头晕眼花。阿秀家也不富裕,但她总能在吃饭时“不小心”多带一块红薯,趁人不注意塞给我。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好,她红着脸说:“你们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个苦。”

后来我才知道,阿秀的身世很苦。她三岁时被现在的父母收养,养父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养母懦弱,护不住她。她从小就像个丫鬟一样干活,没读过一天书。

我开始教她认字。每天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人”字、“山”字、“水”字。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常常练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会不会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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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那时候知青返城的政策还没放开,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看着阿秀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哭了,眼泪滴在煤油灯上,发出“嗤”的一声响。

1977年,我们结婚了。没有彩礼,没有酒席,甚至连一床新被子都没有。阿秀把她唯一的嫁妆——她养母留给她的一只银手镯,戴在了我手上。

“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给你。”她说。

我笑着问她:“你家不是就你一个人吗?”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养母说我是被抱来的,亲生父母是谁,她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是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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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很苦,但也很甜。阿秀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自己吃糠咽菜。她学会了做上海菜,虽然做得不地道,但每次我都能吃两大碗饭。

1980年,知青返城的政策终于下来了。村里所有的知青都疯了似的收拾行李,只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阿秀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你走吧。”阿秀背对着我说,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不走。”我说。

她转过身,满脸是泪:“你傻啊,回城多好,留在这山沟里有什么出息?”

“你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那一年,我放弃了回城的机会,留在了枫树坪。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我是被阿秀迷住了心窍。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爱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我学会了干农活,学会了编竹筐,学会了说当地的土话。阿秀的头发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但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偷偷给我塞红薯的姑娘。

1990年,我带着阿秀和孩子回上海探亲。父母看到阿秀,先是高兴,然后表情变得很奇怪。母亲拉着阿秀的手,问东问西,问她的身世,问她小时候的事。

阿秀说她是被抱养的,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晚上,母亲把我叫到一边,颤抖着声音说:“你妹妹……你妹妹小时候走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母亲说,1960年,我三岁的妹妹在火车站走丢了,他们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妹妹的左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像一片树叶的形状。

我疯了一样跑回房间,拉起阿秀的左手。她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块树叶形状的胎记。

阿秀被我吓到了,问我怎么了。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阿秀,你是我妹妹……你是我亲妹妹……”

阿秀愣住了,然后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我们连夜去了医院,做了血型鉴定。结果出来那天,阿秀晕倒在了医院走廊里。

我们是亲兄妹。

那个从小被抱养的女孩,那个我教她认字的女孩,那个在煤油灯下说“我等你”的女孩,那个为我生儿育女的女孩,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命运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段时间,我和阿秀都崩溃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孩子真相。阿秀整夜整夜地哭,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两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后来,是阿秀先想通了。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丈夫。”她看着我说,“我们在一起十五年,有儿有女,这就是命。”

我抱着她,说:“你永远是我妻子。”

我们没有离婚,也没有分开。我们把这个秘密埋在了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孩子们只知道爸爸妈妈感情很好,不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心酸和无奈。

如今,我和阿秀都老了。我们的儿子在上海工作,女儿嫁到了省城。每年过年,他们都会带着孩子回枫树坪,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团圆饭。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阿秀在煤油灯下问我:“你会不会回城?”

如果那时候我说“会”,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人生没有如果。

阿秀还是那个阿秀,我还是那个我。我们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也是一对不普通的兄妹。我们用了三十年,走过了世界上最长的弯路,最后发现,起点就是终点。

命运给了我们最残酷的玩笑,也给了我们最深的爱。

这辈子,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