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山下了三天雨,第四日清晨才放晴。
小夭拎着一坛酒正要合上院门,余光瞥见山道尽头立着个白衣人。
那人没有撑伞,袍角被风掀起一角,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
可她手一抖,酒坛差点脱了手。
那个步态,怎么就那么像那个人?
她放下酒坛追了出去。
穿过湿漉漉的林子,绕过青苔斑驳的乱石滩,那人始终走在前头,不急不慢。
小夭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清那人左手握着一根晶莹透亮的笛子,笛尾坠着灰白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脚底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
01
小夭住进百兽山下的老屋,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老屋是卢广德年轻时搭的,土墙木梁,冬暖夏凉。
后来老人搬到村口跟儿子住,老屋便空了下来。
小夭来的那天也是下雨,她站在村口问了一句,卢广德蹲在门槛上吸水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说:“山边上有间老屋,没人住。”她跟着去了,见那屋子虽旧但梁柱还结实,就住了下来。
两个人在屋檐下站了半晌,卢广德递过一把扫帚。
没有多话。
村里人起初不大习惯这个外来的女人。
她不爱说话,但见人总先笑一笑。
谁家送她一篮菜,她便帮人家缝几件衣裳。
吴丽琼的酒肆是她偶尔去坐坐的地方,也不多坐,打一壶酒,听几句闲话,付了钱就走。
那天午后,她打完了酒正要出店门。吴丽琼忽然喊住她:“哎,听说了没?山外头来了个白衣人。”
小夭停下脚步。
吴丽琼见她有兴趣,凑近了些:“昨儿傍晚陈老三在东边山道砍柴,撞上一个人。浑身穿白袍子,腰上别着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根笛子。”她说到这儿,眨了眨眼,“陈老三喊了两声,那人连头都没回。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小夭捏着酒坛绳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去没露出什么,只说了句:“兴许是过路的。”
吴丽琼有点没趣,摆了摆手:“管他呢。反正陈老三被吓得不轻。”
小夭出了酒肆,沿着山道往回走。
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
她走得比平常慢,心里说不清是乱还是静。
白衣人,笛子。
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像两条旧伤疤上的线,被谁轻轻扯了一下。
回到家,她先把酒坛放在灶台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院外头老母鸡咯咯叫了几声,又被风吹散了。
她起身走到那个半旧的木柜前,蹲下去,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上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边角磕了一小块。
她把匣子放在膝上,打开铜扣,里面只躺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绳头有些散,像是从什么地方解下来的时候扯过的。
她拿起那截红绳,放在掌心。
那是她亲手系在一个人手腕上的。
她合上匣子,又放了回去。
这一晚,雨落下来了。
先是稀稀拉拉,后来越下越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小夭躺上炕,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雨声和风声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突然被人拍响,力道急切,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慌张。
小夭披衣起床,拉开了门。
卢思源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灯火被雨水打得晃来晃去,他的脸上湿漉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小夭姐,我,我看见了那个白衣人。”
风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嘴唇有些发白。
他说他今夜从山那边回来,抄近道走东边那条山道。
雨太大,他本想找棵树避一避,一抬头,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断崖边。
那人穿一身白袍,那衣料被雨淋透了也不贴身,就那么飘着。
“我以为是咱们村的人,还叫了一声。”卢思源咽了口唾沫,“那人没应,也没动。我往前走了两步,风灯一晃,再抬眼皮,人没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补了一句:“小夭姐,你说我是不是撞邪了?”
小夭站在门槛上,雨丝顺着屋檐滴下来,在脚边溅开。她问了一句:“他腰上戴东西了没?”
卢思源愣了一下:“戴了。亮的,像是根棍子。我不确定。”
小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回去歇着吧。大概是过路的。”
等卢思源提着灯消失在雨幕里,小夭关上院门。
她没有回屋,就靠在门板上站着。
雨声密密匝匝地敲着院子里的泥土,她不觉得冷,就是心口发紧。
白衣人,步态,亮晶晶的笛子。
这三样东西凑到一起,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靠近。
这些年她努力盖好的盖子,就要被人掀开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空空的。那里曾经系着什么东西,系了很多年。后来她自己解下来,扔进了柜子最深处。
她以为那个结已经解开了。可今晚,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0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夭就出了门。
雨后的山道又湿又滑,脚踩下去,泥浆从靴子边缘挤出来。
她一路向东走,走到卢思源说的那道断崖附近,果然在地上看见了脚印。
两行,一行深一行浅,间距均匀,步幅不大不小,踩得很稳。
她蹲下去,仔细看了一会儿。
那个脚印深的地方在脚掌偏外侧,后跟处力道匀称,不是普通人落地的方式。
那是一种长年走夜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每一步都落得精准得近乎固执。
小夭的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没敢碰下去。
像。太像了。
她站起身来,四下里扫了一圈。
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白衣人的影子,也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
她在那道断崖边站了很久,转身下了山。
回到村口,吴丽琼的酒肆已经开了门。
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豆子汤。
吴丽琼看见她,招手让她进来坐:“下这么大雨,你跑哪儿去了?”
“走走。”
“现在的道不好走啊,林子里路滑,可别摔着了。”吴丽琼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开口,“对了,今早有个走货的商人来打尖,说他在山北的乱石滩边碰见那个白衣人了。”
小夭的脚步顿住。
吴丽琼没察觉,继续说着:“那商人说,白衣人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白晃晃的长笛子,去拨水里的落叶。一片叶子上粘着血,他拨了半天,才把那片叶子拨到岸上。”她说到这里啧了一声,“你说怪不怪?一片破叶子,值得那样?”
小夭手指收紧又放开,声音平静:“那个商人,走了没?”
“走了。赶着送货,一大早就出发了。”
小夭在酒肆里坐了一阵,喝了一碗豆子汤,放下钱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商人,有没有说笛子尾部有没有穗子?”
吴丽琼想了想:“这倒没提。不过他说那根笛子挺好看的,像冰一样透亮。”她顿了顿,“怎么,你认识那笛子?”
小夭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完便走了。
出了酒肆,她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山北那条路。
乱石滩在山背阴面,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那里的石头被山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月,圆溜溜地卧在溪流两旁。
小夭沿着溪流往上走,在第三块大石头附近找到了一处水洼。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天光。
她蹲下去,看见水洼边缘搁着一片半枯的落叶。
叶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是用手指捻过后留下的,擦拭干涸的血迹。
她将那片叶子拾起来,叶子上那抹痕迹已经浸透了,褐中带黑,干透了。
那个人蹲在这里,很小心地把它从水面上捞起来,放在石头上。
还将血指痕擦掉,又把叶子放回水边。
小夭把叶子握在掌心里,半天没有松开。
她想起了某些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相柳对她说:“我这一生,欠过别人的东西,到死都会还回去。”当时她笑话他死脑筋。
相柳没有笑,而是非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所以我也一定要把你欠我的拿回来。”——在那之后,他把这句话解释成他从不打算放过她。
可后来,他什么也没拿。
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小夭把叶子放进怀里,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改道去了村口卢广德家。
老人正蹲在院子的老榆树下劈柴。
看见她来,也不意外,把斧头搁在树桩上,从兜里摸出一把旱烟丝填进烟袋锅里。
“找我有事?”
小夭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卢叔,你年轻时走过不少山吧?”
“走过。”
“你记不记得……有哪一年,你在山里救过人?”
卢广德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吸了两口烟才慢慢开口:“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忽然问问。”
卢广德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口烟气:“救过好些个人。早年间山里猎户少,赶路的人多,跌了摔了都有,哪年不得救个把。”
小夭看着他的脸:“有没有一个人,伤得很重,醒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腰上还别着一根透明的东西。”
卢广德的手停住了,烟灰落在膝盖上。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你打听他干什么?”
小夭心里一动:“您还记得?”
卢广德又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完,发出一股焦味。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是……得有七八年了。”他说,“那年冬天雪特别大,我在深山里套了只兔子,回猎屋的路上看见一个人倒在雪地里。”他记得那人穿着件灰白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了,肩下一大片血迹把衣裳染成深褐色。
他以为人已经不行了,伸手去探鼻息,还有一口气。
他把人拖回猎屋,烧了热水,替他擦干净伤口,敷上止血的草药。
那人烧了三天三夜,昏迷中也咬着牙不哼一声,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不松手。
说到这里,卢广德看了看小夭:“你看过我那间猎屋吧?挺小,就一张炕。”小夭点了点头。
她去过那间猎屋,在深山里头,木头搭的,门板都朽了半边。
卢广德接着说:“我替他上药的时候,看见他攥着根东西。白晃晃的,透亮,摸着凉得渗手。”他又磕了磕烟袋,“我以为是块清冰,怕化了,想帮忙收起来。结果一掰,掰不动。那是根骨头磨的笛子。”
小夭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仍努力维持平静:“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也不说话,就坐在炕上看我。我端了碗粥给他,他喝了,也没道谢。住了三天,第四天清早,人没了。锅台上放着一小块银子。”卢广德笑了一下,“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那根笛子,他也没落在我这儿。”
小夭还想再问,卢广德已经站起身来,提着斧子继续劈柴。意思是事情就到这里,他不想再说了。
03
小夭从卢广德家出来,步子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道上。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卢广德那几句话:“白晃晃的,透亮……那是根骨头磨的笛子。”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她曾亲眼见过相柳从袖中抽出一根冰晶白骨笛,笛身细长,光泽莹润,触手生凉。
他把那根笛子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偶尔吹两声,山路走起来不闷。”
后来那根笛子也随他的消失一同不见踪影。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化在了风里,不存在于世上了。
可如今,一个白衣人出现在百兽山外,手执一根冰晶白骨笛,步态与相柳如出一辙。
小夭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口深井边上,脚下是结着薄冰的水面,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回到家,她把门关好,从怀里掏出拾来的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
暗褐色的痕迹在暮色里看得不太真切,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柜子前蹲下,还是抽出那只木匣,把红绳拿出来,系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绳结打得紧,勒出浅浅的印痕。
她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又觉得还是不对,伸手想解下来,手指碰了几次绳扣,终究没动。
夜里她又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打了个盹,梦里白茫茫一片,似乎是雪原,又似乎是雾气。
有个人站在远处,看不太清眉眼,穿着一身白袍,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走过去,那人却退开了。
她再走,他再退。
她猛然惊醒,窗外天已大亮。她坐在炕上缓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截红绳。它还系在那里。
这天白天,卢水桃给她送了一篮子菜。
卢水桃是卢广德的孙女,随了爷爷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
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墩,叉着腰看了小夭一会儿:“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小夭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哪儿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太对劲。”卢水桃在她对面坐下,“你是不是也听说了那个白衣人的事?想去看看?”
小夭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
卢水桃见她这个反应,叹了口气:“我跟你说,那种来路不明的人,你还是别去招惹为好。山里日子本来平静,你一搅和进去,万一出点啥事,没人能帮你。”她顿了顿,“爷爷让我告诉你,那人的事,你别去打听。”
小夭抬起头:“是卢叔让你来说的?”
“算是吧。”卢水桃别开眼,“反正你自己多想想吧。”
她走了以后,小夭把豆角慢慢择完,洗了手,从墙角翻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是她从不离身的旧物,刀刃已经有些钝了,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还是她当年亲手缠的。
她用磨刀石把刀刃重新蹭了蹭,又找了根布条,把匕首牢牢绑在小腿内侧。
出门前,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没有解下来。
她上了山,往卢广德当年那间猎屋的方向走。
那条路少有人走,早已被杂草和灌木封了大半,她一手拨开枝叶,一手按住身侧的匕首,脚下走得沉默而坚定。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看见那个猎屋了。
它比记忆里更破败了,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门楣上挂着一只旧风铃,风一吹,叮当地响。
小夭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炕上铺着的稻草早就腐烂了,角落里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她在这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正要走,低头的一瞬间,看到门槛内侧的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细细的,圆弧形,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在地上杵了一下。
她用指尖丈量了一下那道划痕的宽度,心口咚地一沉。
那是笛子杵过的痕迹。
她蹲在那里,指尖触着那道痕,半晌没有动。
风从破了顶的屋外灌进来,吹动她发间的碎发,她也没有理会。
她站了起来,望向屋子后头那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谷地。
她没去过那里,但此刻她不打算回头了。
04
小夭沿着那条小径往谷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越来越窄,树叶越来越密。
头顶的天色被层层枝叶挡住,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她走到一处溪流边,蹲下来掬了两捧水喝了,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起初极轻,像风穿过石缝发出来的呜咽。
然后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一段笛音。
音调低缓,起起伏伏,像有人在用极古老的调子唱一首没有词的山歌。
小夭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调子,她听过。
那是相柳当年在月下吹过的一支曲子。
不常吹,吹过两三回。
都是夜里,都是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
她问过他这是什么曲子,他说是北地山里的调子,没有名字。
现在这段调子正从山谷深处传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钻进她的耳朵里。
小夭站在林子中间,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一只想要挣脱笼子的鸟。
她迈开步子,朝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近。
笛声渐渐清晰,像是有人在等她靠近。
她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深谷,四周是高耸的崖壁,中间是一块平整的巨石。
巨石的边缘生着一层青苔,石头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她。
他手里执着一根笛子,在暮色的余晖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
他没有继续吹,只把笛子从唇边拿开,垂在身侧。
笛尾的灰白穗子随着山风轻轻摇动。
小夭站在灌木边上,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那个背影。他身形削瘦,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周围一片安静,连鸟声都没有了。
“你来了。”那人开口了。
声音低哑而陌生,不像是相柳的热悉音色。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属于五六十岁男人的脸,深褐色的皮肤,鬓角斑白,额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目光很沉,落在那张沧桑的脸上,透出旧日风霜的凛冽。
小夭愣了一下。
不是相柳。
她看着那张脸,说不上失望还是什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当她再看向那人腰间悬着的笛子时,那番辨认又让她一颗心捺不住了。
那根笛子的形制、色泽、长度,以及笛尾系着的灰白穗子的编法,和相柳生前随身携带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那不是巧合。
“你手里那根笛子,”小夭的嗓音有些发涩,“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笛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夭。
那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重量,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说:“是一个故人托付的。”
“什么故人?”
那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像是要走了。
小夭快步往前追了两步:“等等。”那人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走,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小夭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攥出了汗。
过了许久,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的那个故人……他叫什么?”
山谷里静得很,只有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人没有回答,只轻轻将笛子递到唇边,又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符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水里的声音。
然后他放下笛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步子不快,但极稳。
落地时脚跟先下,脚掌轻轻收住,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匀称。
小夭看着那串步态,脑子里的某根弦,咯嘣一声,断了。
不可能。她见过那具尸体。
不可能的。
05
小夭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那白衣人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林间的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她才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退了两步,靠在一棵老树上,后脑抵着粗糙的树皮,胸口的喘息一上一下的,半天才稳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追上去。
可追上了,能说什么?
问他是谁?
问那笛子怎么来的?
问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亲耳听人转述过他死时的情景,那具冰冷的残躯,那滴干涸的血。
她花了三年时间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现在,她又看见了那根笛子。
小夭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完全暗下去,山风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才强迫自己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打着手里的火折子,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心里又乱又沉,翻来翻去都是那个白衣人在夜色中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双眼睛不是相柳的。
可那步态,那笛声,那调子……
回到老屋时,差不多已是半夜。
她没有点灯,摸黑在炕上坐了很久。
手腕上那截红绳还在,她低头摩挲着那微微起毛的绳面,像抚摸着什么不敢深想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她又上了山。
这一次她走得更远。
她把那条谷地附近的每一处角落都走了一遍,最终在谷地北边找到一条隐蔽的小道。
道边有新鲜的脚印,靴底纹路清晰,是有人昨夜走过留下的。
小夭蹲下来看了看,然后顺着那条道追了过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在一处崖壁前停住了。
崖壁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上放着一片灰色的老布。
布上搁着一把野果子,还有一小把洗净的山药根。
布角的重量用一小块石头压着,像是故意留给她的。
小夭蹲下去,拿起一颗野果子看了看。
果子皮上还带着露水,是刚刚摘的。
她的心里堵得难受。
她不知道那白衣人想干什么。
如果那笛子当真是相柳之物,他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他分明知道她在跟。
他也没有跑,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引着她一步步往更深的地方走。
小夭把野果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她眼眶发酸。
她回了村。
吴丽琼一看见她就嚷嚷:“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山里着了凉?”小夭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汤。
喝了几口,她抬眼问吴丽琼:“这几天,还有没有人见过那个白衣人?”
“有。前天卢思源不是见了一回嘛。”吴丽琼擦着杯子想了想,“今早又有个人说,看见那人在东边的山涧边坐着,像是在洗什么东西。”小夭放下了碗:“谢谢。”她起身要走,吴丽琼在后边喊了一句:“诶,你不听我说完啊?那人说,他洗的是根骨头样的东西,放在水里刷了半天。”
小夭迈出门槛的脚停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了。
她没有回家,径直向东边的山涧赶去。
到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山涧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看见了那个白衣人。
那人蹲在溪边,手里握着那根冰晶白骨笛,正在溪水中一下一下地刷洗。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洗一件极珍重的东西。
笛子在水中泛着微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小夭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来。
他没有回头。
小夭看着他的背影,开口了:“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溪水都仿佛停滞了,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仍然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笛子举起来,在阳光下微微转了转。
笛身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夭眯了眯眼,看到了。
那根笛子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裂痕中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又像朱砂。
她的记忆被重重一击。
那道裂痕。
那是她亲手留下的。
那年她和相柳比试,他的笛子脱了手,撞在石壁上,裂了一道小口。
当时她要去捡,相柳抢先一步收进袖中,只说了句“不妨事”。
她看清了。
那道裂痕,那道裂口的位置,与如今自己面前这一模一样。
喉头一紧,一句话都问不下去。
她的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那人看着她,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说笛子从何而来,也没有说自己是谁。
他只说了一句:“他让我带一句话。他说,那片落叶,是你没有捡完的。”小夭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年的一个深秋,满山的落叶飘落谷底。
她在那谷地里捡起一片半枯的落叶,说:“等什么时候,这片叶子上的叶脉也散尽了,我就原谅你了。”那时候相柳站在她身后,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那片叶子上的叶脉散尽,等她说完这句话的续篇。
小夭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握在衣角里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到再也攥不紧。
06
那白衣人说完这句话,似乎没有再留下的意思。他将笛子收回腰间,转身便走。小夭声音沙哑,却坚定:“等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在清晨的山涧里。
那人的步子停了下来。
小夭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溪边,声音微微发颤:“你拿的那根笛子,是我的。那道裂痕,是我磕的。”
那人低着头,缓缓转身,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他看向小夭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
好一阵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这笛子,原本是你的。”
小夭的喉头堵着,没法接话。他接着说:“他临死前,把这笛子交给我,让我将来带给你。他说,东西是你的,就该还给你。但我没打算立刻还。”
“为什么?”小夭问。
“因为他不让我还。”那人说,“他说,等你不再问起他的时候,再还。”
小夭沉默了。
那人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那根冰晶白骨笛,向前走了两步,将笛子递到小夭面前:“他等了三年,你还在追那串脚印。他一直等不到你放下,只好让我还了。”
小夭没有接。她盯着那根笛子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他临终的时候,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恨不恨我?”
那人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收回了笛子,把它握在掌中,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措辞:“他没有说恨。他说,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有对也有错,但唯独他的那杯酒,是他自己愿意吐出来的。”
小夭的眸光一滞:“哪杯酒?”
“你灌他喝的那杯。”那人说,“他说,那一口血,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吐的,不怨你。”
小夭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人被什么从上到下浇了一遍。
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恨他,恨他事事不肯对她明说,恨他总是若即若离。
有一回她灌了他一杯酒,想逼他说真话。
他没说。
他吐了一口血,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她笑了笑。
那口血,后来她一直以为是她逼出来的。以为他就是为了让她愧疚,让她永远忘不了他。可他说:是他自己愿意吐的。
“他……还说什么了?”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别的了。”他说完,将笛子又往前递了递,“收下吧。他欠你的,这东西还不了;你欠他的,他也没打算让你还。”
小夭看着那根笛子,手缓缓抬起来,指尖碰到笛身的一刹那,她猛地缩了回来。
那触感太凉,凉得让她想起那个人生前总是微凉的手,让她想起告别时他眼中那抹从来没有消失过的清冷。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没有缩。
她把笛子握进掌心里。
笛身细腻而沉重,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她把笛子捧在手中,低垂着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等她再抬起眼的时候,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山涧里空荡荡的,只有溪水哗哗地淌着。
那白衣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小夭站在那里,握着那根笛子,听到风吹过山涧,带起一片细碎的落叶声。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但也只松动了一点点。
因为那个人还欠她一个解释。
欠她一句当面说清楚的话。
她握紧笛子,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他在哪里。”
山涧里没有人回答。
07
小夭回到老屋那一天,谁也没有见。
她关起门来,把那根冰晶白骨笛放在炕桌上,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笛身是骨质的,带着岁月留下的温润光泽,尾端那缕灰白穗子明显是新换的,旧的那根大约早已磨损。
她伸手轻抚笛身上的那道裂痕,指腹蹭过那一点嵌着的暗红,像是在触一个旧伤疤。
第二天,她又上了山。
她很早就出发了,沿着上次的路走了两个时辰,却再没找到那片谷地。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可那条通往谷地的小径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封得严严实实。
小夭站在灌木前,拨开枝叶看了看,里面是山体,根本没有路。
她愣住了。
她明明前天还走过这条路。
她蹲下来在灌木根部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些被踩断的枝条,断口还新鲜的,泛着潮气。
有人在她下山之后,把这条路封掉了。
她的目光顺着那一片灌木扫过去,心里涌上来一股难言的滋味。那人不想让她再来。
她不信邪,换了方向再进山。
从东面绕,从北面穿,在林子里转了整整一天。
越转越觉得奇怪。
每一个方向都找不到那片谷地的入口。
有几条路走到底,不是断崖就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傍晚时分,她一身疲惫地被一条溪流拦住了去路。
那溪水不深,但水流得急,她站在岸边,看着那水花翻卷着往下游冲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确实进不去了。
她握着那根笛子,在林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吴丽琼的灯还亮着。
她拐了进去,吴丽琼正蹲在灶边煨红薯,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钻刺笼子去了?身上全是泥土。”
小夭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那根笛子搁在桌上,吴丽琼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哟,这就是那白衣人的笛子?我看你拿回来了,他人呢?”
“不知道。”小夭说。
吴丽琼还想再问,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把一个烤好的红薯递过来:“先吃点东西。别的再说。”
小夭接过红薯,剥了一口。
烫得舌头发麻,她还是没放下。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吴丽琼说了一句:“今儿下午有个面生的老汉来店里买馍,我看他衣裳鼓鼓囊囊的,腰间露出一个白乎乎的角。”
小夭的手停住了:“什么老汉?”
吴丽琼想了想:“五六十岁的样子,身形瘦,背有点驼。他买了八个馍,然后用油纸包好,拿布裹着,塞进怀里走了。”她顿了顿,“穿的是件灰白褂子。我看着跟陈老三描述的那个白衣人有点像。”她说罢,又补了一句,“他往西边去了,像是要出山。”
小夭把红薯放下,起身就要往外走。
吴丽琼在后头拉住她:“天都黑了,你上哪儿追?他走了这么久,你找不着的。”小夭回过头来,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晚,她没有回老屋。
她在吴丽琼酒肆的灶间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摆着那根笛子。
她把它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反反复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之后,她出发了。往西,出了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