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进门那一刻,我正端着碗吃饭。门一开,她跨进来的动作像是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客厅里灯光不算亮,她站在玄关那盏旧灯下,皮包上的金属扣反着一道冷光。
母亲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的米粒晃晃悠悠,掉在了桌沿上。
我抬头看了姨妈一眼,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三十年没踏进这扇门的人,大晚上跑来,肯定不是来叙旧的。她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心虚的笑:“思颖,姨妈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没接话。
她走到客厅中央,停在那张旧沙发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碗里的饭菜,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窗户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像人叹了口气。
我放下碗,慢慢抬起头。我知道今晚不是一顿太平饭了。
01
姨妈没等我招呼,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皮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面上,像是来谈生意的。
“思颖啊,你妈还好吧?我跟你妈多少年没见了。”
她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扫我的客厅。
扫了一圈,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神情。
母亲从厨房端了杯茶走出来,手有点抖,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几滴洒在托盘上。她弯腰把茶杯放稳在茶几上,直起身时,脸上挤出一个笑。
“姐,你喝茶。”
姨妈“嗯”了一声,没动那杯茶。
我坐在餐桌边没挪窝,手里还攥着筷子。
丁越泽站在门口没进来,低着头,耳机线垂在衣领外面,像一根多余的线头。
姨妈瞥了儿子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下也是人。”
丁越泽这才挪了两步,坐到沙发边上,挨着他妈,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像是随时准备走。
姨妈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了,声音刻意放软了:“思颖,我记得你现在在城里做财务吧?日子过得挺好的。”
我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说:“我和你姨夫打算下个月带着泽泽出趟远门,去海南转转,一家三口好好松快松快。”
她说“松快松快”的时候,手指在包面上敲了两下。
我等着她说下文。
她果然说了。
“你看,姨妈这趟来就是跟你商量商量。你帮忙把机票住宿什么的安排一下,你也知道,你姨夫那退休金不多,泽泽一个孩子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但微微泛黄的牙齿:“你是大姑娘了,帮衬帮衬家里长辈,也是应该的嘛。”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姨妈,您让我包下你们全家去海南的花销?”
她点头,笑得理所当然:“回头你把路费打过来就行,我跟你姨夫也懒得费心去订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刚才的托盘,指节发白,一句话也没接。
我看着姨妈的左手腕,灯光下有一道淡粉色的细疤,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痕迹。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轻轻放下。
“姨妈,我包不了这个钱。”
“什么?”她抬头,愣了一瞬。
“我不会替您一家出这趟旅游的钱,您要是自己手头紧,可以不去。”
我声音不大,口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串数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姨妈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我是你妈亲姐姐,是你亲姨妈!”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姐,思颖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姨妈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皮包被她“啪”地拍在茶几上。
丁越泽坐在沙发边,挪了挪身子,没说一个字。
我站起来,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姨妈。
“姨妈,三十年了,您今天进门连一句‘这些年过得如何’都没问过我妈。开口就要几万块的路费。您觉得这合适吗?”
姨妈被我这话噎住了,脸色红了又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这孩子……你这是记仇呢?”
丁越泽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妈,咱先回去吧。”
“回去什么回去!”姨妈眉头竖起来,声音又尖了几分,“我还说不过一个小辈了?”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记着你了。”
她抓起皮包,使劲拉开我家大门,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又气又懵。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母亲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托盘,愣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思颖……她是第一次求我。”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眼眶泛红,却把视线别开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母亲把我的外套熨好了挂在门口。
她站在门边,像是有话想说,张了两回嘴,最后只说了句:“下班早点回。”
我点点头,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姨妈早上又来了,留了一张纸。”
我筷子顿了一下,才夹起一根青菜,没回消息。
下午下班回家,那张纸就摊在茶几上,被茶杯压着一角。母亲坐在沙发旁边,像是等了我一下午。
我弯腰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列着“机票”
“五星酒店”
“海鲜酒家”
“景点门票”,甚至还有“机场接送”一项。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最下面有一个总计,我扫了一眼,心里默算了一下,够我三个月工资。
母亲低声说了句:“她说,这是大概的预算,让你看着办。”
我看着那张纸,没发火,心里只觉得好笑。三十年来没有往来的人,忽然登门要钱,张手就是这么大一笔。
我坐下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茶几上,问母亲:“妈,那对玉镯的事,您还记得吧?”
母亲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一把空荡荡的手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太奶奶留下来的。你妹妹十二岁那年给她的,一人一对。”
她顿了顿:“我的那只,你姨妈说替我放着。”
说完这句,她就把嘴闭上了,像是多说一句都费劲。
我没有再追问。有些话当女儿的不能再往深处撬,太疼。
我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阵。
那对镯子的事我是小时候听母亲偶然提过一次,只有一次。
那天是冬天,母亲在煤炉前坐着,把一只旧铁盒子打开又合上,我趴在旁边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摸着我的头说了几句,语气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母亲提到镯子的时候眼睛是空落落的,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再没听她提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是我初中同学方婷。
她离婚后去了城西的一个街道办工作,认识的人杂,消息也灵通。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过去:“婷,帮我查个人,丁秀芹,五十多岁,住城东老小区。”
那边回得很快:“哟,你姨妈?怎么了。”
我只回了三个字:“有点事。”
方婷没再追问,只打了一个“好”。
我又坐了半晌,把那张费用清单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天黑透了,风刮着阳台上一只旧衣架,磕在栏杆上,“咣当咣当”地响。
我听着那声响,心里慢慢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张脸上那么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家里过的什么日子。她是压根没当回事。
03
晚上父亲回来得晚,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啪”地扔回茶几上,脸沉得像外面的天。
“她来过了?”父亲看着我。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没敢看他。
父亲嗓门有点大:“你们谁应的?应了吗?”
“没应。”我说。
父亲缓了口气,坐下来闷声抽了口烟,烟头的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亮一暗。
沉默了好一阵,他开口了:“思颖,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张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十年前,你妈刚生你那年,你姨妈到厂里告状,说我偷了她家五百块钱。”
我愣住了。
“五百块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父亲掐灭烟头,“厂长找我谈话,让我写检查,差点把工作丢了。”
“后来呢?”我问。
父亲冷笑了一声:“后来,你妈去求她姐,让她说句话,你姨妈赖了好几个月,才说是‘记错了’。”
“就一句记错了。”
母亲背对着这边,在灶台前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不均匀,时快时慢。
父亲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放低了很多:“我这一辈子,没再跟你姨妈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是不想你不高兴。”
我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胸口那口浊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坐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意定了。
那张海南旅游清单,我一分钱也不会出。但那对玉镯的事,我得查到底。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翻着一幕幕旧碎片:太奶奶的手腕,母亲空落落的表情,姨妈脚上那双崭新的皮鞋。
上天台收衣服时我站在栏杆边,楼下路灯的黄光照着小区的旧围墙。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过了两天,方婷回了消息。
她发来一条语音,短短几句,我在办公室戴着耳机听了一遍。
“你姨夫唐达退休前在厂里,后来炒股,亏了挺多的。你姨妈名下那套房好像也押过,具体押给谁我不太清楚,但听说最近手头紧,儿子还在外面欠了钱。”
我关了语音,靠在椅背上坐了好一会儿,望着电脑屏幕上那排数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原来如此。
来我家时候那副财大气粗的做派,皮包是新的,皮鞋锃亮,结果背后已经被撑得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这么一想,她那样理直气壮张口要钱就说得通了,她不是自信日子过得好,她是急着找个人来当冤大头。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指尖有点发白。我放下杯子,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表弟丁越泽的号码。
我不知道这个号还通不通。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边有点犹豫。
“是我,孙思颖。”
“……姐。”
“你妈跟我说去海南的事,你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下:“知道。”
我问他:“你怎么想的。”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好一阵,才含糊地答了句:“我管不了。”
我没多说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城市的噪音从楼底下浮上来。
挂完电话不到半个小时,母亲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思颖,你三姑刚才打电话来,说了半天你姨妈的事,怪我不懂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舅妈也打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了。”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她们当初说我爸偷钱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说这句话?”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没人帮我们说话。”
我鼻子一酸,硬撑着没让声音抖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心里翻涌着一股沉甸甸的固执。谁劝都没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05
周六上午,我提了一箱水果,又拎了两瓶酒,去了姨妈家。
门开了。
丁秀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出一个笑来:“哟,思颖来了?吃饭没有?”
我提了提手里的东西:“来看看姨妈。”
她眉开眼笑地让我进门,拿鞋给我换,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老唐,思颖来了!”
屋里一股旧味,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唐达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姨夫好。”我把酒放在茶几上,坐下。
丁秀芹以为我改主意了,笑得脸上开了花,又是倒水又是削水果,话也多了起来:“我就说嘛,你这孩子还是有孝心的,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我没接话,等她忙活完了坐定,才开口:“姨妈,海南的事先不着急。”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今天来,是想问另一件事。”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旧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太奶奶晚年在我们家拍的,她手上这对玉镯,您还记得吗?”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但太奶奶手腕上那对玉镯的轮廓还算清晰。
丁秀芹瞄了一眼,笑容收了大半,眼神闪了闪:“哎呀,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记得。”
“当年我妈说,这对玉镯是太奶奶传给她的,您说替她保管,拿走以后就没再还过。”我声音不高,目光没移开她的脸。
“这话打哪儿来的?我没拿过什么镯子。”她语气硬起来了,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怒意,“你别听你妈瞎说。”
“我妈没瞎说。”我说,“我爸倒是跟我说过另外一档子事,三十年前,您去厂里告他偷钱的事。他让我问问您,记不记得。”
丁秀芹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就在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丁越泽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有点红,看着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看着他妈,又看看我,说:“妈,镯子的事,别瞒了。”
丁秀芹一激灵:“你闭嘴!”
丁越泽没闭嘴,他垂着头,声音有点抖:“姐,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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