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国的失败者很多,但死得最说不清楚的,就是马谡了。
倒不是他的死法有多离奇,而是关于他的结局,光一部《三国志》就留下了三种说法,而且彼此对不上。
第一种:当众处斩。
(《诸葛亮传》载:“戮谡以谢众。”;《王平传》载:“丞相亮诛马谡及将军张休、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
第二种:病死狱中。
马谡是罪臣,不能单独列传,所有事迹附在他大哥马良的后面。
而《马良传》载:“谡下狱物故。”
第三种:逃亡后被抓。
(《向朗传》载:“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 )
02
当三种记载摆在一起,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是“下狱物故”,这也是马谡之死聚讼不休的症结所在。
那么有的朋友认为,既然马谡病死在牢里,有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能一刀切的认为诸葛亮一定想让马谡死。
但是吧,第三种记载,恰恰把这个推论给堵住了。
马谡为什么要跑?
如果回去只是关几年,他没有理由冒险。
逃亡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他清楚自己的结局:只要回去了,就必死无疑
另外,向朗的选择更能说明问题。
向朗当时是丞相府长史,是诸葛亮幕府里的二号人物,而且他还是诸葛亮的师兄(俩人同出自司马徽门下)。
想想看,向朗宁可被免官、在成都闲散将近二十年,也要把马谡藏起来。如果马谡回去只是受些寻常责罚,向朗没理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所以《向朗传》这条记载越清晰,代表着诸葛亮的杀心就越大。
那么剩下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马谡是被推出去斩了,还是病死在行刑之前的狱中?
先别忙着选,老王得先侃侃,为啥陈寿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03
其实,陈寿在处理这一段的相关史料时,他是有私心的。
他们家跟诸葛亮“有仇”。
陈寿他爹,是马谡的参军。街亭兵败,马谡被诛,他爹被连坐,处以髡刑,也就是剃光头。
搁现在,剃个光头,顶多被喊一声“大哥”。
但在东汉,这一招能让一个人直接社死,再也翻不了身。
《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连头发都保不住,你还是人吗?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诸葛瞻还瞧不起陈寿。
(《晋书·陈寿传》载:“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诸葛瞻又轻寿。”)
那么好,恰恰又是陈寿来给整个三国历史定调子,而斩马谡,无疑是丞相最大的黑料之一。
因为第一,事前有刘备的提醒:“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第二,街亭之役也不是非马谡不可:“建兴六年,亮出军向祁山,时有宿将魏延、吴壹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
完全就是诸葛亮搞一言堂强行提拔惹的祸。
况且陈寿手里掌握着马谡案的第一手真料,不是从档案里查的,是他爹躺在床上跟他讲的。
那他该怎么写?
正常人都会塞黑料。
但是陈寿留下几个互相矛盾的记载,就再没管了。
为啥呢?
因为他不敢。
由于西晋立国不正,司马家内部妖魔鬼怪太多,他们急需树立一座忠义牌坊,让大伙儿都跟着学。
毕竟人越缺少什么就越强调什么。
灭蜀之后,司马昭立刻让人学诸葛亮的兵法;司马炎更是天天把诸葛亮挂嘴边上:“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辅,岂有今日之劳乎?”
再加上季汉的老臣还没死光,所以《诸葛亮传》是《三国志》全书篇幅最长的人物传记,甚至末尾的评语也是全书最长,还给了句顶格评价:“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04
但这并不代表陈寿没给诸葛亮埋雷,只是他埋的太隐晦,一般人看不出来。
第一颗雷,说诸葛亮打仗不行。
第二颗雷:说诸葛亮教育不行:诸葛瞻的名气是吹出来的,本人除了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寿为亮立传,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言瞻惟工书,名过其实。议者以此少之。” )
第三颗雷埋得最深,藏在《后主传》的评语里:“又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诸葛亮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焉。”
把“季汉史料散佚”这口锅,也结结实实扣在了诸葛亮头上。
陈寿的这种操作,连唐代的刘知几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喷:“黄气见于秭归、群乌坠于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这些你陈寿自己都写进《三国志》了,没史官,你从哪儿知道的?
接着点破动机:“盖由父辱髡,故加之诽谤议者也。”
就是因为你爹被剃了头,所以泄私愤。
05
交代完以上这些由头,我们接着聊回正题。
第一个问题:马谡凭什么被破格提拔?
除了马谡手里握着诸葛亮的把柄这种无厘头理由之外,他被提拔的理由,无非两种:
1、他确实有能力;
2、他背后的点子太硬。
这个问题的答案,老王私认为,这两点,马谡兼而有之。
先看能力。
陈寿给马谡的评价,说实话还是很正面的:“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丞相诸葛亮深加器异。”
他之前的履历,也还算拿得出手:荆州从事→绵竹县令→成都县令→越嶲太守。
从事,是州牧的属官;绵竹属于益州的“上县”,刘焉曾经把益州的郡治迁到那里。
成都更不用说,成都县令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再往上升越嶲太守,地方主政的经历也有了。
然后,诸葛亮器重他到什么程度?
“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
在职场混过的都懂,大领导愿意跟你从白天聊到天黑,那已经不叫聊天了。
马谡就差把“丞相亲信”四个字顶脑门儿上了。
最后,你看他,基层经验有了,行政主官当过,还缺啥?
军事历练呗!
懂的都懂。
06
再看关系。
马谡是荆州南郡人,再精确一点,马家和向家(向朗),都是襄阳郡宜城县人。
东汉末年的荆州有四大家族:蔡、蒯、庞、黄。
在四大家族下面一档的,则是马、习、杨、向四家。
先说四大:蔡家家主蔡讽,妹妹嫁了太尉张温,长女嫁给黄承彦,小女嫁给刘表做续弦,儿子蔡瑁后来带着刘琮投降了曹操。
蒯家:话事人是蒯良、蒯越两兄弟,刘表最倚重的谋士。
庞家:出挑的有庞德公、庞统。
黄家:家主大概率是黄承彦,先祖是尚书令黄香,也就是《三字经》里“香九龄,能温习”那一位。
习家:“宗族富盛,世为乡豪”。代表人物习祯“有风流,善谈论,名亚庞统,而在马良之右”,同时习祯的妹妹嫁给了庞统的弟弟庞林
马家、向家:马良跟诸葛亮通信,管他叫“尊兄”;向朗是司马徽的学生,是诸葛亮、庞统、徐庶的大师兄。
看明白了吗?
诸葛亮的籍贯是徐州琅琊郡阳都县,在这张人情网里,他原本连一个节点都不是。
事实上,诸葛家是靠3次婚姻关系硬焊进荆州小圈子的:诸葛亮自己娶了黄承彦的女儿,大姐嫁给了蒯家的蒯祺,二姐嫁了庞山民。
所以,诸葛亮器重马谡,本质上其实是荆州士族集团内部的相互确认。
07
另外,马谡的上位,还要考虑一丝“历史的进程”
建兴六年(228年),距离夷陵之败,只有六年。
夷陵那一仗,季汉死了一批四十岁上下的中生代:张南、冯习、傅肜、程畿、马良。
外加还有投降和失散的:黄权、庞林、杜路、刘宁以及一大批军队中下层(光黄权手下被曹丕封侯的就有70多人)。
这些人,原本都是该接班的。
因为打了这一仗,季汉的家底就算基本清空了。
到228年,诸葛亮手里能拿上台面的统帅级人物还剩谁?
魏延,但是他不算诸葛亮的“自己人”。
吴壹,老牌外戚,而且吴家有杀害张飞(新牌外戚)的重大嫌疑。
赵云,老了,而且一伐时箕谷那一路也败了。
一个能独当一面、政治绝对可靠、又能代表荆州集团利益的下一代统帅,一个都没有。
再看,街亭是什么战役?
阻击战,不是歼灭战。
对手是张郃率领的援军,挡住就是大功。
假使马谡要是赢了,他回来就是有军功的新一代统帅,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班。
因为刚才说到的那几大家族里,蔡、蒯投了曹操,庞统死了,他弟弟庞林也投降了,黄家没儿子,一切都是女婿(诸葛亮)说了算。
那么好,按顺序,现在就该轮到马家扛旗了。
因为你不能说我马家支持你几十年,你当上丞相了,然后我马家默默无闻,还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欣慰的说道,只要国家强盛,我们就安心啦。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现实是马家一定要利益兑现。
这不是诸葛亮任人唯亲,这是游戏规则,出来混,你就得守规矩。
不然队伍你就别想带了,荆州派立刻作鸟兽散。
尤其是连根都被孙权拔了的情况下,如果诸葛亮不极力保证荆州派的第一顺位,后果自己掂量。
08
好,接下来正戏来了。
北伐这个事,单看账面,赢面接近于零,只是因为关乎季汉的正统性,才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
以一隅敌中原,国力悬殊不说,还得翻越秦岭保障后勤,路上人吃马嚼,粮草送到前线,仗还没打,先折一半。
但换个角度看,北伐从来不止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
它首先是一个“项目”。
项目在哪,资源就往哪倾斜,荆州派的位子才坐得稳。
至于项目最后是盈是亏,反倒排在后面。
北伐也是这个逻辑,只要仗还在打,荆州派就握着兵权,益州的财政就往汉中拨。
哪天北伐停了,季汉本就有限的资源就得掉头流向江州(今重庆市)。
而江州那位,恰恰是诸葛亮的政敌。
当初李严与诸葛亮同受托孤,是刘备亲定的诸葛亮的副手,官居中都护、统内外军事,手里握着三万东州兵。
诸葛亮就算顶着丞相的名头,到了江州也未必压得住他。
同时李严的心思还很野,曾经捧杀诸葛亮,要往他手里塞“九锡”。
什么人才受九锡?
当时能找到的例子,只有两位:王莽、曹操。
你说,李严他能憋着什么好心思吗?
反观汉中这边,魏延就好拿捏得多。
所以为啥诸葛亮只北伐不东征,这就是除了“两弱只能打一强”之外的暗线理由,明白吗?
同时,为了应对朝野批评,诸葛亮必须放低姿态,自贬三级。
另外,召开总结大会,这次北伐,总体取得的成果是丰硕的,打击了魏国的嚣张气焰,迁回了陇右三郡数千户百姓,收降了天水五大姓之一姜家的姜维…
除了马谡掉链子,否则雍凉早就大定,咱们就可以动身还于旧都了。
所以马谡一定要死,算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09
说到底,马谡就是个背锅侠而已。
为什么呢?
街亭之战,马谡舍弃道口,屯兵山上,除了石乐志,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解释:
他这套打法,其实是在复刻刘备。
当年汉中之战,刘备的对手就是夏侯渊和张郃。
刘备的办法很简单,上定军山,居高临下,一战斩了夏侯渊。
那张郃当时为什么不切断刘备的水源?
因为刘备占的不是一个点,而是让定军山和兴势山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张郃想断也断不干净。
而十年后的马谡其实也有犄角。
在街亭不远处有座列柳城,守将是季汉的高翔。
可这仗一开打,高翔就被魏雍州刺史郭淮给打崩了。
(《三国志·郭淮传》载:“太和二年,蜀相诸葛亮出祁山,遣将军马谡至街亭,高详屯列柳城。张郃击谡,淮攻详营,皆破之。”)
这也是整场战役里最诡异的一幕:当时的郭淮明明被诸葛亮困在上邽,怎么又突然出现在了列柳城外?
(天水太守马遵将维及诸官属随雍州刺史郭淮偶自西至洛门案行,会闻亮已到祁山,淮顾遵曰:是欲不善。遂驱东还上邽。)
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他是怎么出来的。
唯一一种可能的推测就是:季汉的战斗力撑不住场面,让郭淮突出来了。
别说马谡扛不住,诸葛亮本人也拿曹魏正规军没办法。
犄角一断,马谡就成了孤军,魏军合围、断水,街亭就此崩盘。
但这些小插曲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再一次统一思想,一致表决,北伐是必须坚定不移的贯彻下去的立国大计,荆州派能够继续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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