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出轨多年,老公毫不知情,她乐在其中。
直到一张诊断书砸下来,那个端屎端尿的男人递来了离婚协议。
他说,你自作自受。
李红梅今年四十三,在城南的华联超市干了快八年。
她管的是生鲜区,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岗,围裙上永远沾着鱼鳞和肉末。
她男人赵大柱在城北的工地支模板,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汗酸味和满手的老茧。
超市里的人都晓得李红梅有个相好的。
是给超市送冻货的老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开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车厢里永远一股冻带鱼的腥味。
每次来送货,老周都要在李红梅的柜台前站一会儿。
手搭在冰柜沿上,指头敲两下。
“红梅,今天的虾仁不错。 ”
李红梅就笑,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堆。
她从冰柜里挑出最大个的虾仁,装进黑塑料袋里,塞到老周手里。
“拿回去给你家那位包饺子。 ”老周接了袋子,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一下。
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前后脚出了超市后门。
后门出去是条死胡同,堆着超市的纸箱子和破筐。
老周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夏天的时候车厢里热,两个人就站在墙根底下说话。
冬天的时候冷,就钻进驾驶室。
李红梅从来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
赵大柱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是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早走人。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各睡各的。
赵大柱不问她的事,她也不管赵大柱在工地上有没有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李红梅觉得挺好。
老周给她买过一条金项链,细细的,吊坠是个小花生。
李红梅上班不敢戴,就在家里对着镜子试。
镜子是结婚时候买的,水银斑斑驳驳,照出来的人影都是花的。
去年腊月里,李红梅开始肚子疼。
刚开始是隐隐的,后来疼得直不起腰。
她自己去药店买了盒布洛芬,吃了不管用。
又去社区医院开了点消炎药,还是疼。
拖到正月初八,实在扛不住了,跟超市请了假,坐公交车去了市医院。
妇科诊室的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
做完彩超,姑娘把单子递给她,说:“你家属来了没有? ”
李红梅说:“我自己来的。 ”
姑娘顿了一下:“你得住院,做个活检。 ”
李红梅问:“什么病? ”
姑娘说:“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 ”
李红梅从诊室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冰凉,她腰疼得厉害,想靠一靠,靠不住。
她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说:“我在外地送货呢,回不去。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别的女人的笑声。
李红梅把电话挂了。
她给赵大柱打。
赵大柱说:“我在架子上呢,下了班再说。 ”电话里哐当哐当响,是工地的声音。
李红梅把手机揣进兜里,一个人去办了住院手续。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是正月十五。
医院走廊里挂着红灯笼,护士站还摆了一盆水仙。
大夫把赵大柱也叫来了。
三个人坐在诊室里,大夫说:“宫颈癌,中晚期,得尽快手术。 ”
赵大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李红梅看着他。
他鬓角有白的了,脸上沟沟壑壑的。
大夫又说了一遍:“得尽快手术,然后化疗。 ”
赵大柱站起来,说:“谢谢大夫。 ”往外走。
李红梅跟在后面。
走到医院大门口,赵大柱站住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红梅,”他说,“咱们离婚吧。 ”
李红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
赵大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离婚。 你这些年在外面的事,我不是不知道。 ”
李红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不说,是觉得没必要。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赵大柱看着她,眼睛里头没什么表情。
“现在你有病了,需要人伺候了。 我不欠你的。 你自作自受。 ”
李红梅腿一软,坐在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正月里的风从裤管钻进来,骨头缝都凉透了。
赵大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协议我写好了。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 你签了字,我把手术费给你出两万。 不签,你自己想办法。 ”
李红梅接过那张纸。
赵大柱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孩子用剩的作业本纸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她攥紧了,攥得指甲发白。
赵大柱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走到公交站,上了一辆9路车。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李红梅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她的影子从脚底慢慢拉长。
医院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走了,煎饼摊也收了。
只剩她一个人。
她给老周打电话。
打了三遍,老周才接。
“红梅,怎么了? ”
“老周,”她说,“我得了癌症。 ”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听见老周的呼吸声,还有他老婆在远处喊“吃饭了”的声音。
“红梅,”老周说,“我这边走不开。 你找赵大柱啊。 ”
“他说要离婚。 ”
又安静了。
老周咳嗽了一声。
“红梅,咱们这事儿……本来就是互相解个闷。 你也不能指望我什么。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你知道的。 ”
“我这些年……”李红梅说。
“我知道。 我知道。 ”老周打断她。
“可我也没亏待你。 那条项链,还有平时给你的钱。 咱们两清。 ”
李红梅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缝,是去年冬天在超市后门摔的。
一直没舍得换。
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给超市店长打电话。
店长说:“红梅啊,你先养病。 岗位给你留着。 ”她知道留不住。
生鲜区招个人顶她太容易了。
晚上她回了家。
赵大柱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衣柜空了一半,阳台上少了那双胶鞋。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那张离婚协议。
她把银行卡拿起来,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密码。
她的生日。
李红梅坐在床上,看着那张协议。
房子是九八年买的,两室一厅,六十平。
那时候她和赵大柱刚结婚,赵大柱在建筑队,她给人当保姆。
两个人攒了五年,又借了两万,才凑够首付。
协议上写着房子归她,存款对半。
存款她知道,一共四万七。
赵大柱在工地上一个月挣六千,交给她三千,自己留三千。
这么多年,没涨过。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她给赵大柱发了个短信。
就两个字:签了。
赵大柱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李红梅去了医院。
大夫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得先交五万押金。
李红梅把赵大柱给的两万和那张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凑了三万八。
还差一万二。
她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没接。
发短信,老周回了一条:红梅,咱们两清了的。
你别再找我了。
李红梅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三遍。
后面排队的人催她。
她退到一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椅子还是那天那把。
她看着玻璃门外的人来来往往。
有个女人搀着老太太进来,老太太捂着肚子。
有个男人抱着孩子跑,孩子额头贴着退烧贴。
李红梅觉得自己像隔着玻璃看戏。
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有个名字:赵大柱。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幕。
她给妹妹打电话。
妹妹在南方打工,说:“姐,我手里有两千。 你先拿着。 ”李红梅说不用。
妹妹说:“你等着,我找人借。 ”李红梅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早上,李红梅去银行把定期的两万取了出来。
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给赵大柱买养老保险的。
取完钱出来,她在银行门口碰见了赵大柱。
赵大柱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行李。
“我来取钱。 ”赵大柱说。
“新工地在南郊,搬过去住。 ”
李红梅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旧的迷彩服,袖子磨得发白。
电动车踏板上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卷铺盖。
“赵大柱,”李红梅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这辈子不让我受委屈。 ”
赵大柱没说话。
他拧了拧电动车把手,车往前窜了一下。
“我签字了。 ”李红梅说。
“我知道。 ”赵大柱说。
他停了一下。
“红梅,咱俩谁也别怨谁。 你的事你自己清楚。 ”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
李红梅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装钱的信封。
风吹过来,信封哗哗响。
她想起结婚那天赵大柱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她给买的。
那时候赵大柱说,红梅,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
李红梅算了算,二十三年。
比老周长。
手术那天李红梅是自己签的字。
护士问家属呢,她说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麻醉前,她看着手术室的无影灯。
灯很亮,白晃晃的。
她闭上眼,想起超市后门的死胡同,想起老周面包车里的冻带鱼味,想起赵大柱电动车后座上的铺盖卷。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这辈子,到底图了什么。
手术很顺利。
李红梅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化疗了两次,头发掉了一半。
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像个剥了壳的鸡蛋。
出院那天是三月八号,超市门口在搞促销,喇叭放着“妇女节快乐”。
李红梅从公交车上下来,路过超市后门。
后门的死胡同还在,纸箱子换了一批。
她站了一会儿,闻到一股冻货的腥味。
她没回头,往前走。
回到家,她换了身衣服去超市上班。
店长看见她,愣了一下。
“红梅,你身子行不行? ”
“行。 ”李红梅说。
她系上围裙,走到生鲜区。
冰柜里的虾仁摆得整整齐齐。
她拿抹布擦了擦冰柜边上的水渍,又拿剪刀把带鱼的鳍剪了。
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搓了搓。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
太阳很好,照得纸箱子发白。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馒头,掰着吃。
手机响了,是老周。
她接了。
老周说:“红梅,你身体咋样了? ”
“好了。 ”李红梅说。
“那个……我下个月就不送华联了,换别人了。 ”老周说。
“咱们……”
“我知道。 ”李红梅说。
“两清了。 ”
她把电话挂了,继续啃馒头。
馒头有点干,噎得她直抻脖子。
她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块五。
老板找她五毛钱硬币,她揣进围裙兜里。
下午赵大柱来了一趟。
他是来送离婚证的。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赵大柱把证递给她。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李红梅接过来,没打开。
“你身体好了? ”赵大柱问。
“好了。 ”
“那我走了。 ”
“嗯。 ”
赵大柱转身要走。
李红梅叫住他:“赵大柱。 ”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那天说的对。 我自作自受。 ”李红梅说。
“可你也一样。 你这些年啥也不问,啥也不管。 你以为你吃亏了? 你亏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
赵大柱站了一会儿,走了。
李红梅把离婚证揣进兜里,回到生鲜区。
一个老太太在挑鸡蛋,问她:“姑娘,这鸡蛋新鲜不? ”
李红梅说:“新鲜,早上刚到的。 ”
老太太挑了一兜,李红梅给她称了。
三斤二两,六块四。
老太太递过来一张十块的。
李红梅找她三块六。
老太太走了。
李红梅把零钱放进钱箱,又去搬货了。
冰柜的灯嗡嗡响,照着冻虾冻鱼。
李红梅把一箱带鱼倒进冰柜,一条条摆好。
摆到最底下那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条带鱼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蒙蒙的,像她那天在手术台上看见的无影灯。
她直起身,把围裙上的鱼鳞拍掉。
外面天阴了,风从后门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
李红梅走到后门口,看着那条死胡同。
纸箱子堆得比人高,墙根长出了草芽。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赵大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娶她。
车把上系了红绸子,他穿了一件白衬衫。
那时候她二十四,扎两条辫子,在镇上的纱厂上班。
赵大柱说,红梅,跟我进城,我让你过好日子。
李红梅站在后门口,手插在围裙兜里。
五毛钱的硬币硌着手指头,硌得生疼。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把日子过成一张离婚协议——上面写满了数字,却算不清谁欠谁。
她把围裙带子系紧,转身回了柜台。
冰柜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冻虾冻鱼,白花花的一片。
李红梅拿起抹布,继续擦冰柜边上的水渍。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纸箱子上,啪啪响。
她擦完最后一个角落,把抹布挂好,站在柜台后面等着下一个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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