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人都觉得下一代活得比自己容易。这一次,恰恰反过来了。

我们的父母相信“明天会更好”,我们的祖父母经历了从贫穷到富裕的跃升。每一代人都在上升的电梯里,哪怕站着不动,楼层也在往上涨。

但到了90后、00后这一代,电梯停了。不仅停了,还在往下滑。

他们是中国历史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代人,也是就业压力最大的一代。他们是中国消费意愿最强的一代人,也是存款最少、负债最重的一代。他们是本该结婚生子、买房安家、撑起经济基本盘的一代人,也是结婚率暴跌、出生率腰斩、主动退出"刚需"游戏的一代人。

不是他们不想过好日子。是过好日子的门槛,被抬到了他们够不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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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最重的那座山——住房。

2025年上半年,按国信证券的统一口径,深圳房价收入比34倍,北京30倍,上海28倍。意思很直白:一个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三十年,才买得起一套普通住房。

有人说房价不是降了吗?确实降了。2018年北京还是49倍、深圳51倍。但降价解决的是资产价格的问题,解决不了职业预期的问题。一个25岁的年轻人真正要回答的不是“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而是“未来二十年的收入稳不稳定”。

买房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信心的问题。

当灵活就业人数达到2.2亿,当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占到了劳动力市场的近三分之一,当你连明年的收入都不敢确定——你拿什么去背三十年的房贷?

结果就是:00后拥有的房产中,83.5%依靠父母资助。一二线城市76.8%的90后买房靠父母出钱,平均资助金额67.3万元。30岁以下购房者占比从2019年的35%暴跌到2026年的18%。

“靠自己努力买房”这句话,已经脱离了现实。

房子不再只是一个居住问题。它变成了一场代际财富的接力赛——父母有房的,孩子能上车;父母没房的,孩子只能继续租。工资单上一样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售楼处前,已经是完全不同的购买者。

住房问题最终决定的是:一个年轻人能不能有尊严地进入一座城市、建立家庭、留下来。

他们不是不工作。他们比任何一代人都累。

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超出法定40小时标准整整8.2小时。国人每年工作约2328小时,全球第三,比德国人多出近1000个小时。

但他们的收入增长,跟不上这个速度。

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129441元,私营单位只有71590元——后者仅为前者的55.3%。而绝大多数年轻人,恰恰在私营企业。2024年私营单位工资增速只有1.7%,低于当年GDP增速。

更残酷的是,劳动生产率在涨,工资没跟上。

过去二十年,第二产业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长6.56%,但私营单位工资增速持续跑输。一个工人一小时创造的价值是二十年前的三倍多,但他拿到手的并没有翻三倍。

多干一小时,多赚一小时的钱,但时薪本身涨不动。停下来,收入就断了。

这不叫勤劳致富。这叫原地跑步。

除此之外,上一代人在三十岁开始积累财富。而这一代人在三十岁还在还债。

社科院金融研究所2025年数据显示:90后负债率高达78.3%,人均负债12.1万元。18至35岁年轻人信贷渗透率86.6%,真正零负债的只有13.4%。

而00后呢?人均存款2.3万元,中位数只有8000元。

他们是整个社会最需要资金支持去建立生活的群体——教育、租房、求职、婚育——全部集中在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这个阶段。但他们同时是存款最少、负债最重的一群人。

这不是因为他们挥霍。90后负债中,房贷占56.7%。消费贷占32.1%,听起来不少,但其中相当部分是生活必需的刚性支出——房租、通勤、吃饭。90后的消费贷占比确实高于70后,但70后的负债83.5%是房贷。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只是形式不同。

真正让人心疼的是这个数字:每三个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每月还款额超过工资的一半。他们不是在生活,是在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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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房子和债务压住了年轻人的现在,那育儿成本就压住了他们的未来。

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比2016年的1786万腰斩过半。多家机构预测2026年新生儿在720万到750万之间,还要再往下掉。结婚登记从2013年的1346.9万对跌到2024年的610.6万对,降幅54.7%。初婚年龄推迟到男30.4岁、女28.6岁,比2010年各晚了将近5岁。

不是年轻人突然不想要孩子了。是他们算了一笔账。

从孩子出生到大学毕业,一个家庭的投入动辄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一线城市的学区房、课外辅导、兴趣班,每一项都在烧钱。更不用说女性生育带来的职业中断风险——在职场竞争如此激烈的环境下,休一年产假可能意味着岗位没了、晋升没了、甚至整个职业轨道断了。

当一个年轻人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的时候,你怎么要求他去规划另一个人的生命?

德勤调研显示,46%的Z世代主动延后买房、结婚、生育等人生重大决策。不是逃避,是在不确定性面前唯一理性的选择——先守住自己,再说别的。

还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压力:养老。

2025年全国人口减少339万,自然增长率-2.41‰。25岁至45岁的核心劳动力每年净减少约600万人。但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要养活越来越多的老人。

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月均待遇只有190元。农村医保报销比例仅50%。一场大病就能掏空几代积蓄。年轻人的父母正在老去,但养老金不够、医保覆盖不足、长期护理体系缺位——这些缺口,最终都会落到子女肩上。

一个90后可能同时面对这样的处境:背着房贷、养着孩子、还要赡养两到四个老人。中间那个人,没有人在替他兜底。

全国1.91亿精神障碍患者,抑郁症患者超过9500万。14至18岁青少年心理障碍检出率24.6%。这不是脆弱,是长期高压下人体的正常反应。

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看,一个残酷的结构性不公就浮现了:

年轻人是消费的绝对主力——买房、买车、结婚、育儿、养老,所有的经济传导链条都从他们身上启动。173万亿住户存款之所以花不出去,不是因为没有钱,是拥有钱的人不在消费,在消费的人没有钱。

年轻人是最有活力、最有创造力、最有能力拉动经济的一代人。但他们同时是房价收入比最高、就业压力最大、存款最少、负债最重、育儿成本最贵、养老负担最沉的一代人。

社会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最基础的支撑。

日本是一个前车之鉴。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年轻人面对高房价、就业冰河期和漫长的经济停滞,选择了“低欲望”——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不消费。整个社会陷入通缩螺旋,用了三十年才勉强爬出来。

我们正在走向类似的分岔口。但我们有一个日本当时没有的变量:1270万应届毕业生还在涌入市场,2.2亿灵活就业者还在拼命干活,1.2亿一人户还在独自支撑生活。

他们不是放弃了,他们是在用沉默的理性,对抗一个对他们不够友好的系统。

“对年轻人更好一点”这句话,不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慈善或施舍。

一个社会对年轻人好,本质上是在做一件最划算的投资——因为年轻人是所有经济循环的起点。他们买房,建筑业才有订单。他们结婚,消费市场才有增量。他们生娃,教育产业才有未来。他们消费,企业才有利润,政府才有税收,社保才有缴款人。

亏待年轻人,就是亏待经济的未来。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数学。

具体来说,需要做的事情并不神秘:

住房方面——让房价回归到年轻人靠劳动收入够得着的区间。不是靠降首付、延贷款年限来制造虚假的购买力,而是让收入和房价之间的关系回到合理的轨道。国际公认的合理区间是房价收入比3到6倍,我们一线城市还是30倍以上。

就业方面——让年轻人有一份收入稳定、权益有保障的工作。灵活就业不能等于“没有保障”。2.2亿人的社保不能是断裂的、临时的、随时消失的。

育儿方面——大幅降低养育成本。不是发几千块补贴,而是真正让教育回归公共品属性,让医疗不再是家庭的黑天鹅,让女性不用在职业和孩子之间做二选一的残酷抉择。

养老方面——让社会保障体系真正兜住底。当一个年轻人不用一个人扛起四个老人的养老和医疗,他才敢去想自己的人生。

这些不是遥远的理想。这是让经济继续转起来的基本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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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人,欠年轻人一个交代。

不是因为他们要求太多——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要求的太少。

一个社会的衰老,不是从皱纹开始的,是从年轻人放弃开始的。

2017到2018年,我们曾经出现过一段短暂的松弛期。年轻人开始讨论“佛系”,开始质疑996,开始觉得自己可以不只是活着,而是可以生活。那是一段接近“像人一样生活”的时光。

但经济放缓之后,那扇窗又被关上了。工时重新拉长,压力重新加码,安全感重新流失。

对年轻人好一点,不是一个选择题,是一个必答题。

因为如果这一代年轻人倒下了,没有下一代人来接力。

他们值得拥有一张买得起的床、一份养得活自己的工作、一个敢生孩子的未来、一个不用独自扛下所有老人养老的安全网。

这不是奢望。这是一个正常社会应该给予每一个年轻人的基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