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六章
造~反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4609 字
2011年7月20日白天,太平洋,夏威夷以西海域,鲁荣渔2682号。
舵楼的门关了一上午。就
刘贵夺在舵楼里,面前站着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王鹏、梅林盛。包德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把刀。
刘贵夺说,船上有人不安分,想造~反。
造~反这个词,从那天起,成了船上的死罪。
他说,温斗,轮机长,懂机器,他想破坏设备,让船开不动,把大家困在海上。你们想想,前阵子油耗大了几倍,查又查不出来,谁干的。机器是他管的,他要想动手脚,谁也发现不了。
油的事,大家都知道。船上的油一天比一天掉得快,刘贵夺查过,查不出名堂。现在他有了答案。
刘贵夺说,温斗不能留。跟他走得近的,也不能留。
他一个一个点名字:温斗,温密,岳朋,刘刚,王永波,姜树涛。
点完,他看了屋里的人一眼,说,今天晚上动手。音乐开大声,盖住动静。
屋里的人没反对。刀已经磨了整整一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刘贵夺说,姜晓龙、刘成建,你们进四人间。黄金波,你去把温斗骗到舵楼来,就说机器的事,找他问话。包德,你在舷梯底下等着。王鹏、梅林盛,你们在驾驶室看着李承权和付义忠,别让他们出声。
安排完了,刘贵夺说,都记住了吗。
几个人先后出了舵楼。包德走最后,他看了刘贵夺一眼,说,温斗这个人,我们跟他没仇。
刘贵夺说,我也不想。可他不死,我们都得死。
包德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那天白天,船上跟往常一样。走岗的人还在走,刀还在腰上。食堂里,新的大师傅做了一锅鱼,没人吃几口。有人问,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不饿。没有人接话。
温斗在机舱里修了一天的机器。他蹲在主机旁边,扳手拧得咔咔响,跟往常一样。中午他出来吃饭,跟王延龙坐一桌。王延龙不说话,他也不说。吃完饭,他又进机舱了。
他不知道自己晚上要死。船上也没有人告诉他。
夜里十点,舵楼的高音喇叭响了。
先是放了一段音乐,那是从李承权的柜子里翻出来的老歌,声音开得很大,震得甲板都嗡嗡响。船上的夜,从来都是安静的,机舱的轰鸣是唯一的响动。这一晚,音乐声盖过了所有。
音乐刚响起来的时候,温斗在机舱里,他抬起头,听了会儿之后骂了一句,什么玩意,这么大声!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准备去舵楼问问,刚从机舱出来的时候,黄金波迎上来说话,温哥,船长找你有事,机器方面的。
温斗说,机器没事。
黄金波说,船长让你去舵楼说一声,他自己听到了才放心。
温斗嘟囔了一句,还是去舵楼了,他走在前面,黄金波跟在后面,隔着几步。
四人间宿舍里王延龙正在躺着,他听到音乐声了个翻身,没在意,门开了,黄金波、双喜和戴福顺走了进来。
王延龙坐起来,看着他们问,怎么了。
黄金波说,不关你事,你躺着别动。
王延龙望着他们三人,又看了看门外,躺下了,他不敢动,听见隔壁床上有响声。
温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姜晓龙、刘成建从门口进来,走到温密床前,温密还没有完全醒来,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床前,正想开口询问,刀已经到了。
姜晓龙按住他,一刀两断在他肚子上,刘成建又补了几刀。
温密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就像一声叹气没有叹出来……
黄金波、双喜、戴福顺走到床前把他抬起来,温密已经不动了,三个人抬着走,穿过走廊,到船舷去。
王延龙躺在床上,脸朝墙,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脚步声经过,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他数着脚步声,数到第七下,没了。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张空了的床铺。
温密被扔进海里时,音乐还在响。扑通一声,被音乐盖住了。
温斗上了舵楼。
他走进去时,刘贵夺正坐在李承权的椅子上。李承权被王鹏和梅林盛看着,坐在角落里,腿上还裹着布。温斗看了一眼,觉得不对,转身想走。
刘贵夺说,温斗,你等等。
温斗站住了。他回头,看着刘贵夺,说,船长找我什么事。
刘贵夺说,机器的事。你跟我说说,这船上的机器,最近有没有毛病。
温斗说,没毛病。我天天看着呢。
刘贵夺说,那油耗怎么大了几倍。
温斗说,我不知道。我查了,查不出来。
刘贵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是轮机长,机器的事,你不知道谁知道!
温斗说,我真不知道。你要不信,我再去查。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刘贵夺的眼神不对,又退了一步。刘贵夺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斗转身,快步往外走。他下了舷梯,脚刚踩到甲板上,黑暗里有人动了。
包德从舷梯底下出来,一刀在他肚子上。
温斗惨叫了一声。音乐声大,把他的惨叫盖住了一半。刘贵夺在舵楼里,把喇叭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也围上来。四把刀子在他身上,温斗倒下,躺在甲板上,他眼睛看着天空,明月当空,像一盏摇曳的夜灯。
包德、姜晓龙、刘成建和黄金波将他抬起来,扔到海里。
海面上扑通一声。音乐还在响。
温斗死的时候,他的师弟王鹏正在驾驶室里拿着刀看着李承权,他听到了惨叫的声音,握刀的手紧了又松开,没有出去,也没有回头。
温斗死后,刘贵夺去了四人间。
王延龙仍然趴在铺上,脸对着墙,他听见门开了,有人走到他的床前,站住了。
刘贵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王延龙,你有没有参与造~反。
王延龙说,没有。
刘贵夺站了一会,说那你睡吧。
王延龙闭着眼睛,说,嗯。
脚步声出去了,门关上了。王延龙还是没有回头。他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墙。他知道,他刚才那两个字,捡回来一条命。
二层十二人间宿舍,住着十几个人。
音乐响到后半夜。岳朋还在擦他那副潜水镜。他当过潜水员,那副镜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放下镜片,跟着人出去了。走到船舷边,他问,什么事。没有人回答。刀先到了。
岳朋两刀,没有死,他翻身跳进了海里。
他当过潜水员,水性好。跳下去的时候,他想着,也许能游出去。海很黑,浪不大。他游了两下,被船尾的浪卷进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刘刚被叫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被捅倒在地上,刚要喊,姜晓龙蹲下来,捂住他的嘴。他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像水烧开的声音。姜晓龙捂着他的嘴,一直捂到他不动了才松手。
几个人把他抬起来,扔进海里。
王永波没有出宿舍。姜晓龙他们进宿舍的时候,王永波正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见有人进来,问了一句,到我了?
没有人回答。刘成建、包德、刘贵夺上前,一刀一刀……烟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灭了。
王永波被扔进海里,宿舍里还有几个人,躺着,脸朝着墙,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他们听见了,都听见了。可他们都躺着,谁也没起来。
第二天,有人去收拾那间宿舍。床铺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发黑。铺盖被卷起来,扔进了海里。没有人问,那床铺原来是谁的。
右舷廊,姜树涛是被最后处理的。
他在船尾抽烟。他听见音乐声,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动。他手里那根烟,一直烧到手指头,他也没察觉。
刘贵夺、黄金波、双喜、戴福顺走过来,把他围住了。
姜树涛站起来,往后退,退到船舷边,退不动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喊:
刘哥,刘哥,我错了。
刘贵夺没说话。
姜树涛说,刘哥,你饶了我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刘贵夺看着跪在面前的姜树涛,对周围的人说,得了,别捅了,把他扔海里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黄金波、双喜、戴福顺上前,把姜树涛抬起来,扔进海里。姜树涛落水的时候,还在喊,刘哥,刘哥。
海面扑通一声,喊声断了。
姜树涛死的时候,马玉超不在宿舍里。
他是什么时候不在的,没人说得清。夜里有人看见他在甲板上走过,穿着那件蓝工装,往船尾的方向走。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应,继续走,走到夜灯照不到的地方,不见了。
他的本子,留在宿舍的枕头底下。那本本子,后来被人收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音乐停了。
一夜之间,船上少了七个人。温斗,温密,岳朋,刘刚,王永波,姜树涛,还有马玉超。没有人提他们的名字。天亮以后,走岗的人还在走,食堂照常开饭,新大师傅做了粥,没有人喝。
刘贵夺没有睡。他坐在舵楼里,面前站着黄金波。
他说,还有几个,也不能留。
黄金波问,谁。
刘贵夺说,陈国军、薄福军、吴国志,他们和温斗走得很近,怕是要闹事。
黄金波没有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后递给刘贵夺看,那两天他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家庭住址和电话。
7月21日早上,船上的杀戮还没有停止。
陈国军是第一个,他被叫到前甲板,刘贵夺和黄金波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贵夺说,陈国军,你有家里的银行卡吗。
陈国军愣了下说有,在宿舍里。
刘贵夺说,去拿来。
陈国军说,干什么。
刘贵夺说你人快没了,留着卡干什么。
陈国军张着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看着刘贵夺,又看看黄金波,说卡在宿舍,我去拿。
他转身回宿舍,走了没几步就被后面的力量推出去了,他踉踉跄跄往前走,撞到船舷的栏杆上翻过去。
他落水的时候,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发出。
薄福军同样被叫到甲板,刘贵夺问他家里有钱吗?薄福军说,没多少钱,刘贵夺说,银行卡呢,薄福军回答,在宿舍,我去拿。
他转过身来,王鹏、梅林盛两人从两侧冲上来,用刀刺他,薄福军倒下了,黄金波蹲下来掏出本子问他家地址和电话。
薄福军喘着气,报了一串数字,黄金波记下之后又确认了一遍,没有错误。
刘贵夺说,记好了吗。
黄金波说,记好了。
刘贵夺一脚,把薄福军踹进海里。
吴国志是最后一个,他被叫到后甲板的时候,看到甲板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他明白了,他没求饶。
王鹏、冯兴艳、梅林盛一起围上来,吴国志没喊,他向后退去,退到船舷边,然后翻入海中。
黄金波在岸上喊他:吴国志,你家住哪。
吴国志没有回答。他跳了下去。
两天,船上少了十个人。
十人之中六人死于7月20日夜间,三人死于7月21日早上,一人失踪,没人再问他们去哪了,走岗的人仍在走动,刀依旧挂在腰上,食堂正常开饭。
只剩一件事发生了变化,就是剩下的二十三个人谁都不敢看谁。
吃饭时有人抬头,正好碰到对面的视线,两人都会马上移开眼睛,仿佛被火烫了一下,夜里船舱内静悄悄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有人翻身时其他人便屏住呼吸,等翻身人停止后才敢喘气。
造~反,这个词成了船上最严重的死罪,刘贵夺说谁造反,谁就必死无疑,没有人能说明白这个标准是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活着的人要听话、要低头、要让刘贵夺看顺眼。
造反是刘贵定的罪名,这个罪名不需要证据,不进行审判,也不需要辩护,说谁谁就犯罪了,岸上的法律讲求的是证据、程序以及辩护,船上的法律不讲这些,船上只有刀。
远洋渔船失踪的事情在岸上已经太频繁了,船失联,公司迟迟不报,家属找上门,公司说船出海了,信号不好,再等等,等来的消息就是船翻了,人没了,家属想要起诉,但法院表示要先认定,认定又过了半年,船上的日子是海上发生的,岸边没人管,远洋渔船上一条人命只是一个数字。
马玉超的母亲,还在岸上等电话。
电话一直没响,她擦了一次又一次,擦得发亮,她不知道她儿子已经不在船上,船上的事情,岸上的人要过一个月才知道。
一艘中国渔船在太平洋上失踪,没有消息。
(第六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六章「造反」。
下一篇:第七章「告密者」
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