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指尖还残留着那张照片的触感。

小叔子王建军光着膀子,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女人我认得,市规划局的处长,姓李,叫李秀兰,跟我婆婆家一个小区住着,平时见了面还点头打招呼。

我截图,转发到我们单位的同事群,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到了全市干部作风监督群里。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恭喜王处长成为厅长夫人。

发完我就关机了,把手机扔进抽屉里,上了锁。

我叫周桂芳,在市一中的食堂干了十二年,管着后厨的进货账目。

我男人王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一个月跑四趟长途,挣的钱一分不少都交到我手里。

我们有个闺女,在市三中读高二,成绩中等偏上,补课费一个月就要两千。

我婆婆刘桂英今年六十七,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跟我住一个小区,隔着一栋楼。

她最疼她的小儿子王建军,说建军从小身体不好,读书又不行,得靠哥哥嫂子多拉扯。

王建军今年三十四了,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倒腾点二手车,明天跟人合伙开个奶茶店,干啥啥赔。

他媳妇刘敏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两口子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婆婆那套老房子里。

去年腊月,王建军又来找我借钱,说要跟人合伙包个工地食堂,缺八万块周转。

我说家里没那么多闲钱,闺女补课费刚交完。

他脸一拉,扭头就走了。

晚上婆婆就上门了,坐在我家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建军不容易,说我们当哥嫂的不拉扯他,谁拉扯他。

王建国闷头抽烟,最后从柜子里翻出存折,取了五万给婆婆。

那五万里头,有三万是我妈住院时我攒下的救命钱。

今年开春,李秀兰调来我们学校食堂检查食品安全,转了一圈,说后厨地面积水,食材存放不合规,下了个整改通知。

我陪着笑脸递烟倒水,她眼皮都没抬。

后来我听人说,李秀兰跟王建军好上了,俩人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

王建军能说会道,长得也不赖,李秀兰男人前年得病没了,儿子在国外念书。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王建军有媳妇有孩子,再浑也不至于干出这种没皮没脸的事。

结果上个月,王建军跟我婆婆说,他要跟刘敏离婚,说刘敏跟他过不到一块去。

刘敏哭着来找我,说建军半年没往家交过一分钱,孩子的幼儿园费都是她妈贴的。

我婆婆坐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建军也不容易,那刘敏是配不上他。

那天晚上,王建国出车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别管,那是妈的家事。

我说:那五万块钱呢?

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没吭声。

我闺女今年高二,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老走神。

我晚上去她房间,看见她手机屏幕上亮着,是王建军发来的消息,问她能不能借两千块钱,说小叔最近手头紧。

我闺女把手机递给我,说:妈,小叔老找我借钱,我不好意思不给。

我把闺女手机里的零钱转走,把她跟王建军的聊天记录截了图。

六月十二号,市里开干部作风整顿大会,要求各单位组织收看直播。

我们学校食堂没电视,我就在后厨用手机看。

镜头扫过台下,我一眼就看见了李秀兰,她坐在第三排,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散会以后,我在校门口碰见她,她正跟人说话,笑得花枝乱颤。

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周师傅,你们食堂整改得不错,回头我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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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李处长费心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校门口,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想起上个月,王建军开着一辆二手帕萨特来学校接我闺女,说是顺路。

我闺女回来跟我说,小叔车里坐了个女的,香水味特别冲。

我那时候就该想到的。

六月十五号晚上,我婆婆过生日,在饭店摆了两桌。

王建军带着刘敏来了,俩人全程没说话。

李秀兰没来,但王建军手机响了好几回,他每次都捂着手机出去接。

我婆婆问谁打的,他说是工地上的事。

饭吃到一半,刘敏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坐到我旁边,低声说:嫂子,建军手机里有个女的,给他发照片,我看见了。

我说:你看清楚了?

她说:那女的我认识,就是上次来你们学校检查的那个李处长。

我婆婆在旁边听见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刘敏你胡咧咧啥?

建军是那种人吗?

刘敏没说话,低头扒饭。

六月十八号,我闺女放学回来,书包里掉出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一看,是王建军和李秀兰在饭店包间里的合影,俩人挨得很近,李秀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祝王处长步步高升。

我问闺女哪来的,她说是在学校门口,有个戴墨镜的女人塞给她的,说让她转交给我。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建国在隔壁屋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李秀兰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生活要有仪式感。

背景是某家酒店的窗帘,我认得那个花纹,去年学校组织体检,我陪我妈住过那家酒店。

我放大照片,看见窗帘缝隙里,露出一截男人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我认得,是去年王建军过生日,我婆婆花三千八给他买的。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六月二十号,全市干部群突然炸了锅。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李秀兰跟一个男人在酒店房间里的自拍,俩人都穿着睡衣,李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男人,虽然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王建军。

发照片的人我没见过,头像是朵荷花,昵称叫“清风徐来”。

群里瞬间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问这是谁,有人说这不是规划局的李处长吗,还有人说那男的看着眼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点开右上角的菜单,点了转发。

我选了单位的工作群,又选了全市干部作风监督群。

在转发框里,我打了一行字:恭喜王处长成为厅长夫人

发完我就关机了。

我把手机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裤兜里。

王建国第二天早上出车回来,问我手机咋打不通,我说没电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六月二十二号,我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三百多个,短信两百多条。

我婆婆打了八十多个,王建军打了五十多个,刘敏打了三十多个,还有一堆不认识的号码。

我婆婆的短信只有一条:周桂芳你疯了吗?

你把你小叔子毁了你知道吗?

王建军的短信发了一长串,大意是让我赶紧删了那条消息,说那是误会,说李秀兰要告我诽谤。

我没回。

我打开单位工作群,里面已经炸了。

有人说我手滑发错了,有人说我是故意的,还有人说这下王建军完了。

我翻到全市干部群,那条消息还在,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

有人发了张截图,是李秀兰在群里发的声明,说照片是合成的,她要追究法律责任。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回抽屉。

当天下午,刘敏来我家,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说嫂子,建军被纪委带走了,李秀兰也被停职了。

她说婆婆在家哭天抢地,说是我害了建军。

我说:刘敏,你实话告诉我,建军跟那个李秀兰,到底啥时候好上的?

刘敏低着头,半天才说:去年冬天就开始了。

他说李秀兰能帮他揽工程,能让他翻身。

他说等挣了钱,就跟我离婚,给孩子留一笔抚养费。

我说:那你咋不早说?

她说:婆婆不让说,说家丑不可外扬。

她说建军就是一时糊涂,早晚会回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刘敏,你回去收拾收拾,把孩子接走。

那房子是婆婆的,你住着也膈应。

刘敏抬头看我,说:嫂子,你不恨我?

我说:我恨你干啥?

你也是受害者。

她走了以后,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他在外地跑车,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疲惫。

我说:建国,你弟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说:知道了。

我说:那五万块钱,我不打算要了。

但你得跟你妈说清楚,往后她再想从咱家拿一分钱,门都没有。

他沉默了半天,说:桂芳,建军是我亲弟弟。

我说:他还是你妈的心头肉呢。

你妈心疼他,你心疼他,谁心疼我?

我闺女补课费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妈一句话就拿走五万,你连个屁都不放。

他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说:你没办法,我有。

六月二十五号,我婆婆来我家,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哭。

她说建军被单位开除了,李秀兰也提前退休了,俩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说建军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刘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房子就剩他一个人。

我说:妈,你心疼你儿子,我不拦着。

但你想想,他干那事的时候,想过他媳妇吗?

想过他孩子吗?

想过你吗?

婆婆抹着眼泪说:他再浑,也是你小叔子啊。

我说:他是我小叔子,但他不是我的责任。

我闺女明年考大学,我得给她攒学费。

往后你的事,我管;他的事,我管不了。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周桂芳,你心真狠。

我说:妈,我心不狠,是让你们逼的。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王建国晚上打电话来,说他妈给他哭诉了半天,说我不近人情。

我说:建国,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咱俩就离婚。

你跟你妈过,跟你弟过。

他急了,说:桂芳你说啥呢?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我说:没啥好商量的。

你弟的事,他自己作出来的。

你要是想替他出头,先把我那五万块钱还了。

他挂了电话。

六月二十八号,我听说李秀兰搬走了,去了她儿子那边。

王建军把车卖了,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窟窿堵不上,整天窝在家里喝酒。

我婆婆逢人就说我坏话,说我是扫把星,把好好的一个家搅散了。

我不在乎。

我闺女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二十,班主任打电话来表扬她。

我晚上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得满嘴油光,问我:妈,小叔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别理他了。

我说:好。

七月初,王建国回来了,瘦了一圈。

他进门放下行李,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说:桂芳,这是五万块钱,我找战友借的。

你拿着,把咱闺女的学费备好。

我看着他,没接。

他说:我跟我妈说了,往后咱家的事,她管不着。

建军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他那么大个人了,该自己扛了。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存的是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王建国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里。

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我没理他,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桂芳,我以后跑车,每个月多跑两趟,把那五万块钱早点还上。

我说:不急。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生气了?

我说:气有啥用?

日子还得过。

八月中旬,我婆婆住院了,高血压犯了。

王建军来看她,胡子拉碴的,瘦得脱了相。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桂芳,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说:妈,你好好养病。

她眼泪掉下来,说:建军他媳妇不回来了,孩子也见不着。

他天天在家喝酒,我愁得睡不着。

我说: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病房,王建军跟出来,叫了声嫂子。

我站住,没回头。

他说:那五万块钱,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了。

你把自己活明白,比啥都强。

他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走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加快脚步,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啥?

妈给你做。

她回: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包饺子得去菜市场买肉,还得和面,得忙活一下午。

但我想着闺女吃饺子时那个满足的样儿,心里就踏实。

王建国的电话打进来,说:桂芳,我晚上到家,咱包饺子吃?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朝菜市场走去。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我走在树荫底下,想起去年冬天,我蹲在菜市场门口,为了省两毛钱的葱价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哪有工夫想别的。

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心穷。

心穷了,看啥都是别人的错,干啥都觉得全世界欠自己的。

我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棵白菜,拎着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刘敏带着孩子在玩滑梯,孩子笑得咯咯的。

刘敏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我说:回来了?

她说:嗯,我妈帮我看着孩子,我找了个新工作,在超市当理货员。

我说:好好干。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拎着菜上楼,打开家门,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

王建国系着围裙,正在剁馅,看见我回来,说:我买了韭菜,你爱吃韭菜馅的。

我放下菜,洗了手,接过他手里的刀,说:我来吧。

他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着我剁馅。

厨房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说:桂芳,往后咱家的事,你说了算。

我没说话,手里的刀起起落落,剁得案板咚咚响。

那天晚上,饺子煮了满满一大锅。

闺女吃得直打嗝,王建国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过来了。

人这辈子,谁还没遇着几个烂人烂事。

遇着了,躲不开,就得自己站起来,把烂泥甩干净。

甩不干净的,就踩着它走过去。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过不是过?

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要啥。

我不要别的,就要我闺女能安心读书,要我男人能踏实跑车,要这个家,别再让人戳脊梁骨。

至于那些烂人烂事,就让它们烂在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