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隔壁修车铺的老赵跑过来,说何建新把铺子卖了。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卖了五十万。给爸妈留了四十万,自己揣了十万块,说要骑车远行。
老赵说:“他说得轻飘飘的,跟没事人似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的,老赵说刚走没多久。
我扔下菜篮子就往外跑。跑到巷口,只看见一个背影,蹬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个蛇皮袋,正晃晃悠悠地往镇外骑。
我喊了一声:“何建新!”
他没回头。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像一面没挂牢的旗。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越骑越远,心里头说不上来的堵。
我有种感觉,他这一走,可能就不打算回来了。
01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何建新家一趟。
院子里黑着灯,门上了锁。他爸何学义住在前头那栋老屋里,隔着墙,我听见里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响着响着就没了,大概是关了。
我没去敲门。大晚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建新的修车铺在镇东头,挨着国道。
我自己的铺子在镇西头,离他那儿隔了两条街。
说起来,我们俩干了快二十年同行,论手艺他比我强。
他这人手巧,喜欢琢磨,什么疑难毛病到他手里都能摆弄好。
前几年他花一万多块钱买了台二手电喷检测仪,整个镇上就他有那玩意儿。
我站在他的铺子门口,透过卷帘门缝往里瞅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东西都搬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自己铺子里干活,他忽然来了。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他瘦了不少,脸有点发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眯眯的。
我问他:“你去哪了?昨天下午我还找你来着。”
他进门,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四下看了看,说:“老罗,你这里还是老样子。”
我说:“你少打岔。你怎么回事,铺子卖了?”
他没答话,伸手摸了摸我桌上的扳手,又放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他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尤其在前头卫生室那个老杨说他肺有点毛病之后,他就戒了。
现在他又抽上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烟,心里咯噔一下。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才慢慢地说:“老罗,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搁在桌沿上,说:“我查出来那个了。肺上。”
我愣了:“哪个?什么?”
“肺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别人的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半天,我才说:“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在县人民医院。”他拿起烟头,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片子拍出来,那个长得不太好了,医生说让去省城再确诊。我没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你得治啊!”我声音大了起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老罗。”他打断我,“我见过老支书。”
我话一下全噎在嗓子里。
老支书是我们村的何大顺,前年查出肺上长了东西。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他儿子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掏空了,又借了二三十万,带着他去省城、去北京,折腾了小一年。
最后还是没留住人,走得时候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走后那二三十万的账,把他儿子压得直不起腰来。
去年他儿子带着媳妇去南方打工,到现在还没回来过。
何建新说:“老支书那个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折腾到最后,人还是走了,留下一屁股烂账。我不想像他那样。”
我说:“你不治,你不治你让你爸妈咋办?”
“我给爸妈留了四十万。”他说,“够他们花了。剩十万块,我想出去走走。”
“走到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算哪儿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个没事人一样说:“我走了。你帮我看顾着点我爸我妈,别跟他们说这个事。”
我拦住他:“你真不治了?”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隔了一会儿,他说:“老罗,我这辈子没怕过啥。修车的时候,再难的毛病我都敢拆。可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单子,我是真怕了。”
他说完就迈步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连车里的引擎声都忘了关。
02
隔了两天,我又去了一趟何建新的铺子。
铺子已经换了人。
新来的老板我认识,是隔壁镇上的小潘。
他正在往卷帘门上挂新招牌,看见我就打招呼:“罗哥,来啦?何哥让我把这铺子里的东西留一些给你,放在后屋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钱都结清了,他把钥匙给我就走了。”小潘往屋里指了指,“他说那套大扳手给你留着,你以前提过想买一套一样的。”
我进屋一看,后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子。
里头有七八把各尺寸的梅花扳手,还有一个旧得泛黄的工具箱,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套内六角扳手,锈迹斑斑的,还有两把起子。
我认得这套工具。何建新刚入行的时候,在县里一个老师傅那儿当学徒,那师傅不干了,把这套工具送给了他。他用了小二十年,手柄磨得发亮。
我拿起一把起子,木头手柄上深深浅浅的刻痕,是他自己用手指甲抠的。
这小子。走就走,还留东西干什么。
我把箱子搬回自己铺子,放在柜子里头,没拿出来用。心里想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那天下午,何学义来了我铺子一趟。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进门就问:“老罗,见着建新了没?”
我说:“见了。前两天来过一趟。”
“他说去南方跑货运,你听他说没?去哪那儿?”
我顿了顿,说:“他没细说。”
“这孩子,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他妈昨天做了他一锅红烧肉,都没人来吃。”何学义把橘子放我桌上,“你吃,家里自己种的。”
他站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的难受。
何学义六十多岁的人了,早年干瓦匠活,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像鸡蛋。
他那个人一辈子节省,抽最便宜的烟,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前年查出肺上的毛病做了手术,医药费报了一部分之后,何建新把剩下的账全接了过去。
那会儿何建新跟我说,爸养他这么大不容易,他出钱给爸治病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他自己也病了。
可他选择不治。
我想不通,我怎么也想不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倒了杯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想起以前夏天,我和何建新坐在他家院子里喝啤酒,一人一盘花生米,聊到半夜。
那会儿我们都还年轻,干什么都有劲,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日子会变成现在这样。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不放心,骑车去了一趟何建新家。
他家的门开着,赵玉婉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赵玉婉是何学义的老伴,何建新的妈,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看见我来了,把手里晾着的衣服抖了抖,晾到铁丝上,招呼我坐。
她问我:“老罗,你知不知道建新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他说去南方了。具体去哪个城市,他没跟我说。”
赵玉婉叹了口气,说:“他那天走的时候,给我和他爸撂了一张存折。我打开一看,里头四十万。我问他这是干啥,他说是他攒的钱,给我和他爸养老用的。我说你自己留着娶媳妇用呗,他说用不上了。”
她说着说着,眉头皱起来:“老罗,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悬了起来,嘴上还是说:“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他现在挣大钱了,孝顺你们呗。”
赵玉婉摇了摇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何学义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又咳嗽了两声,说:“老罗来啦。我这嗓子最近不得劲,可能是换季,着了凉。”
我应了一声,说我还有活,就先走了。
出了门,我骑上自行车,骑出老远,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何建新家的院子,院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的红砖被雨水泡得发黑,院门上的油漆也一块块脱落了。
他留下四十万。他不知道,他那四十万,在他爸眼里,远不如他这个人值钱。
03
接下来有半个多月,何建新一直没有消息。
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提示关机。我有些着急,但也没办法,只能等着。
后来一天下午,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一看屏幕,是何建新。
我赶紧接了:“你总算打过来了。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风声,呼呼的,他说话的声音夹在风里,听得不太真切:“老罗,我在太行山里头。”
“太行山?你去那儿干啥?”
“骑车啊。”他笑了一声,“我自己也没想到,骑得还挺远的。”
我说:“你身体咋样?”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还行。这阵子没感觉不舒服。”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看心情吧。到一个地方待几天,觉得好就多待几天。你帮我去看看我爸我妈,我打了电话给他们报平安了,但我不放心。”
我说:“我去看过了。你妈精神还行,你爸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老是咳嗽。”
他又沉默了一下。隔了很长一会儿,他说:“老罗,我爸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他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能说我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能给家里寄个地址来?让你爸妈知道你在哪儿,也好放心。”
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
“为什么?”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老罗,你还记得咱俩以前去县城学修车的事吗?”
我说:“记得。那时候咱俩才十七八岁,你学修发动机,我学喷漆。住了半年的地下室,冬天冷得不行,两个人盖一床被子。”
他说:“那会儿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最好了,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是学手艺,吃口热饭,晚上躺下来聊聊天,就觉着挺幸福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里的风声大了起来。断断续续的,他说:“挂了吧。信号不好。”
我说:“你等等。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
这一分四十秒里,他没有说过一句“我很好”,也没有说过一句“我不行了”。他只是跟我说了一些过去的事。像是话头还没起,人就跑了。
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话少,但从来不躲。
现在他的声音里,总像是在压着什么。
04
又过了十来天,何学义来找我了。
那天下着雨,我窝在铺子里头修一台拖拉机,听见门口有人喊我。我抬头一看,何学义站在门口,没打伞,衣服淋湿了半边。
我赶紧把他拉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说:“不用不用,我不渴。”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没喝。
坐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老罗,你跟我说实话,建新到底去哪里了?”
我说:“他不是说了吗,去南方了。”
何学义摇了摇头:“他要是真去南方跑货运,不会这么久连个地址都不给我。他走的时候那样子,不像去打工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接着说:“他以前就不爱跟我说实话。小时候摔断了胳膊,回来跟我说是爬树蹭破了皮。第二天我看到他胳膊上的石膏,他才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凡是越大越瞒的事,越没有好事。”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学义忽然把手伸到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看见那个东西,整个人都僵了。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边有些卷曲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把它打开,递到我面前。我认出那是县医院的CT检查单,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何建新。
我抬起头,看见何学义站在面前,眼神直直的看着我,问:“老罗,你看过这个没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说:“叔,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害怕。
我没有说出话来。
何学义把我手上的水杯拿过去,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放下水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他说:“老罗,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啥事没见过。我儿子出了事,瞒着我,你帮着他瞒着我。我不怪你。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身体怎么样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个。”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握着那张检查单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手。他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指关节粗大变形。这张检查单他不知看了多少遍了。他早就发现了。他等了很多天,等我主动告诉他。
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说:“叔,建新他现在在太行山那边,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他只说在一个小县城待着。他打电话来报了平安,说身体还行。”
何学义听了,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点了点头,说:“他从小就擅长跑。小时候跟他妈去赶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他妈满街找他,他自己蹲在人家卖小鸡的摊子跟前,看了一天都不嫌腻。”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说:“老罗,你劝劝他,让他早点回来。他存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动,都在炕头的柜子里锁着。他好利索了,那钱还得留着给他用。”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沿着他的后脑勺流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搬不动。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铺子里,想来想去,还是拨了何建新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我说:“你爸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隔了一会儿,他问:“他知道了?”
“他拿着你的检查单来找我的。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说。”
何建新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他让我劝你早点回来。他说你存的那四十万他分文没动,都在炕头柜子里锁着。他你好利索了,那钱还得留着给你用。”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一声重重的呼吸声。像是他吸了一口气,又压了回去。
我说:“建新,你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压制着什么。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老罗,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爱求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他自己求过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铺子里,半天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我看着窗外,心里想,何建新在电话那头听到那些话,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也在想,他爸这一辈子,第一次低头求人,是替他收拾了那么多个烂摊子之后,他都没有吭过一声。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我去了一趟何建新家,想把何学义那张检查单拿回去收好,省得他天天看着心焦。
到了他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
屋里的门也开着,炕上叠着被子,干干净净的。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
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正滋滋响着。
我喊了一声:“叔?”
没有人应。
我走进里屋,看见炕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工作服,是何建新的。旁边放着一个旧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建新。”
我拿起信封,里头没有信纸,就一张存折。
我翻开一看,里头正是何建新留下的那四十万。
存折底下压在炕席下面,像是何学义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又放回去。
我放回存折,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晾衣绳上,晾着一件何学义的旧夹克,洗得发白,袖子底下的线头都磨出来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可是,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那天下午,我接到何建新打来的电话。
他说:“你见到我爸了?”
我说:“见到了。他不在家,但我看到他把存折放在炕上。”
他沉默了一下,说:“老罗,我想回家。”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那就回。你爸你妈等你呢。”
“但我还不想马上回。”他说,“我想再走一段。我想骑到黄河边去看看。”
“为啥?”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去看看。看完我就回。”
“那你去吧。”我说,“到了黄河边,看看就赶紧往回赶。你爸腌了萝卜干等着你呢。”
他说:“好。”
电话挂了。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暖暖的。我不知道他在黄河边看到了什么,但我的心里,像是有一块东西慢慢放了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