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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他皱着眉回忆,「温雪君。」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4

天亮后,我跟着卫野去了柳府。

柳老爷名叫柳元庆,五十出头,圆脸微须,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秦姑娘,」他拱手道,「久仰大名。」

我没有跟他寒暄,直接进了柳闻舟的房间。

柳闻舟躺在紫檀木的大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只露出一张脸。他生得很清秀,眉眼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从发际一直延伸到眉心正中,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沾了朱砂,一笔一划地刻进去的。

我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被附身的迹象。又探了他的脉,脉象虚浮无力,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抽走他的生气。

「柳老爷,」我直起身,「府上老宅里那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柳元庆的脸色变了一下,极细微,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秦姑娘说笑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老宅早就没有人住了,哪有什么槐树?」

「柳老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都快死了,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柳元庆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下人全部退出去,只留了他自己和床上的柳闻舟。

「那棵槐树,」他压低声音,「是十八年前种的。」

「谁种的?」

「我家一个老管事,姓温,叫温伯安。」

「为什么要把槐树种在老宅里?」

柳元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那树下,」他最终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埋着一个人。」

「谁?」

「温伯安的女儿,温雪君。」

5

温伯安是柳家的老管事,忠心耿耿,在柳家上下都受人敬重。

他有个女儿叫温雪君,从小在柳家长大。温伯安的妻子死得早,他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父女俩相依为命。

十八年前,温雪君十五岁,生得极美。柳家上上下下都夸她长得好,柳元庆的妻子柳夫人尤其喜欢她,常说她要是自己女儿就好了。

那年秋天,温雪君忽然失踪了。

「失踪?」我问。

「是,」柳元庆垂下眼睛,「那天夜里下了大雨,第二天早上温伯安去女儿房里,发现人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窗台上积了一滩雨水。府里的人找了一整天,把江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

「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温伯安从那以后就变了一个人,整日魂不守舍,说话颠三倒四,总说他女儿在老宅里等着他。」

「柳家的老宅,那时候还没有完全荒废,隔三差五还有人去打扫。温伯安失踪后,他去了老宅,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他说那槐树是他女儿的化身,每天都要去浇水、修剪,对着槐树说话,像是对着女儿说话。」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柳元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温伯安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被什么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屋檐。

「那温雪君到底找到了没有?」

柳元庆摇了摇头:「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

「那棵槐树下面埋的是谁?」

柳元庆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温伯安疯了以后总说老宅里有他女儿的声音,他说温雪君就在那棵树下。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思女成疾,没当回事。可他死了以后,我让人在老宅院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真什么都没找到?」

柳元庆迟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根银簪。

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雕工精致的梅花,银质已经发黑了,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良。簪身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雪君」。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老宅后院的那口井里。」

「井里还捞出别的东西了吗?」

柳元庆的脸色白了白:「捞出了一些……尸骨。」

「谁的?」

「不知道。」他的声音艰涩,「当时我让人把井底的淤泥淘了一遍,捞上来一个麻袋,里面装着散碎的骨头。那麻袋在井底不知泡了多少年,一提就散了。我……我怕惹上官司,就让人把骨头埋了,没报官。」

「埋在哪儿了?」

「就在那棵槐树下。」

我闭了闭眼。

槐树本就属阴,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树下埋了尸骨,尸骨的主人又是冤死的,怨气被槐树根须吸收,年复一年地滋养着,十八年过去,那怨气早就渗进了每一寸土壤、每一片树叶里。

柳闻舟的牌位钉在槐树上,是在压那树下的怨气。

可那牌位被人取下来了。

「柳老爷,」我睁开眼,「你知道那牌位是谁钉的吗?」

柳元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是我。」

「你钉的?」

「十八年前,温伯安死后,老宅就开始出怪事。半夜里常有女人在哭,有时候还能看见白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我去找过一个高人,那高人说温雪君死得冤,怨气不散,得用柳家的血脉镇住。他让我用阴沉木刻一块牌位,写上闻舟的生辰八字,钉在那棵槐树上,说这样能保柳家十八年平安。」

「高人是谁?」

「一个穿墨绿袍子的道士。」

6

我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十八年前,温雪君失踪,尸骨被发现在柳家老宅的井底。

温伯安疯了,种了一棵槐树,然后吊死在那棵树上。

柳元庆请来一个绿袍道士,在槐树上钉了柳闻舟的牌位,用柳家独子的阳气镇压树下的怨气。

十八年过去,牌位被人取了下来,柳闻舟的命便悬在了那棵槐树的根须上。

「柳老爷,你仔细想想,温雪君当年是怎么失踪的?她失踪的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柳元庆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睁大了眼睛:「那天是闻舟的生辰。夫人给闻舟办了一场小家宴,请了几个亲戚家的孩子来。温雪君也在。」

「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柳元庆摇头,「孩子们在后院玩了一下午,吃完长寿面就各自散了。我记得温雪君还送了闻舟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绣的一个荷包。闻舟收下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荷包还在吗?」

柳元庆让人去找,半个时辰后,一个老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进来了。盒子里放着一只褪了色的荷包,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稚拙,一看就是半大孩子的手艺。

我拿起荷包,翻过来看了看。

荷包的背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字,「闻舟」「雪君」,两个名字并排绣在一起,中间还绣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我放下荷包,走到床边,低头去看柳闻舟的脸。

他眉心的那道红线,在日光下看得更加清晰了。

这是一种极阴毒的咒术,「红丝咒」。

中咒之人一旦触碰了某种特定的物件或去了某个特定的地方,咒术就会发作,三魂七魄被咒力牵引着离体,一点点被拉向施咒之人指定的地方。

柳闻舟的三魂七魄,正在被拉向柳家老宅那棵槐树下。

「柳老爷,」我直起身,「你家老宅里,除了温雪君的尸骨,还埋着别的东西吗?」

柳元庆犹豫了一下:「那高人当年还在树下埋了一样东西,说是能镇住温雪君的怨气。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只说是道家的法器,让我不要去动。」

「埋在哪个位置?」

「正对着牌位的方向,树根底下。」

我回头看卫野:「你昨晚在槐树下看见那只手的时候,那只手是从树干的什么位置伸出来的?」

卫野想了想:「正对着牌位的地方。那牌位钉在树干的南面,那只手是从牌位正下方的树皮里伸出来的。」

南面。

正对着牌位的位置。

那就是当年绿袍道士埋东西的地方。

他没有埋什么法器。

他埋的是一个「寄魂铃」。

7

用柳闻舟的八字牌位镇住温雪君的怨气,再用寄魂铃将温雪君的魂魄封在槐树里,日复一日地用柳闻舟的阳气去压制、去消磨。

这不是镇压,这是炼魂。

他在拿柳闻舟的阳气和温雪君的怨气互相消磨,两个灵魂被锁在同一棵槐树里,一阴一阳,一怨一正,彼此对抗,彼此吞噬。

十八年过去,温雪君的怨气没有被消磨掉,反而因为被封在树中,日复一日地积累、扭曲、异化,已经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柳闻舟的魂魄,在十八年的对抗中也变得支离破碎,眉心那道红线就是他魂魄被撕裂的痕迹。

「那绿袍道士叫什么?」

柳元庆愣了愣:「那高人从没说过他的姓名,只说他道号怀阴。」

怀阴。阴怀于心,以术害人。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道士的道号,是邪道术士的名号。

「他长什么样子?」

「四十来岁,瘦长脸,头发用银簪束着,穿墨绿袍子。对了,他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就是昨夜站在我院门外的那个人。

「柳老爷,你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替我家钉了牌位之后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十八年没出现,偏偏在柳闻舟取下牌位的当晚出现在我院门外,告诉我柳家老宅里的东西是他养的鬼。

他等了十八年。

等的是温雪君的魂魄被炼成的那一刻。

8

我在柳闻舟的房里布了一圈符阵,用朱砂和雄鸡血在门窗和床脚上画了镇魂的符文,又让卫野守在门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秦姑娘,你要去哪儿?」

「去老宅。你家少爷的魂魄已经被拉过去大半了,剩下的撑不过今晚。天亮之前不把他的魂魄找回来,他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空壳子。」

卫野站起身:「我跟姑娘一起去。」

「你胸口的伤还没好,去也是送死。」

「我的命是少爷给的,」他说,「死也得死在少爷前头。」

我没有再劝他。

从药箱里取了一件浸过符水的薄甲给他穿在衣服里面,又给了他一把裹着雄黄粉的糯米、三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和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这些东西只能挡一次,」我叮嘱他,「挡完了就跑,别回头,别硬撑。」

卫野把护心镜贴在胸口,铜钱系在手腕上,糯米揣进怀里,短刀握在手中。

「秦姑娘,走吧。」

柳家老宅在城西柳巷的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大多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虽然是白天,但巷子里光线很昏暗。

老宅的大门被木板钉死了,门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写着「柳宅」二字,笔画残缺,透着一股子破败气。

我们没有走正门,找到了卫野说的那个后墙的洞,弯腰钻了进去。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杂草长得齐腰深,石砖地面被野草顶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瓦和枯枝。院子东南角有一口石井,井沿上的石雕已经残破不堪,井口被一块大石板压着,石板上贴满了褪了色的符纸。

正中间就是那棵槐树。

那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虬结扭曲,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片阴影里。树下几乎没有杂草,地面平整得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踩实了。

树干南面,钉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柳闻舟」三个字,红色的字迹在阴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像是用鲜血写成的一样。

我朝那牌位走去,刚迈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卫野拔刀的声音。

「秦姑娘,有人。」

我转过身。

院子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们,蹲在井边,用手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抠着那些褪色的符纸,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件事。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你是谁?」卫野喝问道。

那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让我心中一紧的,是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右锁骨,宽约两指,深深嵌进肉里去,像是被一根粗麻绳勒出来的。

吊死的人,脖子上的勒痕就是这个样子的。

「秦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勒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你们不该来。」

「你是温伯安?」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脖子里的骨头都锈住了。

「十八年了,」他说,「我在这里等了十八年。」

「等什么?」

「等我家小姐的冤屈有人来翻。」

小姐。不是女儿。

我心中猛地一凛,一个我从没想过的可能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温伯安,」我盯着他的眼睛,「温雪君是你的什么人?」

温伯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笑容在阴暗的槐树影子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具挂在绞刑架上的尸首在笑。

「她不是我女儿,」他说,「她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是谁?」

「我家小姐姓柳。」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棵槐树的树根。

「她本名叫柳雪君,是柳元庆的亲生女儿。」

9

柳雪君。

这才是她的真名。

她是柳元庆的亲生女儿,不是温伯安的女儿。温伯安之所以说她叫温雪君,是为了掩人耳目。

「温伯安,」我压下心头的震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温伯安坐了下来,背靠着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勒痕。

「我家小姐,是柳元庆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

柳元庆的原配夫人姓温,叫温若华,是江州温家的独女。温家三代经营丝绸生意,家底殷实,柳元庆当年不过是个从外地来的穷小子,在温家铺子里做伙计。

「温老爷看中他能吃苦,就把大小姐许配给了他。」温伯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跟着大小姐陪嫁到柳家的时候,柳元庆还在城西那间破铺子里卖布。而这间老宅,那是大小姐的嫁妆。」

温若华嫁过来之后,用嫁妆替柳元庆盘下了城东的铺面,又用温家的人脉替他搭上了盐商的路子。柳元庆的精明加上温家的底子,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出十年就成了江州首屈一指的富户。

「大小姐生了小姐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温伯安说到这里,声音有了波动,「柳元庆请了江州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大小姐是生产时伤了元气,需要静养。柳元庆便让大小姐留在老宅养病,自己带着小姐搬去了城东新宅。」

「为什么把原配留在老宅?」

温伯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娶了二房。」

柳元庆的二房姓钱,是江州一个盐运使的侄女。柳元庆娶她的时候,对外说温若华病重不能理事,家中需要有人操持。可温若华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出门。

「大小姐在老宅养了三年病,」温伯安说,「柳元庆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三年后呢?」

「三年后,大小姐死了。柳元庆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温伯安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大小姐死的那天夜里,老宅里只有我和一个烧火的老妈子。大小姐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温伯,我枕头底下有封信,你替我收好。等雪君长大了,你交给她。」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温伯安摇头,「大小姐不让我看,我就没看。我把信藏在老宅的房梁上,一藏就是十二年。」

「后来呢?」

「后来,小姐长大了。」温伯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小姐十五岁那年,有一天忽然跑来老宅找我。她说她在柳府的书房里翻到了一封信,是她娘写的,信上写着当年钱氏怎么在大小姐的药里动手脚,柳元庆怎么装聋作哑,从头到尾,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小姐拿着信去找柳元庆对质,」温伯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柳元庆当着她的面把信烧了,把她关在房里,不许她出门。小姐偷跑出来找我,我把她藏在老宅里,打算第二天就带她离开江州。」

「可是当天夜里,柳元庆就带人来了。」

温伯安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们把小姐拖到后院,扔进了那口井里。我在院子外面被几个家丁按住,听见她在井底喊我,喊温伯救我,喊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卫野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

「那井底的尸骨,就是柳雪君的?」我问。

「是。」

「柳元庆跟我说她是失踪了,他撒谎?」

「他当然撒谎,」温伯安冷笑了一声,「他对外都说小姐是失踪,因为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原配和亲生女儿都死在这间老宅里。他还要装模作样地去官府问案子的进展,一副慈父心肠的模样。可他知道,小姐的尸骨就在那口井里,是他亲手扔下去的。」

「你呢?」卫野忽然开口,声音发哑,「你吊死在这棵槐树上,是因为……」

「因为小姐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温伯安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可我没想到,我死了以后还能留在这里。这棵槐树是大小姐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小姐从小就在树下玩。我吊死在树上之后,魂魄就被这棵树留住了,走不了,也不想走。」

「后来那个绿袍道士来了,在树上钉了柳闻舟的牌位,又在树下埋了寄魂铃。从那之后,小姐的魂魄就被封在了树心里,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在树根底下,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暗。」

他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树冠。

「直到三个月前,一道雷劈断了树枝。从那之后,小姐又开始说话了。」

10

「她说什么?」

「她说,爹在树底下等她。」温伯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她说她看见了柳元庆的脸,就在树根底下,每一根根须的尽头都有一张柳元庆的脸。那些脸在土里笑,在土里说话,在土里叫她下去。」

我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柳雪君的魂魄被封在槐树里十八年,怨气和柳闻舟的阳气互相消磨,她产生幻觉是正常的。但她说树根底下有柳元庆的脸,这不是幻觉。」

「什么意思?」卫野问。

「温伯,」我看着温伯安,「绿袍道士在树下埋寄魂铃的时候,除了铃铛,还埋了什么?」

温伯安想了很久:「那个人在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埋了铃铛之后,又从袖子里取了一个小布包,一并放了进去。布包里是什么,我看不见。」

「布包有多大?」

温伯安用手比了个尺寸,约莫巴掌大小。

巴掌大小,能放进坑里,和寄魂铃埋在一起。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其不祥的猜想。

「柳元庆的八字是多少?」

温伯安报了出来。我捏着指节一算,脸色骤变。

柳元庆的八字中,年柱和日柱双冲,月柱和时柱相刑,四柱全破,是极凶险的「天煞孤星」命格。这种命格的人,命中克妻克子,按理说应该孤苦一生,可他不但发了家,还活到了五十多岁。

这不正常。

「当年大小姐嫁给他的时候,温老爷知不知道他的八字?」

「知道,」温伯安说,「温老爷请人算过,说柳元庆的八字虽然凶险,但只要娶一个八字全阴的女子,就能以阴济阳,反凶为吉。」

「大小姐的八字是全阴?」

温伯安点头。

温若华,八字全阴。柳雪君是她生的,八字中阴气也极重。柳闻舟更是三阴汇聚的命格,天生容易被夺舍。

这一家子的八字,简直就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温伯,」我沉声道,「当年替温老爷算命的那个高人,是不是一个穿墨绿袍子的道士?」

温伯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11

陈怀阴。

他不是十八年前才出现的。

他在柳元庆迎娶温若华之前,就已经和柳元庆搭上了线。他替温老爷算命,撮合了柳元庆和温若华的婚事,不是为了成全一段姻缘,而是为了养一盘棋。

一盘下了三十年的棋。

他要的是一个八字全阴的女人生下的后代,一个天生阴气汇聚的血脉,作为炼制槐阴煞的核。

柳雪君,柳闻舟,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而柳元庆本人,也不是什么意外发家的穷小子。他的「天煞孤星」命格在正常情况下会穷困潦倒一生,可他不但发了家,还越活越滋润。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替他改命续运。

「那个布包里的东西,」我转向温伯安,「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的是柳元庆的头发和指甲,还有用他生辰八字写的替身符。他把这些东西和寄魂铃埋在槐树下,是把柳元庆的命脉和这棵槐树绑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卫野问。

「槐树活着,柳元庆就活着。槐树死了,柳元庆的命也就到头了。这就是为什么十八年前陈怀阴要让柳元庆在槐树上钉闻舟的牌位,表面上是镇压温雪君的怨气,实际上是让柳闻舟的阳气滋养槐树,用他亲生儿子的命续他的命。」

「可是牌位被少爷取下来了。」

「对。所以柳元庆的命脉断了。」我回头看向江州城的方向,「这几天柳元庆应该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他是不是一直说自己头疼,但大夫查不出病因?」

卫野猛地点头:「少爷从老宅回来之后,柳老爷就喊头疼,疼得整夜睡不着。」

「疼的地方是不是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槐树的根,就是从后脑勺扎进去的。」

12

柳闻舟取下牌位的那一刻,他的阳气不再注入槐树,槐树开始枯萎。槐树一枯萎,柳元庆的命就开始倒计时。

温雪君说她在树根底下看见了柳元庆的脸,不是幻觉。那是陈怀阴埋在树下的替身符在起作用,柳元庆的命脉已经和槐树融为一体,他的面目正在槐树的根须里慢慢成形。

等槐树彻底枯死的那一天,柳元庆的魂魄就会被拉进树根底下,和温雪君困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这才是陈怀阴真正的局,」我说,「他帮柳元庆续了十八年的命,但续命是有代价的。柳元庆以为代价是花重金酬谢道士,可真正的代价,是他的魂魄。陈怀阴要的不只是温雪君做槐阴煞的核,他还要柳元庆的魂魄做槐阴煞的引。」

「拿一个人的魂魄做引,和另一个人的怨气融合,炼成的东西比寻常的槐阴煞凶十倍。」温伯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那个道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卫野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那少爷呢?少爷的魂魄还在槐树里吗?」

「不在了,」我说,「柳雪君已经把魂魄还给了他。但柳雪君自己的魂魄还在树心里,和陈怀阴的寄魂铃绑在一起。」

「今夜子时,」温伯安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个人会来取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十八年前临走时说过,」温伯安一字一顿,「待槐花开时,吾自来取。今天夜里,这棵槐树就要开花了。」

我抬头看向槐树的树冠。

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在阴暗的院子里泛着幽幽的光。

槐树十八年没开花。

偏偏在今天夜里,花苞全部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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