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滚筒停下的时候,吕金花从李宏伟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被水泡皱的小票。

美容院,两千八,日期是本月三号。

她记得那天,李宏伟说他在工地加班,电话里信誓旦旦。

吕金花蹲在洗衣机前,湿漉漉的手攥着那张纸,攥了整整二十分钟。

地砖冰凉,硌得膝盖生疼。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把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继续晾衣服。

水珠顺着袖口滴了一地。

三天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推开理发店的门,甜甜地喊了一声嫂子。她把一份协议放在台面上,说你签个字吧,宏伟哥那边已经签好了。

吕金花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沾着上一个顾客的头发茬。

她说:“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白裙子女人走后,吕金花关了店门,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父亲吕广财留下的老账本。

翻开中间那页,上面有一行字:“别求人,求自己。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你的活路。”

窗外,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吕金花把那锅凉了的老卤重新坐上火,灶台上的火苗,噗地一下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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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机转完最后一圈,发出嘀的一声,自动停了。

吕金花蹲在地上,从滚筒里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

李宏伟的外套是深灰色的,工地发的,袖口磨得发白,兜里常年塞着烟和打火机。

她掏左口袋的时候,摸到一团湿塌塌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小票。

“娇颜美容养生会所”,消费金额两千八百元整。

日期是本月三号。

吕金花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三号。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她给李宏伟打了三次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李宏伟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工地有事,加班,别等我。

电话挂断之前,她听见背景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娇娇气气的。

她当时没多想。

李宏伟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忙,累,脾气大,她是知道的。

她的手在水里泡了太久,指尖发白起皱。

她攥着那张小票,蹲在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不知道蹲了多久,洗衣机盖子没关,水汽从滚筒里散出来,带着洗衣粉的味。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扶着墙缓了好半天。

她把小票叠得四四方方,塞进口袋,垫着脚把外套挂到阳台上。

夜风灌进来,吹得外套袖子晃了晃。

吕金花关上阳台门,进屋打开电视。

电视剧里放着家长里短,吵吵闹闹,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

又掏出口袋里的小票看了看,重新叠好,放进了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父亲的照片下面。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照常起床,和面,熬卤汤,开炉子。

理发店门口的招牌是吕广财那辈人挂上去的,“金花理发”四个字红漆褪了大半,她前几年找人描了一遍,又撑了好几年。

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拉开卷帘门。

老街的早晨来得早,卖菜的,卖早点的,扫地的,一条街上都是动静。

隔壁早餐店的周妤正捅炉子,隔着半堵墙喊了一声:“金花!锅里的包子好了,过来拿两个!”

吕金花应了一声,把门口的碎头发扫了,把镜子擦亮,把剪刀推子梳子摆好,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

上午来了三个剪头的,两个烫头发的。

她手里忙活,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脑子像台老式收音机,咔嚓咔嚓乱转,怎么也转不到频道上。

“金花,你手怎么了?”一个大姐指着她的手问。

吕金花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血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她说没事,杀鸡杀的。

说完自己愣了,家里多少年没杀过鸡了。

但大姐没追问,继续扯别的话头。

下午店里清闲了,她搬个小板凳坐门口择菜。电话响了,是女儿李沁欣。

“妈,我周末回去,你跟爸说一声。”

“好。”

“爸最近怎么样?上回他说腰疼,好点了吗?”

吕金花张了张嘴,手里的豆角掰断了一截。“还行吧。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他什么都说不疼。”

“你好好的啊,别老叨叨,爸不爱听。”李沁欣声音轻快,“我上回给你买的那件大衣,你穿了吗?别舍不得,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舍不得。妈你也学学打扮自己,不然爸出门都不乐意带你。”

电话挂断之后,吕金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半截豆角,攥了半天。

要说她没听出来女儿的意思,那是假的。

女儿嫌她不会打扮,嫌她老气,嫌她留不住自己男人。

可她能说什么呢?

她十七岁跟着父亲学理发,二十一岁嫁给李宏伟。

结婚那年李宏伟还是个泥瓦工,蹲在街边吃她送的热饭,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你跟了我,我以后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眼神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后来他一步步爬到了包工头的位置,管着几十号人,在外面被人李老板长李老板短地叫着,腰板直了,嗓门粗了,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吕金花知道,这些年自己在他心里,早就从一个媳妇变成了一个会做饭的洗衣机。

她干活,她挣钱,她伺候老人,一样不落下。

可李宏伟进门之后从来不问她累不累。

她心里明白,只是她总想,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呢。

当天晚上,李宏伟难得回来了一趟,要换衣服,说工地明早有检查,六点要赶到。

他进门喊了一嗓子“给我找件干净衣裳”,就歪在沙发上看手机。

吕金花把找到的衣裳放到沙发扶手上,又进了厨房,给他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

她把面端到茶几上。

“吃吧。你胃不好,别老吃工地的饭。”

李宏伟头都没抬,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我不吃,刚跟老梁吃过了。”

吕金花站了几秒,把那碗面端回厨房。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碗面的热气一点点变少,全没了,才把它倒进垃圾桶。

夜深了。

李宏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落在沙发缝里。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了起来。

屏幕上,微信备注是“涵柏”。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哥,我想你了。”

吕金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她走进里屋,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坐了很久。

心跳声咚咚的,像在敲一面旧鼓。

这一夜,她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吕广财的手记账本,蓝布面,红格纸,记着那些年给人做工的账目,也记着老街上的形形色色。

中间夹着一页单独写的字。

“金花,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就这间铺子和一锅卤汤。你记着,做人别求人,求人不如求自己。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你的活路。”

吕金花把这页字看了三遍,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擦,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那只干瘦的手。

天亮了。

她把账本放回抽屉,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围裙。

卷帘门拉起来,一条街从睡梦里醒过来。

卤锅的盖子一掀,白汽呼地往上蹿。

吕金花站在门口,轻声说了句:“爸,你看着吧。”

02

第二天中午,吕金花包了饺子,萝卜猪肉馅的。

李宏伟爱吃这一口,以前在工地上没少念叨,说外头卖的饺子一股冰箱味,还是老婆包的好吃。

她装进保温桶,裹了两层毛巾,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东郊工地去。

正是饭点,工地门口一片乱哄哄的。

工人们蹲在道牙子上捧着饭盒扒饭,灰尘扬得老高,风卷着一股水泥味和饭菜味。

吕金花锁好车,拎着保温桶往里走,走了两步就看见李宏伟站在材料堆跟前,面前站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

那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指着李宏伟的鼻子:“李老板,上个月材料款你拖多少天了?我们也是小本买卖,工人等着工资吃饭,你这么拖着,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李宏伟弯着腰,一脸笑意地递烟:“吴老板,再宽限两天,工地回款马上到,到了我第一个给你结。”

“你上回也这么说。”那人推开他的手,“最后给你一个星期。再不见钱,停工。你自己掂量。”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宏伟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举着,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塞到自己嘴里点上,吐出一口白烟,骂了一声。

吕金花站在几米外,怀里抱着保温桶,看着他。

李宏伟抬头才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你来干嘛?工地上乱糟糟的,你一个女人往这儿跑什么跑?”

吕金花把保温桶递过去:“给你包的饺子。”

李宏伟看了一眼,没有接。他压低声音:“你穿这身衣服,能不能换件好看的?你看看你,跟个老太太似的,底下工人看见,我这脸往哪儿搁?”

吕金花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蓝底白花的,还是去年买的。

她没觉得哪不好。

她站在原地,抱着保温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宏伟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往工棚走:“尽添乱。快回去,以后别上工地来了。”

吕金花站在沙子堆旁边,风卷起的灰迷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抱着保温桶,一步步走到电动车边上,骑上车,没往家走。

她骑到路边一张长椅旁,坐下来。

保温桶里的饺子还是热的,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一个个白白胖胖的。

她盖上盖子,骑回店里。

那天傍晚,她把那桶饺子倒进不锈钢盆里,端到巷子口墙根下。

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吃得很欢。

吕金花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摸了摸狗脑袋,起身往回走。

周妤从隔壁出来倒垃圾,看见了,凑过来:“怎么?你做的饺子,喂狗了?”

“不想吃了。”

周妤没再多问,拉着她坐到早餐店的桌前,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

过了半晌,周妤才开口:“金花,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老李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吕金花捧着茶杯:“没什么不对劲的。他忙,我忙,都挺好的。”

“你别糊弄我。你脸上都写着呢。”周妤压低声音,“我可听人说,你们家老李最近跟一个年轻女的走得很近,在城南美容院那边。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吕金花的手颤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情:“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你可得长个心眼。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金花厚道。但厚道人不是傻子。”周妤拍了拍她手背,“你要是遇事什么都不做,到头来,连你的店都可能不是你的。”

那天晚上,李宏伟没有回家,连电话都没有一个。

吕金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她不知道。

十点半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走过去,不是自家的门。

她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回到里屋,拿出父亲留下的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邓涵柏,美容院,城南。”写完又把本子合上,上了锁。

窗外的路灯照在窗帘上,映出一道一道的栅栏影。

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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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李宏伟回来了,进门就把一个文件袋拍在茶几上:“你过来,签个字。”

吕金花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李宏伟,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一份合作协议,甲方是“梁国兴”,乙方空白。

后面附了一份抵押担保书,抵押物写着“老街金花理发店及附属房屋”。

签字栏里,李宏伟的名字已经落下了。

吕金花盯着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李宏伟。

“这是什么意思?”

“梁老板要在这条街上搞一个餐饮项目。”李宏伟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看上了咱们这片铺面,整个街区做火锅城,投资不小。咱家这铺子作价入股,年底分红,不出三年就能翻好几倍。”

“那抵押呢?”

“人家出钱出人,咱们出铺面,签个抵押手续走个流程。合作结束,铺面还是你的。你只管分钱。”

吕金花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按了按纸角:“这个梁老板,靠谱吗?”

“你这什么话?”李宏伟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人家是市里做餐饮的大老板,酒店开了好几家,能骗你这间破铺子?这样的机会等十年都不一定再来一次。”

“我不想签。”

李宏伟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想签。”吕金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咱家不缺这个钱。我理发挣钱,卤味挣钱,够生活了。你想做买卖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这个铺子去赌。”

“赌?你管这叫赌?”李宏伟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我在外头辛辛苦苦跑工程,风里来雨里去,你就在这儿守着这间破房子。你以为你那两把剪刀能养家糊口?要不是我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吕金花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忍着,眼眶发红,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玉仙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媳妇,话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金花,他说什么你就听着。男人在外头不容易,你别老给他添乱。”

吕金花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厨房,拎起一袋垃圾,推开后门,走到巷子口。

夜风冷嗖嗖的。

她站在垃圾桶边,把垃圾袋扔进去,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一个路过的邻居看见了,问了一声:“金花?咋了?”

她抬起头,马上笑了:“没事,鞋带松了。”她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推开家门,李宏伟已经进了里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萧玉仙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头都没抬。

吕金花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

木箱里放着父亲留下来的一把剃刀、一面铜镜、一本账本。

她拿出账本,翻开,前面全是旧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她停在那页字上,又看了一遍。

她合上账本,放回箱底,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在之前写的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一行:“李宏伟,梁国兴,铺面抵押。”写完她想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我得先弄清楚,这个梁国兴是谁。”

04

第二天一早,吕金花揣上五十块钱出了门。

她坐公交倒了三趟车,来到城南美容院附近。

美容院在一栋商业楼的三层,门面不算大,招牌做得花哨,红底金字。

她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等了一个多小时,假装等人,一直留意那栋楼的出入口。

快中午时分,邓涵柏从楼里出来了。

穿一件米白色风衣,跟同事有说有笑地往对面饭店走。

吕金花隔着马路把她看了个仔细。

确实年轻,确实漂亮。

皮肤白,腰细,走路带风。

吕金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夹克,裤腿长了两道卷,灰扑扑的袜子露出一点。

她心里发苦,但没让自己多看。

她回到家,坐在理发店那面老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

方镜边框生锈,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发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有纹了,眼袋也重了。

她叹了口气,又坐直了身子,进里屋翻出一台旧手机。

那是李沁欣淘汰下来的,平时放在抽屉里偶尔看视频。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梁国兴,餐饮公司”。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结果。

她一条一条看,越看心越沉。

梁国兴,52岁,名下注册过好几家餐饮公司。

最近一次被媒体报道,是两年前的一桩诉讼:他收购了一条旧商业街的大批铺面,因拆迁补偿问题跟商户打官司,商户败诉,铺面被收走。

那条街后来被拆平,盖成了商场。

她又搜了搜那个商场名字,底下关联出一行字:“城西美食广场”,大股东正是梁国兴。

吕金花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看明白了。

梁国兴根本不是来做什么火锅城的。

他就是一个专门囤旧铺面等拆迁的操盘手。

他盯上的不止她这一间店,是整条老街。

等他收够铺面启动拆迁,街坊们全得搬走。

而这些,李宏伟全不知道。

下午,理发店来了个熟客。

薛和,连锁面馆的老板,每个月都来理一次发。

他进门就坐在椅子上,说照旧。

吕金花给他围上围布,拿推子慢慢推着。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金花,你家卤汤是不是换过配方?”薛和忽然开口,“上回路过,闻着不太一样。”

吕金花愣了一下:“没有啊,还是那锅老汤,天天续料,没动过。”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他顿了顿,“不过说真的,你家这锅卤汤,在这条街上找不出第二家。你光靠这锅汤,就能吃一辈子。”

吕金花手停了一下:“薛老板说笑了,我一个小理发店的,哪能靠卤汤吃饭。”

薛和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老话说一招鲜吃遍天。你手里有这么个东西,想办法把它用起来。”他没再多说。

理完发付了钱,临走前停了一步,“金花,你要是哪天想把这锅汤做大了,来找我。”

吕金花嗯了一声,没太当真。

可薛和走后,她站在店里,后门飘来卤汤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却让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晚上周妤来了,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打听到了。那女的,邓涵柏,梁国兴手底下的人。专门干这个的。盯上有钱的小老板,她出面谈感情,引人家签合同。”她拉住吕金花的手,“金花,你可不能犯糊涂。这店是你爸留下的,你攥住了是你的命根子。松了手,可就什么都没了。”

吕金花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帮我个忙。去城西美食广场那边问问,梁国兴是怎么对付那些商户的。我想知道,越细越好。”

周妤重重点头:“我去问。”

送走周妤,吕金花关上店门,站在灶台前看那锅卤汤。

老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味一层层涌上来。

她拿勺舀了一口,尝了。

她慢慢坐下来,对着那锅滚烫的汤,嘴角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悲伤里长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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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吕金花舀了一罐老卤,又切了一盘卤好的牛肉,用塑料袋装了,骑电动车去了薛和的连锁面馆总店。

总店在城中心商业街上,门脸大,装修体面,玻璃门上贴着金字,透着一股气派。

她挎着塑料袋进去,门口的迎宾小姐上下打量她一眼,还是把她引了进去。

她说找薛老板。

服务员让她在角落等着。

她坐在塑料椅上,怀里抱着那罐老卤,等了快四十分钟。

薛和从里间走出来,她站起来正要迎上去,他身边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先开了口:“大姐,您是?”

“我姓吕,来找薛老板,谈点事。”

“我是蔡乐菱,面馆财务主管。薛总现在还在忙,有事您跟我说。”蔡乐菱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吕金花把罐盖打开,卤汤热气涌出来,香味一下子漫了开。

薛和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闻到那阵香气,脚步顿了一下。

蔡乐菱礼貌地说:“大姐,您这卤汤确实香。但我们连锁店对供应商有要求,得有食品生产资质,有标准化配方和稳定产能。您一个人做的,恐怕够不上我们的合作标准。”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

吕金花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我不需要你们买很多,就先试试——”

“大姐,”蔡乐菱打断她,“连锁店要的不光是手艺,是标准。今天这一锅是这个味道,明天换了水换了料,可能又是另一个味道。我们没办法长期合作。”她看了看吕金花手里的罐子,“您这个带回去给家里人吃,肯定香。但做生意,是另一回事。”

薛和始终没有开口。

吕金花把罐子收回来,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她弯腰道了一声“打扰了”,转身走出面馆。

她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冷冷的。

到了店门口,她下了车,腿有点软,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才进门。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理发椅上,抱着那罐卤汤,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窗外街灯的光透过卷帘门缝射进来,在地上拉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蔡乐菱的话,又想起薛和沉默的样子,想起父亲临终前写的“活路”。

她打开罐盖,手指伸进去蘸了一点汤,放进嘴里尝了。

还是那个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可她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动了一下。

开灯,去里屋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回到灶台边,把锅坐上火。

她做卤味全靠手感,少许,差不多,从来没准数过。

但这一晚,她把每一种调料的重量过秤,把卤制时间切成段,把火候标成档,一锅一锅地煮。

第一锅咸了。

第二锅淡了。

第三锅颜色不对。

她不着急,也不赌气,一锅一锅地试。

后半夜,理发店弥漫着卤香,浓得呛人。

窗户蒙上一层水汽,像下了雾。

吕金花站在灶台前,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围裙上斑斑点点全是油渍。

她舀起一勺汤,吹凉,尝了一口。

停了一会儿。

又尝了一口。

她放下勺子,笑了。那笑没有声音,眼角眉梢却都松开了。

三天后,她再次走进薛和面馆办公室。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文件袋。

蔡乐菱看到她,愣了一下。

吕金花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几张纸:“蔡经理,你说得对。连锁店要的是标准和稳定。我把配方做了标准化,调料用量、产地、采购周期、卤制时长、温度火候,同批次不同时间的风味对比,全写在上面了。你们可以按这个配方,找料包厂做小样比对。”

蔡乐菱拿起那纸页翻了翻,表情变了。她把纸递给身后的薛和。薛和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薛和抬头,看着吕金花,问了一句:“你这锅汤,想养到什么规模?”吕金花迎上他的目光:“你们有多大胃口,我就养多大。”薛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纸页折好收了起来。

06

薛和的动作比吕金花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面馆总部品控主管就来了,带着一只银色手提箱,里面装满了采样瓶、温度计,像电视里的质检现场。

主管姓赵,话少脸冷,进门没多寒暄:“吕师傅,卤汤样品取三份。一份测菌落,一份试风味留存,一份做理化指标。三天出结果。”

吕金花点头:“没问题。”赵主管采样,装瓶,封存,贴标签,动作利落。

走的时候多说了句:“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就这一句话,吕金花心里踏实了一半。

三天后,蔡乐菱打来电话。

语气变了:“吕大姐,样品全部合格。薛总的意思,先走三个月试合作期,前三家门店上你的卤味。后续看销售数据再谈。”吕金花握着手机,站在理发店门口,半天没说话。

“吕大姐?”蔡乐菱在电话那头轻轻喊了一声。

“听着呢。”吕金花应了一声,喉头有点紧,“谢谢蔡经理。”

“别谢我。是你东西好,我才敢接。”蔡乐菱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吕大姐,说句实话。那天你来,我说那些话,以为你会恼我。但你没恼,你回去做了功课,带了东西再来。这,不是人人做得到的。”

电话挂断后,吕金花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伸手摸口袋,摸到那张叠了又叠的小票。

美容院,两千八,本月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走到灶台边,把那张小票丢进了火里。

火苗蹿起来,纸角卷曲,变黑,化成了灰。

与此同时,梁国兴那边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也许是风声传了过去,也许只是巧合。

在吕金花接到蔡乐菱电话的第二天傍晚,李宏伟又回来了。

喝了酒,眼睛发红,进门往沙发上一坐。

“户口本呢?”

吕金花正在洗碗,动作停了一下:“找户口本干什么?”

“梁老板要往上报材料,催得紧。这周之内盖章得盖完,不然咱们家这个名额就让给别人了。”李宏伟站起来,“别磨蹭,快找。”

吕金花把抹布放下,走到客厅中间,看着他:“李宏伟,梁国兴这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什么意思?”

“他名下的公司做过什么?他以前收的那些铺面后来怎么样了?他答应给你的分红,合同上写了没有?”

“你又不懂生意,打听这些干嘛?”李宏伟不耐烦,“人家是大老板,能跟你一样坐在街边吹风?他缺你这一间破店?”

吕金花没有激动。

她站在灯光下,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背上有烫伤留下的白疤:“我不是不让你做买卖。我是让你看清楚,你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宏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笑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恶意:“你就是舍不得这间破房子。你守着它几十年,有什么出息?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个老妈子一样。你以为你这店多值钱?”

吕金花没有说话。她走进里屋,从衣柜顶层翻出一个红布袋,把户口本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你拿去。”

李宏伟拿起户口本翻了一下,看了看她,像是奇怪她怎么这么痛快。

他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门咣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吕金花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走到灶台前,把那锅老卤重新点上火,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拿过一只空碗,盛了一碗汤,坐下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滚烫的汤,眼泪掉进碗里,混在一起,也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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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签约日定在周五。上午十点,地点就在金花理发店。

消息传出去,街坊们都知道了。

九点多,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理发店对面。

梁国兴先下车,五十多岁,微胖,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邓涵柏跟在他身边,枣红色风衣,妆容精致。

李宏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白衬衫没熨平,脸色不大好看。

街坊们陆续围拢过来,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有人搬了椅子坐路边。

梁国兴进了店,环顾一圈,笑了:“吕老板,这店真气派。老手艺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他坐下,点了支烟,“合同你看过,宏哥也签了。你是家属,按法律得你按个手印,咱们这就齐了。”

邓涵柏把协议推过来,又递过一盒红印泥:“嫂子,你配合一下,大家都好过。”吕金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协议,低头看了看李宏伟的签名,又看了看抵押条款。

她看完了,把协议放回桌上。

“梁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你城西美食广场那一片铺子,买的时候,原来商户拿到赔偿了吗?”

梁国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是正常商业行为,签了合同的。”

“那我们这条街呢?你收了铺面,也是等着拆了盖商场?”

“吕老板,这话不对了。”梁国兴的声音冷下来,“我是正经做生意的,开火锅城,大家赚钱。”

“火锅城。”吕金花轻轻重复了一遍,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本老旧的房产证。

绿皮的,边角磨白了。

她翻开,朝向梁国兴:“这间铺子,产权人从头到尾只有我吕金花一个人。我父亲吕广财二十多年前买下这间铺面时,写的就是我的名字。李宏伟,他不具备任何处分权。他签的字,法律上不生效。”

李宏伟的脸像被人扇了一掌:“吕金花,你说什么?”

“李宏伟,结婚二十多年,我每月挣多少交给你多少。我不留私房钱,连买件衣服都想几天。但这间铺子,我爸当年落的户,他没有加你的名字。”吕金花的声音不高不低,“这间店,从来就不是你的。”

梁国兴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手指着吕金花:“你耍我?”

“梁老板,你在这儿发什么脾气。”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薛和走进来,身后跟着蔡乐菱和面馆总部两个人。

蔡乐菱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摊开:“梁总,这是吕金花女士与我们公司的供应链合作协议,已公证。铺面经营资质、卫生许可都核验过。合作期三年,总额三百六十万。”

三百六十万。

几个字砸下来,稳稳地钉在梁国兴面前。

梁国兴的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房产证,烟灰抖了一地。

他转头瞥了一眼邓涵柏,眼神阴冷。

邓涵柏白着脸,下意识退了半步。

梁国兴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站起来:“好,好得很。吕老板,你比我想的厉害。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他踢开椅子,转身就走。

邓涵柏低下头匆匆跟上,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响。

店里静了。

李宏伟站在原处,像被抽走了魂。

他嘴唇动了动,看着吕金花,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外的街坊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金花,好样的!”接着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吕金花没有理这些。

她转身掀开锅盖,白汽扑了她一脸。

她抬手擦了擦,不知道擦的是水汽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薛和走过来,低声问:“金花,没事吧?”

吕金花盖好锅盖,声音发哑:“没事。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