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冷柜前,我拿起一盒速冻饺子又放下。
已经是第三次了。女儿林语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但今天特价的是玉米猪肉。我盯着价签上的数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韭菜鸡蛋那盒放进了购物车。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零钱余额,又退出来。前面一个小男孩吵着要买巧克力,被他妈妈按住脑袋:"都说了不买,你爸下个月工资还不知道发不发。"
我把视线移开。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我。"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愣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
"我知道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他打断我,语速很快,"但我有事找你,很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什么事?"
"林语今年高考吧?"他顿了顿,"考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我机械地推着购物车跟上。
"是这样,"他像是鼓起了勇气,"我想给孩子办个升学宴,地点我都订好了,北京国贸那边的五星级酒店,20桌,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的时候有点发抖。旁边有人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推着车走到收银台前。
扫码,付款,装袋。
整个过程我都在想,22年了,他怎么还有脸打这个电话。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七月的北京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都是黏腻的湿气。我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公交站走,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后还是关了机。
回到家的时候,林语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抬地说:"妈,饿死了。"
"马上做。"我把东西放进厨房,"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我煮了饺子,煎了两个鸡蛋。林语抱着碗吸溜吸溜地吃,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突然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
22年前他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总是先顿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只不过那时候他顿完之后说的是"我爱你",现在顿完之后说的是"我想给孩子办升学宴"。
"妈,"林语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不饿。"我笑了笑,"你慢慢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个男的,"她说,"说他是我爸。"
碗里的饺子突然变得很烫。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他说什么了?"
"让我劝劝你。"林语嚼着饺子,"说什么升学宴,我都说了不用,他非要办。"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看见她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22年前的画面。
离婚协议书上他签字的样子。
他搬走的那天,我站在窗口看着他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
还有林语出生那天,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护士问"孩子爸爸呢",我说不出话来。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
27个未接来电,全是那个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我知道你恨我,但林语是我女儿,我想补偿她。就一顿饭,求你了。"
我盯着那个"求"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删掉了短信,继续关机。
01
林语考上了人大。
成绩出来那天,她抱着手机冲进我房间,整个人都在发抖:"妈,我过线了!"
我也抱住她。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我女儿,我一个人养大的女儿,考上大学了。
但高兴劲儿还没过去,那个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在我上班的时候。公司茶水间,我正在泡咖啡,他的电话就进来了。
"林语考上人大了吧?"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都听说了,这孩子随我,当年我也是——"
"你有什么事。"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几秒:"升学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用了。"
"怎么能不办呢?"他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亲戚朋友都等着——"
"她没有亲戚。"我说,"也没有朋友需要你来请。"
"我知道你还在气当年的事,但是——"
我又一次挂了电话。
回到工位上坐下,同事小王凑过来:"王姐,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
22年了。22年前他走的时候,林语才两个月大。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他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那之后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给过一分钱。我打了三份工,白天在公司做行政,晚上去餐厅端盘子,周末在超市当促销员。
林语三岁上幼儿园那年,我存够了钱,给她买了一个书包。粉红色的,上面有她喜欢的小兔子图案。
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进幼儿园,我站在门口看着,突然就哭了。
那一年我25岁。
现在我47了,他突然回来,说要给我女儿办升学宴。
晚上回到家,林语正在电脑前查学校的信息。看见我进门,她转过头:"妈,宿舍要自己带被子吗?"
"要的。"我把包放下,"开学前我们去买。"
"那个人又给我打电话了。"她突然说。
我的手顿住。
"他说让我跟你说,升学宴的钱他全出,你不用管。"林语看着我,"还说想见见我。"
"你想见他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想。"
"那就不见。"
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看都没看就挂掉。
但他好像不打算放弃。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早中晚各一次,像打卡一样准时。我全部挂断,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打。
第五天,他换了个策略,开始给林语发微信。
"语语,爸爸知道这些年亏欠你太多。"
"爸爸现在条件好了,想补偿你。"
"升学宴就是个开始,以后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爸爸全包了。"
林语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盯着那些信息,突然有种恶心的感觉。
"你想怎么回?"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咬着嘴唇,"妈,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想补偿我?"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我最不想看见的东西——动摇。
"随你。"我把手机还给她,"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我开始想,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补偿女儿,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林语是无辜的。她有权利得到父亲的爱,哪怕那个父亲曾经抛弃过她。
但我就是放不下。
22年前,我抱着刚出生的林语,他说:"我养不起。"
我说:"那我养。"
他说:"你一个女人能养得起?"
我说:"能。"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干干净净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刷牙,听见客厅里林语在打电话。
"……我知道……可是我妈她……好吧,我试试……"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让你劝我?"我问。
林语点点头。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试试。"她小声说,"妈,要不……就见一面?"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我女儿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听我的小孩了。
"好。"我说,"你约个时间。"
林语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你会去吗?"
"我去。"
毕竟,我总得看看,他这22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02
见面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他选的地方,在国贸附近,装修得很精致,一杯美式要48块。我看了眼菜单,还是点了一杯。
林语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玩手指。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从小就是。
"别怕。"我拍拍她的手,"就是见一面。"
她点点头,但手指还是绞在一起。
他迟到了十分钟。
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22年前他走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现在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我们对面坐下,先看了林语一眼,然后看向我:"好久不见。"
"嗯。"我端起咖啡,没喝,又放下了。
气氛很尴尬。
林语低着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这么看着他,等他开口。
"林语长得真像你。"他终于找到话题,"眼睛、鼻子,都像。"
"有事说事。"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苦笑:"还是这么直接。"
"升学宴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认真的。国贸那边的银泰中心,我都订好了,20桌,每桌3000的标准。时间你们定,亲戚朋友随便叫。"
"我说了,不用。"
"为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急,"林语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该庆祝一下。"
"我们自己庆祝就行。"
"可我是她父亲。"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然后意识到周围有人在看,又压低声音,"我有这个责任。"
我笑了:"现在知道有责任了?"
他的脸涨红了:"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们,但是——"
"对不起我们?"我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林语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40度,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里搞亲子活动,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爸爸去的?"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她初中有一次被同学欺负,回家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我怎么回答她?"
林语突然站起来:"妈,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得很快,背影有点慌乱。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对不起。"他低着头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
"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我说,"是你根本没有资格。"
"我知道,所以我想补偿。"他抬起头,"不只是升学宴,以后她上大学的所有费用,我全包了。"
"我们不需要。"
"你不需要,不代表林语不需要。"他突然说,"她是我女儿,我有权利对她好。"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住:"什么意思?"
"22年不联系,突然回来,又是升学宴又是学费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想补偿——"
"我不信。"我打断他,"你要真想补偿,这22年里什么时候不能补偿?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说:"因为我现在有条件了。"
"是吗?"
"是。"他说得很肯定,"我这些年在深圳做生意,现在公司已经上轨道了,有钱了,就想着对孩子好点。"
他说得很诚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语回来了。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妈,我们走吧。"她小声说。
我站起来,拿起包。
"等等,"他也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我的银行卡,密码是林语的生日,里面有50万,算是我这些年的补偿。"
"我们不要。"我说。
"这是给林语的。"他把卡塞进我手里,"不管你愿不愿意,她都是我女儿。"
我看着那张卡,突然觉得很恶心。
但林语却伸手接过去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张卡。
走出咖啡馆,我一句话都没说。林语跟在我后面,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
"妈。"她叫我。
我回头。
"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他,"她说,"但是……我想上大学。"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不要这笔钱,你就上不了大学?"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说……我不想再看你那么辛苦了。"
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擦着。
"这些年你为了我什么都没有。别的同学妈妈都会打扮,会去旅游,你每次买衣服都在菜市场旁边那个小店,49块两件。"
"我上次看见你的鞋底都开胶了,你用502粘上,说还能穿。"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但是妈,我不想你再这么辛苦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说不出话来。
路边有个小贩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很甜。
我想起林语小时候,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我说太贵,她就拉着我的手说"下次再买"。
后来我发现,她每次经过烤红薯摊子,都会用力憋着不看。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们留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语拿着那张卡,问我:"妈,我们真的要用吗?"
"先放着。"我说,"你自己决定。"
她点点头,把卡收进抽屉里。
那之后几天,他又打来电话,问升学宴的事定了没有。
我说在考虑。
他很高兴,语气都轻快起来:"那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时间、地点都依你们。"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说。
"什么?"
"你现在结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结了。"
"有孩子吗?"
又是沉默。
"有。"他说,"一个儿子,五岁。"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电脑,搜了他的名字。
很快,我找到了他的公司信息,还有他现任妻子的照片。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得挺漂亮。他们的婚礼照片拍得很隆重,在海边,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
照片里没有孩子。
我又搜了他的社交账号,翻他的朋友圈。
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几条生活日常,但都没有提到儿子。
只有一条,发在两个月前:"最近诸事不顺,希望一切都好起来。"
下面有人评论:"老板加油。"
还有人说:"你儿子的事怎么样了?"
他回复:"还在看。"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03
林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请了假,陪她一起去学校拿。
通知书是红色的,烫金的字,很精致。林语抱着它不撒手,从学校到家的路上一直在笑。
"妈,我真的考上了。"她说了好几遍。
"嗯,你真的考上了。"
回到家,她把通知书摆在桌上,拍了照,发了朋友圈。
手机很快就响了,一堆人点赞评论。她一条条回复,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突然觉得,这22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语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她叫了一声:"爸?"
我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东西,水果、营养品,还有一个很大的礼盒。
"听说今天拿通知书,我来看看。"他笑着说,然后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不介意我进来吧?"
我没说话,林语让开了门。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房子还是这样。"他说。
"嗯。"我回厨房继续做饭。
身后传来他们的对话声。
"这是给你的礼物。"
"什么?"
"打开看看。"
"哇,是电脑!"
"最新款的,配置很高,上大学能用。"
"谢谢爸爸!"
听到林语叫他"爸爸",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深呼吸,继续切菜。
"升学宴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传来。
"我……"林语犹豫了。
"你妈还不同意?"
"她说在考虑。"
"那就是快同意了。"他笑了,"我这几天又去看了一下,觉得银泰中心档次还不够,想换到柏悦酒店,你觉得怎么样?"
"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不贵,给我女儿办升学宴,多少钱都值得。"
我把菜刀放下,走出厨房:"吃饭了。"
他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一起吃吧。"林语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眨眼。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跟他多接触接触,缓和关系。
"好。"我转身回厨房,"多添一副碗筷。"
那顿饭吃得很诡异。
他一直在找话题,问林语学校的事,问她想学什么专业,想住哪个宿舍。
林语一一回答,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但我一直在观察他。
他吃饭的样子变了,以前他吃东西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现在他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夹菜的时候手会发抖。很轻微的抖,但我看见了。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有点发青。
"最近很忙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还行,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看起来很累。"
"是有点。"他笑了笑,"不过没事,年纪大了,熬不动了。"
他今年47,跟我一样大。
但他看起来比我老很多。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我没拦着。
"你们母女俩关系真好。"他洗碗的时候突然说。
"嗯。"
"林语这孩子随你,懂事。"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他继续说,"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把她养得这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我真的很后悔当年的决定。"
"后悔也没用。"
"我知道。"他低下头,"所以我想弥补。"
"你弥补不了。"我说,"22年,你弥补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我走出厨房。林语正在摆弄那台新电脑,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亮的:"妈,这电脑真好,配置超高。"
"嗯。"
"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办升学宴?"她突然问。
"你想办就办。"
"可是……"她咬着嘴唇,"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坐在她旁边,"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妈,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他。"她说,"他当年抛弃我们的事。"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恨他,"她握住我的手,"我也恨。但是妈,他现在回来了,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你想给他机会?"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补偿我们。"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动摇了。
那个一直站在我这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女儿,动摇了。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我说。
"真的?"她惊喜地看着我。
"嗯。"我站起来,"你去跟他说,升学宴可以办。"
"妈!"她扑过来抱住我。
我拍拍她的背,心里却在想:我总得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临走前他又提了一次升学宴:"那就这么定了,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我再确认一下,到时候通知你们。"
"好。"
"对了,"他突然说,"我想带我老婆一起来,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林语的事,也很想见见她。"他解释。
"随便。"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突然觉得很累。
林语走过来:"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去睡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带他老婆来?
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让我看看他现在过得多好?
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我想不明白。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又搜了一次他的信息。
这次我找到了一个论坛帖子,发帖人说他认识一个在深圳做生意的老板,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儿子得了病,很严重的那种,需要做骨髓移植。但是配型一直配不上,他急得到处找人。"
"听说他还找了他前妻的女儿,想让人家捐骨髓。"
"这种人真恶心,当年抛妻弃女,现在有事了就回来找人。"
我盯着那个帖子,手指开始发凉。
然后我翻到评论区,看见有人说:"那个老板姓什么?"
发帖人回复:"姓陈,叫陈建国。"
陈建国。
那是他的名字。
04
我没有马上去问他。
第二天他打来电话,说升学宴定在下周六,地点确定在柏悦酒店,让我们准备好宾客名单。
我说好。
他又说,他老婆很想见见林语,问能不能提前见个面。
我说随便。
他顿了顿,问:"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劲。"
"没什么。"我说,"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林语从房间里出来:"妈,是他打来的吗?"
"嗯。"
"升学宴的事定了?"
"定了,下周六。"
"那我要准备什么吗?"她有点紧张。
"不用,他说他都安排好了。"
"那……"她咬着嘴唇,"我要不要买件新衣服?"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去买吧。"我说,"周末我陪你去。"
"好!"她高兴地跳起来。
但我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论坛帖子的截图发给了我闺蜜小美。
小美很快回复:"卧槽,这不是你前夫吗?"
"嗯。"
"他儿子生病了?"
"不确定,还在查。"
"你要小心,"小美说,"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怎么查?"
"我老公在医院工作,可以查查这两年有没有姓陈的小孩做过骨髓配型。"
"可以吗?"
"等我消息。"
两天后,小美打来电话。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严肃,"你前夫确实有个儿子在做配型,孩子叫陈思远,五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化疗了三个疗程,现在在等移植。"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配型结果呢?"
"一直没配上。"小美说,"他们查了骨髓库,也发动亲戚朋友,但是都不匹配。"
"那……"
"你女儿去配过型吗?"小美突然问。
"没有。"
"那就对了。"小美说,"我听我老公说,这种血液病,最好是直系亲属配型,兄弟姐妹的匹配度最高。"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你前夫现在拼命想接近你女儿,十有八九是想让她去做配型。"小美说,"如果配上了,就可以救他儿子。"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什么升学宴,什么补偿,全是假的。
他只是想让林语去救他儿子。
那天晚上林语很兴奋,拉着我说了很久关于升学宴的事。
"妈,你说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红色会不会太艳?白色会不会太素?"
"都好。"
"你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她体贴地说,"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浴室,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该怎么办?
告诉林语真相?
可是如果告诉她,她会怎么想?
她现在对他已经有了感情,如果知道他接近她只是为了救另一个孩子,她会不会崩溃?
但如果不告诉她,等到他提出让她做配型,她会不会答应?
我很了解我女儿,她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如果他跪下来求她,说那是她弟弟,她会拒绝吗?
我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又打来电话,说他老婆想请我们吃饭,就在今天晚上。
"这么急?"我问。
"她想早点见见林语。"他说,"你们有时间吗?"
"有。"
"那晚上七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旁边的餐厅。"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晚上七点,我和林语到了餐厅。
他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就是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个,他现任妻子。
她确实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很甜。
"你好,我叫苏婉清。"她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
"你好。"
"你就是林语吧?"她看向我女儿,眼睛里满是善意,"真漂亮,像你妈妈。"
林语有点害羞:"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叫姐姐。"苏婉清笑着说,"我今年才35。"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她很会说话,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从林语的学业聊到她喜欢的音乐,再聊到她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林语被她逗得一直在笑。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温柔,看起来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林语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中途她去洗手间,他跟着去了。
我和林语坐在桌边,她小声说:"妈,这个阿姨人好好。"
"嗯。"
"她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她会很高傲呢。"
"可能吧。"
"你说她真的喜欢爸爸吗?"她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林语皱着眉头,"我就是觉得……她看爸爸的眼神,不太像爱人。"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也看出来了。
"别瞎想。"我说。
他们回来了。苏婉清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继续跟林语聊天。
吃完饭,她突然说:"林语,能不能单独跟你聊几句?"
林语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们走到餐厅外面,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们。
苏婉清说了很长时间,林语一开始还在笑,后来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她抓住了苏婉清的手,眼眶都红了。
我站起来,想走过去,他拦住了我。
"让她们说吧。"他说。
"她跟林语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聊聊天。"
"陈建国。"我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住:"什么意思?"
"别装了。"我盯着他,"你儿子生病了,对吧?"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想让林语给他做配型,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我冷笑,"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利用我女儿,利用她的善良,你还有脸说对不起?"
"我没有利用她。"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她是我女儿,我也是没办法。"
"那是你儿子,不是她的责任。"
"可她是他姐姐。"他突然激动起来,"血缘上,他们就是兄妹,她难道不应该救他吗?"
我被他的话气笑了:"你当年抛弃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血缘?"
"我……"他说不出话来。
"现在需要她了,就想起血缘了?"我站起来,"我告诉你,我不会让她给你儿子捐骨髓的。"
"那你就是见死不救!"他也站起来,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22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22年前,他虽然抛弃了我们,但至少还知道羞愧。
现在他连羞愧都不会了。
"走吧。"我转身去叫林语。
她还在跟苏婉清说话,看见我过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她看着我,声音在发抖,"小弟弟生病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才五岁,"她哭着说,"阿姨说他每天都要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如果找不到配型,他就会……"
"林语。"我打断她。
"妈,我能帮他吗?"她抓住我的手,"我能去做配型吗?"
我看着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站在一边,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告诉她的。"
"你就是应该告诉她。"他走过来,"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我冷笑,"真相就是你利用她的善良?"
"我没有利用她。"他看着林语,"语语,爸爸求你,救救你弟弟,好不好?"
"妈……"林语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掉。
我抓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王婷!"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说谁自私?"
"是你!"他说,"你明明可以救一个孩子,却因为私人恩怨见死不救,你不自私谁自私?"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自私?"我说,"陈建国,你还记得22年前吗?我抱着刚出生的林语,求你不要走,你怎么说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你养不起,你说你要去深圳打拼。"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说那我养,你说我一个女人怎么养得起。"
"然后你就走了。"
"我一个人把她养大,她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坐了一夜,她被人欺负我去学校找老师,她考大学我三份工一起打。"
"现在你回来了,说我自私?"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自私?"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林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租车上,林语一直在哭。
"妈,小弟弟真的会死吗?"
我没说话。
"如果我能救他……"
"你救不了。"我打断她,"那不是你的责任。"
"可他是我弟弟。"
"他不是。"我说,"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我们是同一个爸爸……"
"那又怎么样?"我转头看着她,"他爸爸抛弃了你,现在他儿子生病了,就来找你,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语哭得更厉害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都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开门出来了。
"妈。"她站在门口,"我想去做配型。"
05
我看着林语,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做配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妈,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但是小弟弟是无辜的,他只是个孩子。"
"那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她握住我的手,"但是我可以帮他。阿姨说了,配型不一定能配上,但如果不试试,他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如果配上了呢?"我问,"如果配上了,你就要捐骨髓,你知道那有多痛吗?"
"我不怕痛。"
"我怕。"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怕你出事。"
"不会的。"她抱住我,"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我推开她,站起来:"我不同意。"
"妈……"
"我说了,我不同意!"我的声音很大,"你要是敢去,我就……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林语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妈,你真的这么恨他吗?恨到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救?"
"对。"我说,"我就是这么恨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是我生病了,需要配型,爸爸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拒绝?"
我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不会。"我最后说,"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
"他在乎。"林语说,"他这次回来,就是因为在乎我。"
"他在乎的是你的骨髓。"
"那又怎么样?"她突然提高了音量,"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女儿!"
"你……"
"妈,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吗?"她哭着说,"每次同学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都要编一个理由。每次看见别人家爸爸来接孩子,我都要假装不在乎。"
"每次看见你一个人那么辛苦,我都在想,如果爸爸在就好了。"
"但是他不在。"她说,"他抛弃了我们。"
"可是妈,现在他回来了,他想弥补,他想对我好,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你难道就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林语,你还是不懂。"我说,"他回来不是为了弥补你,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他回来,只是为了利用你。"
"我不信。"她摇着头,"我不信他是那种人。"
"那你去吧。"我转身走进房间,"去做配型,去救你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去讨好你那个抛弃你22年的父亲。"
"但我告诉你,以后别再叫我妈。"
我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面传来林语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叫:"妈,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说……"
我没有开。
那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林语敲了很久的门,最后放弃了。
晚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爸,我妈不同意……我知道……我试过了……好,我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语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妈,我去医院了,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很可笑。
22年,我一个人把她养大,给她最好的教育,教她善良,教她坚强。
结果呢?
她转身就去救一个陌生人。
而那个陌生人的父亲,是抛弃她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美的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查陈建国那个孩子的病历,越详细越好。"
"查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小美沉默了几秒:"你是说……"
"对。"我说,"我怀疑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为什么?"
"因为22年前,他说他不想要孩子。"我说,"他说他养不起。"
"可是现在,他不但有了孩子,还为了这个孩子跪下来求人。"
"这不符合逻辑。"
"我明白了。"小美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去公司上班。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林语。
她现在在哪?在做配型吗?
会不会疼?
她怕不怕?
中午的时候,她发来一条微信:"妈,我配型结果出来了,配上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配上了。
真的配上了。
那就意味着,她真的要去捐骨髓了。
我想回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哦。"
下午三点,小美打来电话。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凝重,"你猜对了,那个孩子不是你前夫的。"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
"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试管婴儿。"小美说,"而且用的是别人的精子。"
"为什么?"
"因为你前夫不育。"小美说,"他在22年前就查出来了,精子活力几乎为零,自然怀孕的概率接近于零。"
"所以他才跟你离婚。"
"然后他再婚后,他老婆想要孩子,就去做了试管。"
"但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小美顿了顿,"最关键的是,那个孩子用的卵子,是你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22年前你生林语的时候,医院有冷冻胚胎的项目,你签过字。"小美说,"那几个胚胎一直保存在医院。"
"五年前,你前夫用你的身份信息,把那些胚胎取出来,给他现任妻子做了移植。"
"所以那个孩子,生物学上来说,既是林语的弟弟,也是她的同母异父的兄弟。"
我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声。
"喂?你还在吗?"小美的声音传来。
"在。"我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件事很严重。"小美说,"他私自使用你的胚胎,已经涉嫌违法了。你可以去告他。"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给了林语。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是不是想通了?"
"你在哪?"
"在医院。"她说,"医生说下周可以做移植手术,我——"
"你马上回来。"我打断她。
"啊?为什么?"
"让你回来就回来。"
"可是……"
"林语,你给我听着。"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她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请假离开公司,直奔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林语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旁边站着他和苏婉清。
"你来干什么?"他看见我,脸色有点不好。
我没理他,拉着林语就走。
"妈,你怎么了?"林语挣扎着。
"跟我回家。"
"可是我还要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我转头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个孩子是用我的胚胎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私自盗用我的身份,把我的胚胎取出来,移植到她身上。"
苏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
"你还有脸让我女儿给他捐骨髓?"我冷笑,"那本来就是她的弟弟,是你偷走了我的胚胎,偷走了我的孩子!"
林语愣住了:"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用的是妈妈的卵子。"我看着她,"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不,他是你亲弟弟。"
林语的脸上没有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转头看着陈建国,"你说是不是?"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苏婉清突然开口,声音在发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我想要孩子,是我求他想办法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胚胎是你的。"
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只是说找到了合适的卵子,我就……我就同意了。"
"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才知道真相。"
"我想告诉你,我真的想告诉你,但是他不让我说……"
"够了。"陈建国打断她,"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对不起,王婷,我对不起你。"
"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他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生病了,需要移植,林语的配型配上了。"
"我求你,让林语救救他,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
"我给你磕头。"他说着就开始磕,"我给你磕头,求你救救我儿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22年前,他抛弃我们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吗?
"起来吧。"我说,"跪也没用。"
"那你答应吗?"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答应。"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让林语给他捐骨髓。"我看着他,"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承认,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我说,"你要承认,你私自盗用我的胚胎,生下了我的孩子。"
"你要在法律上,把他的监护权还给我。"
他彻底傻眼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笑了,"你偷了我的孩子,现在我要要回来,有问题吗?"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那是我儿子!"
"从生物学上来说,他是我儿子。"我说,"不信你去做亲子鉴定。"
"你不能这样!"他崩溃了,"你不能抢走我的孩子!"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抢走我的胚胎?"我看着他,"你以为用了我的卵子,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以为让林语去捐骨髓,我就不会计较?"
"我告诉你,我全都知道了。"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我说,"要么把孩子还给我,我让林语捐骨髓。"
"要么你就带着孩子等死,我们后会无期。"
他瘫在地上,整个人像失了魂。
苏婉清抱着他哭:"怎么办,怎么办……"
林语拉着我的手:"妈,我们回家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医院,林语突然停下来,抱住我就哭了起来。
"妈,对不起,对不起……"
"别哭。"我拍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知道。"
"我还以为他真的想补偿我……"
"我知道。"
"妈,我们真的要抢回弟弟吗?"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他不配做父亲。"
"不配做你的父亲,也不配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那天晚上,林语一直在哭。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想哭。
但是我不能。
我要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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