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96
September
15.09.2026
吹响「捕鼠器之役」的号角
1945年,二战甫落幕。由夏皮洛(Meyer Shapiro, 1904-1996年)一篇讨论《梅罗德祭坛画》(Mérode Altarpiece)象征意涵的文章,吹响了艺术史「捕鼠器之役」的号角。
康平(Robert Campin)
《梅荷德祭坛画》
(Mérode Altarpiece)
1427-1432年,油画,64.5cm×117.8cm(祭坛开启时)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件三联祭坛画是由「弗莱马勒大师」(Master of Flémalle)罗伯特·康平(Robert Campin, c. 1375-1444年)及其学徒所绘制。本为优美细腻的天神报喜图,右翼画面中却出现一位卑微而年长的木匠,貌似正在进行钻孔打洞之类的木工工作。夏皮洛振聋发聩地提醒我们,这位其实是正在制作捕鼠器的圣何塞——上帝在世间的父亲。正因如此,画家康平获得了一个从天而降的称号 ——「捕鼠器大师」(Master with the Mousetrap)。
回顾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 1892-1968年)所创立的图像学方法,以一贯坚实而细致的处理,企图透过对细节的掌握及审慎解读,建构合理且连贯、又能响应母题的图像志逻辑。然而自从潘诺夫斯基于1953年提出其著名理论「伪装象征主义」(Disguised Symbolism)后,对于《梅罗德祭坛画》中各式各样对象的象征意义诠释,便成为艺术史家大展身手的竞技场域:天神报喜主题暗示着捐献者夫妇的求子愿望;左翼花园的围墙及花朵纹饰的大门象征玛莉亚的童贞。中央翼板的百合代表圣母贞节、三朵百合代表三位一体;蜡烛象征基督;洗涤用铜盆与毛巾代表基督洗净世间罪恶;由左侧圆窗沿光芒滑落入房间的迷你耶稣,代表圣母无玷怀胎及耶稣即将诞生。在右翼独立空间中,斧头、锯子及木杆直接连接至《以赛亚书》的内容及以赛亚的殉道;约瑟夫正在打洞的木板,被视为加重耶稣于十字架上殉难负重的钉板;约瑟夫沉重而悲戚的面容,彷若能预视耶稣即将受难的必要之苦;工坊中具有猎捕、陷阱、圈套暗示的静物,象征上帝精心布置耐心等待猎物上钩、自取灭亡。
「上帝的十字架便是恶魔的捕鼠器」
上述种种诠释,皆掩盖不了夏皮洛在1945年惊人见解的机锋。他以扎实的文献及同时代尼德兰绘画为例证指出,右翼画面中桌上及窗边的捕鼠器,代表着上帝与魔鬼间充满机巧的争鬪:「基督死时,魔鬼欣喜若狂。但基督之死,亦是魔鬼被击溃之时,便如吞下捕鼠器中诱饵的将死之鼠一般」。
「上帝的十字架便是恶魔的捕鼠器」(Muscipula diaboli, crux Domini),这句来自圣奥古斯汀讲道的箴言,被夏皮洛笃定而巧妙地引用之后,开启了艺术史一场场鼠影幢幢的大追查。艺术史家化身侦探,踏入似有若无、充斥诡计与谜语的图像陷阱中。究竟捕鼠器与鼠类相关意象是不是艺术史上的可靠线索?心怀鼠类、四处皆鼠的艺术史家,到头来是否被这萦绕不绝的魔咒反身捕获?
《梅罗德祭坛画》(Mérode Altarpiece)的右翼细节
历经数年后,夏皮洛的推测遭受诸多质疑,最著名的反论便是1953年由潘诺夫斯基所提出:《梅罗德祭坛画》右翼约瑟夫正在工坊中一脸哀愁地制作的,正是我们在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年)《倒牛奶的女仆》(De Melkmeid)画中右下地面所见,北方小暖炉的顶盖。在这之后,夏皮洛又以他擅长的细腻图文互考方法,提出弗兰芒手抄本图像作为左证,再度指称那个带孔木板其实是垂钓用诱饵箱顶盖。
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
《倒牛奶的女仆》(De Melkmeid)
约1657-1658年,油画,45.5cm×41cm
荷兰国家博物馆
从「捕鼠器执念」到「鼠影幢幢」:图像的史芬克斯谜题
正当艺术史家的「捕鼠器执念」看似消亡之时,后续又出乎意料地出现一群坚定的「捕鼠器信仰者」,其中不乏名声响亮的文艺复兴艺术史权威:贝伦森(Bernard Berenson, 1865-1959年)、夏普利(Fern Rusk Shapley, 1890-1984年)、卡洛里(Flavio Caroli, 1945-至今)及夏斯戴尔(André Chastel, 1912-1990年)。这些名噪一时的艺术史家彷佛遭受来自夏皮洛的「捕鼠器情结」暗示,言之凿凿地宣称,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洛托(Lorenzo Lotto, c. 1480-1556年)的画中,亦有捕鼠器现踪。而这场「艺术史的公卫危机」方兴未艾,灾情最为惨重的恐怕是著名意大利艺术史家法吉欧罗·德勒·亚科(Maurizio Fagiolo dell Arco, 1939-2002年)。他在代表作里,将帕尔米贾尼诺(Parmigianino or Girolamo Francesco Maria, 1503-1540年)《一位戴贝雷帽的绅士肖像》(Portrait of a Gentleman Wearing a Beret)前景中的仰天仿古小雕像,指为「横卧于桌面的鼠尸」。
洛托(Lorenzo Lotto)
《婴孩基督的崇拜》
(Adorazione del Bambino)
1523年,油画,46cm×35.9cm
华盛顿国家艺廊
帕尔米贾尼诺
(Parmigianino or Girolamo Francesco Maria)
《一位戴贝雷帽的绅士肖像》
(Portrait of a Gentleman Wearing a Beret)
1524年,油画,94cm×86cm
私人收藏
「国王驾崩,国王万岁!」(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的古老箴言,若套用于这桩艺术史上徘徊不去的公案,我们应将「鼠类已死,新鼠辈出!」这句警语铭记于心。时时备妥放大镜或者善用数字工具,戒慎恐惧且不抱预设立场地,认真面对图像的史芬克斯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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