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是明初开国功臣中位列第一的文臣。
他在朱元璋起兵不久便投奔幕府,做过参谋、掌书记、右相国、左丞相,明朝建立后受封韩国公,朱元璋制词比之萧何。
他创业元老兼淮西集团首领的身份,让其无法在建国后完成从淮西代理人到纯臣的转型。
他在皇权与相权、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中越陷越深,最终以七十七岁高龄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杀。
研究李善长的兴亡过程,对研究古往今来创业元老与创始人的关系,其实蛮有意义的。接下来,我们开始进入正文,聊聊李善长。
1
李善长是定远人,与朱元璋同属淮西。他少读书有智计,习法家言,策事多中。
朱元璋攻下滁阳时,李善长主动求见。
两人谈得很投机,李善长劝朱元璋效仿汉高祖刘邦,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五年便可成帝业。
朱元璋认为很有道理,便把他留在帐下。
这是李善长在朱元璋集团中的起点。此后他为参谋,预机画,主馈饷,既参与谋划,又负责后勤供应,很快成为朱元璋最亲信的人之一。
李善长还做了一件朱元璋本人不方便做的事,调和诸将。
当时朱元璋手下将领来源复杂,有郭子兴旧部,有陆续来投的各路豪杰,彼此之间以事力相龃龉是常事。
李善长委曲为调护,把矛盾消化在朱元璋出面之前。
郭子兴曾经想从朱元璋身边把李善长挖走,李善长固谢弗往,坚决留在朱元璋帐下。
用现代的话说,李善长在创业期扮演的是联合创始人兼COO的角色。
朱元璋管战略和打仗,李善长管后勤、人事和内部协调。
这个定位让李善长在淮西籍将领和谋士中积累了深厚的威望,也为日后淮西集团的形成打下了基础。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对李善长的评价很高。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李善长受封韩国公,制词把他比作萧何,位在徐达等武将之上。
朱元璋说得很明白,李善长虽然没有攻城略地,但他给军食,功甚大。
2 战争年代的优点,到了和平年代就成了问题。
李善长最核心的身份,不是朱元璋的丞相,而是淮西集团的首领。
明朝初年,以朱元璋为首的淮西籍官员在朝廷中占有压倒性优势,朝廷中的绝大多数重要官员都是淮人。
李善长作为这个集团的代理会长,在用人行政上还是会从淮西人的利害出发。
朱元璋比李善长看得更远。他靠淮西人起家,但坐天下之后,需要倚靠的是全国各个地方的力量。
如果朝廷中枢始终被淮西人把持,非淮西官员被排挤、打压,这个政权就永远只是一个放大的淮西老乡会,无法真正统治全国。
矛盾于是逐步展开。洪武四年,李善长患病在家,上疏请求致仕。
他的本意是试探,自己多日不能上朝,想看看皇帝是什么态度。他以为朱元璋会温言挽留。但朱元璋立准奏请。
这对李善长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朱元璋也知道这样做显得寡情,便用另一种方式补救。他把临安公主嫁给李善长的长子李祺,让李家成为皇亲国戚。
表面上看,恩遇有加。但实际上,李善长已经失去了丞相之位。
李善长走后,朱元璋选择了汪广洋为相。汪广洋小心谨慎,事无巨细都请示,朱元璋又嫌他办事乏力。
李善长看准了这个空档,把自己的亲信胡惟庸推荐进中书省。
洪武六年,胡惟庸与汪广洋同为丞相。不久汪广洋被贬,胡惟庸一人独相。
胡惟庸是定远人,李善长的同乡,也是李善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胡惟庸任相后,又把侄女嫁给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之子,两家结为姻亲。
这样一来,李善长虽然已经致仕,但朝廷中枢的实际权力,仍然通过胡惟庸掌握在淮西集团手中。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曾经问刘基,李善长之后谁可为相。
刘基说李善长能调和诸将,不宜骤换。
朱元璋说,李善长屡次说你的短处,你还替他说情?刘基回答:“善长为元勋旧臣。”
朱元璋又问杨宪、汪广洋、胡惟庸如何,刘基对胡惟庸的评价是:“区区小犊,一经重用,偾辕破犁,祸且不浅”。
朱元璋最终还是用了胡惟庸。但刘基的话,他记住了。
3
胡惟庸任相之后,自恃大权在手,逐渐擅作威福,一意孤行。
官员升迁谪罚的大权握在手中,胡府门庭若市,贿赂公行。
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等人唯胡命是从,结党营私。
朱元璋的猜忌心本来就重,时常暗中查访臣下的行为。他渐渐发现胡惟庸恃权专断,遇事隐瞒,比起李善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便开始加紧监视。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以谋反罪被杀。朱元璋没有就此收手。
他要借胡惟庸案做两件事,第一,彻底铲除淮西集团在中枢的势力。第二,废除丞相制度,把相权收归皇权。
胡惟庸被杀后,此案牵连甚广,历时十余年方才结案,直到洪武二十三年才宣告结束,牵连被杀者三万余人。
李善长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一步步卷了进来。
首先被挖出来的是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私通胡惟庸的证据。
朱元璋没有立即动李善长,而是从轻发落了李存义。
李善长得知弟弟被宽恕后,并没有作出谢恩的举动。这让朱元璋非常不悦。
后来,锦衣卫抓到了致命的人证。
蓝玉征讨北元时曾抓获封绩,此人往来沙漠,私通蒙古,据说有善长手迹。李善长匿不以闻。
李存义曾三次劝说李善长参与胡惟庸的谋反,第三次李善长叹道:“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
这句话成了定罪的直接依据。
朱元璋的结论是,李善长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怀两端。作为功勋老臣,明知有人谋反却不检举,反而观望等待,这就是大逆不道。
4 李善长真的想谋反吗?
案发第二年,虞部郎中王国用上书为李善长鸣冤,话说得很直白。
李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
就算他帮助胡惟庸谋反成功,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还能比现在更好吗?
况且李善长已经七十多岁,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何也?
朱元璋看到这封奏疏,没有处罚王国用。这说明他未必不知道李善长谋反的证据是勉强的。
明末张燧在《李善长之诬》中说得更透:“善长之罪不在于佐逆,而病在不善自处。”
何谓“不善自处”?
李善长的问题在于,他始终没有完成从打天下到治天下的身份转换,也没有从淮西代理人变成纯臣。
在朱元璋打天下的阶段,他是淮西集团的利益代言人,这个身份是朱元璋默许甚至鼓励的。
因为那时候朱元璋本人就是淮西集团的最大代表。但天下平定之后,朱元璋需要从淮西领袖变成全国皇帝,李善长却没有跟上这一步。
他推荐胡惟庸,是继续把中枢交给淮西人。他在致仕之后仍然通过胡惟庸遥控朝政,是继续以幕后老板自居。
他弟弟和胡惟庸联姻,他知情不报,是继续按淮西人帮淮西人的逻辑行事。
这些事在战争年代是正常的,在和平年代就是取死之道。
张燧还有一个观察,汉高祖大封功臣时,萧何只封何只封酂侯,谥号文终,未尝敢与韩、彭埒。
而李善长偃然而径据于魏国公徐达之上。李善长以一个文臣,地位排在所有武将之上,本身就意味着他对皇权危险更近了。
5
李善长的悲剧,说到底是创业元老在组织转型期的悲剧。
打天下的时候,创始人需要元老们拉帮结派、各管一摊、互相制衡,这样才能把一盘散沙的力量捏合成一个拳头。
元老们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派系势力,是创始人的资产。
坐天下的时候,创始人需要的是统一的号令、畅通的政令、可控的官僚体系。
元老们积累的派系势力,就从打天下的资产变成了治天下的负资产,成了皇权独裁路上的绊脚石。
李善长的应对方式,是继续强化淮西集团对中枢的控制。
他推荐胡惟庸,让淮西人继续掌相权。他默许弟弟与胡惟庸联姻,让淮西集团在血缘上也绑在一起。
这些动作在朱元璋眼里,就是一个信号,李善长不打算退出,淮西集团也不打算退出。
朱元璋的应对方式,是废丞相、杀胡惟庸、株连李善长。
这三件事是一体的,废丞相是从制度上消灭相权对皇权的威胁。杀胡惟庸是从人事上清除淮西集团在中枢的核心。株连李善长是从根本上瓦解淮西集团的凝聚力。
李善长死于洪武二十三年,年七十七岁。他的长子李祺因为是驸马,免于一死,与公主一同被流放。韩国公的爵位被削夺,七十余口被杀。
一个从朱元璋起兵之初就追随左右的联合创始人,最终以谋反的罪名被清洗。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雄图霸业,至此成空。身负开国之功却落得如此结局,可悲,可叹。
这不仅是李善长个人的悲剧,更是所有未能及时抽身的创业元老,在历史转型的洪流中难以挣脱的宿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