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宫宴上,我爹喝得大醉我闺女一天能吃8顿饭。靖南王当场下聘礼
我叫苏晚禾,今年十八岁,尚未婚配。
不是没人给我说亲。
只是媒人一进门,通常还没喝完一盏茶,就会委婉地问我父亲一句:
“苏大人,令爱……胃口是不是稍微大了些?”
我爹苏岳每次都笑得十分尴尬。
“孩子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等媒人走后,他就会捂着胸口叹气。
“晚禾,你能不能一天少吃两顿?”
我捧着刚出锅的肉饼,认真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饿。”
我爹便不说话了。
因为这个理由太充分,他实在无法反驳。
我从小就能吃。
别人一日三餐,我一日八顿。
清晨醒来吃第一顿,早饭后吃第二顿,晌午前吃第三顿,中午吃第四顿,午睡起来吃第五顿,傍晚吃第六顿,晚饭吃第七顿,临睡前还要吃一顿夜宵。
府里的厨娘曾经私下里说,我一个人吃掉的米面,抵得上三个人。
我听见后,还特意去问她。
“那我算不算很厉害?”
厨娘看着我手里的第三碗汤,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算。”
我爹却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姑娘家应该细嚼慢咽,小口喝粥,拿筷子的姿势要好看,坐在饭桌旁最好只吃半碗饭。
可惜这些要求,我一个都做不到。
那日宫中设宴,是为了庆贺边军归来。
我爹在朝中官职不高,只是掌管文书的小官,却因为办事稳妥,被安排在前排席位。
我作为他的女儿,也跟着进宫赴宴。
宴席是在晚上。
从下午进宫开始,我便一直忍着没吃东西。
因为我爹反复叮嘱我:
“今日是宫宴,千万不能丢脸。”
“什么叫丢脸?”
“就是不能一上桌就埋头吃,也不能把每道菜都尝一遍,更不能让人看出你饿了。”
我摸了摸肚子。
“那我不吃?”
“你可以少吃。”
“少吃是多少?”
我爹伸出两根手指。
“两口。”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父女俩僵持了一会儿,我默默转过身,把袖子里藏着的两块芝麻糕拿出来,塞进嘴里。
我爹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还带了点心?”
“你只说不能吃,没说不能带。”
他闭上眼睛,像是已经看见了我嫁不出去的未来。
宫宴开始后,我本来打算克制一些。
可御膳房送上来的东西实在太香了。
清蒸鲈鱼、蜜汁肘子、酥皮乳鸽、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大盘刚出炉的烤饼。
我盯着那盘烤饼,眼睛都快直了。
坐在我旁边的姑娘小声问:“苏小姐,你很喜欢吃烤饼吗?”
我点头。
“喜欢。”
“那你吃一块吧。”
她说得很客气,显然只是随口一说。
我却认真地夹了一块。
吃完后,觉得味道不错,又夹了一块。
再后来,盘子空了。
我低头一看,发现整盘烤饼竟然都被我吃完了。
旁边那位姑娘的筷子还停在半空。
我爹坐在对面,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他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我知道,他又要开始发愁我的婚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席间有人笑着问:
“苏大人,令爱胃口真好,平日里也是如此吗?”
那人是礼部的一位大人,年纪不小,声音却很响。
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朝我们看过来。
我爹连忙放下酒杯。
“孩子今日进宫前没吃东西,难免饿了些。”
“原来如此。”
那位大人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仪态。往后嫁到夫家,若是把厨房吃空了,怕是要惹婆家不高兴。”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其实这种话,我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府里来了客人,我多吃了两碗饭,便有人说我像饿鬼投胎。
长大后,媒人看见我吃第二块点心,就会偷偷皱眉。
我知道他们嫌弃我。
也知道在他们眼里,一个姑娘吃得多,就代表不够端庄、不够贤惠,更不值得娶回家。
可是我只是饿。
饿了就吃,这有什么错?
我正准备放下筷子,我爹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明显已经喝醉了。
“我闺女一天能吃八顿饭!”
整座大殿忽然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所有人都看向我爹。
我爹却浑然不觉,扶着桌角继续说道:
“早饭一顿,早饭后再一顿,晌午前一顿,中午一顿,午后两顿,晚饭一顿,睡前还得加一顿!”
“她不偷不抢,吃自己的饭,碍着谁了?”
“谁要是娶她,就得把厨房灶台修结实了,别到时候嫌她吃得多!”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爹!”
我压低声音喊他。
我爹转过头,认真看了我许久,忽然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晚禾,你别怕。爹养得起你。”
这句话一落,刚才那些笑声全都没了。
我鼻尖一酸。
从小到大,我爹嘴上总嫌我吃得多,可每次我吃完饭,他都会吩咐厨房再留一碗汤。
他总说我这样嫁不出去。
可真到了有人当众拿我的饭量说笑时,他却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只是他护人的方式,实在太丢脸了。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殿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我抬起头,看向上首右侧。
那里坐着靖南王裴砚。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当今皇上的叔父。
他常年领兵在外,性情冷淡,回都城不到两个月,已经拒绝了十几家送来的婚书。
传闻他不近女色,也不喜欢热闹。
更不喜欢别人多嘴。
可此刻,他正看着我爹,眼里竟带着几分笑意。
“八顿饭?”
他问。
我爹用力点头。
“八顿。”
裴砚的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硬着头皮坐直。
“王爷若是觉得荒唐,尽管笑吧。”
“本王为何要笑?”
“因为我吃得多。”
“能吃是福。”
他语气平静,转头对身边的内侍吩咐:
“去取王府的聘礼册。”
我愣住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
内侍也愣在原地,不敢动。
裴砚皱眉。
“没听见?”
内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领命离开。
大殿里彻底炸开了锅。
我爹酒意都醒了一半。
他伸手指着裴砚,结结巴巴地问:
“王、王爷,您这是……”
“下聘。”
裴砚抬起酒杯,神色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添一道菜。
“苏大人不是说,谁要娶令爱,就得把厨房修结实吗?”
“本王府里的厨房够大,也养得起王妃。”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
可不到半刻钟,王府的管事便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进了大殿。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正式的聘书、一枚王府印信,还有一张写满物品的聘礼单。
管事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朗声念道:
“白玉如意一对,南珠六盒,锦缎八十匹,金钗十二支,玉镯两对,良田百亩,另有王府东院新修膳房一座,归王妃专用。”
我听到最后一句,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膳房?
专用?
我爹彻底清醒了。
他站起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王爷,这婚事不能这么草率。小女她……她饭量大,性子也不够端庄,还爱睡懒觉,实在配不上王爷。”
裴砚看了我爹一眼。
“苏大人方才不是说,只要养得起就行?”
“可那是醉话!”
“本王不是醉话。”
我终于回过神来。
“王爷。”
我盯着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就因为我爹说我一天吃八顿,您便当场下聘?”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的心刚刚放松,他便继续道:
“还因为你刚才吃完烤饼后,没有因为别人嘲笑就把筷子放下。”
我怔住。
裴砚的眼神落在那只空盘子上。
“本王在军中待过很多年。行军时,能吃饭的人才有力气活下来。饿着肚子讲仪态,没什么用。”
“况且……”
他抬眸看我。
“本王不喜欢饿着。”
我眨了眨眼。
“王爷也一天吃八顿?”
“以前是。”
“现在呢?”
“回来后,府里没人陪本王吃。”
他说得很平淡。
可那一瞬间,我却忽然听出了些许孤单。
我爹还在旁边急得冒汗。
“王爷,小女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您若只是觉得她有趣,过几日兴致过去了,这婚事岂不是成了笑话?”
裴砚没回答我爹,而是看着我。
“苏晚禾,你愿不愿意?”
我看了一眼那张聘礼单,又看向不远处的父亲。
他虽然喝醉闹了笑话,可此时满脸都是担忧,生怕我因为一时冲动嫁错了人。
殿中众人的目光也都压在我身上。
有人等着看我攀高枝,有人等着看靖南王后悔,还有人等着看我这个一日八餐的姑娘如何出丑。
我慢慢站起身。
“我有话要问王爷。”
“问。”
“第一,您是不是嫌我吃得多?”
“不嫌。”
“第二,您是不是想让我嫁过去之后,只负责给您做个摆设?”
“不想。”
“第三,王府的膳房,真的归我管?”
裴砚看了管事一眼。
管事立刻上前,将一块刻着王府内院印记的铜牌放到聘礼匣旁边。
“王爷已经吩咐,东院膳房从今日起由王妃掌管。厨娘、采买、菜单,全由王妃决定。”
我盯着那块铜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裴砚又补了一句:
“若你嫁入王府,本王不会限制你每日吃几顿,也不会拿你的饭量取笑你。”
我抬起头。
“如果别人笑呢?”
“让他们当着本王的面笑。”
“如果王爷以后嫌我吃得多呢?”
“本王若改口,你便退婚。”
这句话一出,满堂皆惊。
我爹更是差点又坐回地上。
“王爷,退婚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裴砚却只是看着我。
“本王下聘是认真的。你若答应,聘书便立刻生效。你若不答应,本王现在收回聘礼,不让你受半点牵连。”
他把选择清清楚楚地放到了我面前。
不是因为我爹喝醉了,也不是因为满殿看热闹的人。
而是让我自己选。
我捏紧了衣袖。
“王爷会不会后悔?”
“本王做决定之前,已经想清楚了。”
“那我也要想清楚。”
我没有立刻答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重新坐回席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我吃得很慢。
不是为了装斯文,而是因为刚才那盘烤饼已经凉了,我想仔细尝尝鱼肉的味道。
裴砚看着我,没催。
直到宴席散去,他都没有再逼我。
可那张聘礼单和那块铜牌,却留在了我爹的桌上。
当晚,我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聘礼单铺在桌上。
我爹坐在旁边,捂着脑袋哀叹。
“我喝酒误事啊。”
“你不是说了,谁要娶我就得养得起我吗?”
“我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谁知道靖南王不按常理出牌。”
我指着聘礼单上的最后一行。
“东院膳房,归我专用。”
我爹看了半晌,神色复杂。
“晚禾,你真想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低头摸了摸那块铜牌。
“因为他没有说我吃得多是毛病。”
我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可王府不是普通人家。王爷也不是普通男人。你嫁过去,要面对的东西会比饭桌上的几句笑话多得多。”
“我知道。”
“你若只是因为一间膳房就答应,爹不同意。”
“我不是因为膳房。”
我抬头看他。
“我是因为他听见了你说的话,却没有觉得丢脸。”
我爹眼圈忽然红了。
他偏过头,装作重新看聘礼单。
“那也不能只看这一点。”
“所以我会再问他。”
第二天一早,裴砚便派人送来消息,说他在府中等我。
我带着丫鬟去了王府。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入靖南王府。
府邸很大,却冷清得厉害。
下人走路都放轻脚步,院子里种着大片青竹,连风吹过去都显得安静。
裴砚在书房见我。
他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手边放着两碟点心,却一口没动。
我看了一眼点心。
“王爷没吃早饭?”
“吃过了。”
“什么时候?”
“天刚亮。”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
我皱眉。
“那你现在应该吃第二顿了。”
裴砚抬眼看我。
“苏小姐这是来谈婚事,还是来管本王吃饭?”
“都有。”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昨日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你合适。”
“哪里合适?”
“你不喜欢虚礼,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会因为本王身份高就事事顺从。”
“还有呢?”
“你能吃。”
我瞪着他。
他神色不变。
“本王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只是王府太安静,需要一个能把饭桌坐热闹的人。”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裴砚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本王小时候,府中规矩很多。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夹菜不能越过盘子,饭后不能再要点心。后来去了军中,反倒觉得一群人围在火堆旁抢馒头,是最舒服的时候。”
“可回到都城后,再没人愿意和本王坐在一起吃饭。”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然平静。
可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喜欢能吃的姑娘。
他是想找一个不会把饭桌变成规矩和试探的人。
我抿了抿唇。
“那王爷是不是只想找个陪你吃饭的人?”
“如果只是陪吃饭,本王可以请厨娘。”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
裴砚沉默了片刻。
“因为昨日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你没有躲。”
“我其实很想躲。”
“可你没有。”
我低下头。
那不是因为勇敢。
只是因为我真的很饿。
可有时候,人一辈子做出的重要选择,确实不是从什么宏大的道理开始,而是从一句“我不想再因为吃饭感到羞耻”开始。
我伸手拿起一块点心。
“我可以嫁,但我要说清楚。”
“你说。”
“我一天吃八顿饭,王爷不能因为成亲后熟悉了,就开始嫌弃。”
“不会。”
“我不喜欢早起,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否则不要在辰时前叫我。”
“可以。”
“我不懂琴棋书画,也不想学。”
“没人逼你。”
“我脾气不算好,饿的时候尤其不好。”
“本王会记得让厨房按时送饭。”
我看了他一眼。
“王爷答应得倒快。”
“因为这些都不难。”
“最后一个。”
我把点心放回碟子里,认真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王爷不想继续这门婚事,要亲口告诉我,不许冷处理,也不许让别人来传话。”
裴砚的神色微微一顿。
“好。”
“还有,若是我不想继续,也能亲口告诉王爷。”
“好。”
“那我答应。”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管事抱着一只食盒进来,满脸喜色。
“王爷,王妃,膳房已经按八顿饭重新排了菜单。第一顿是桂花粥,第二顿是鲜肉小馄饨,第三顿……”
“等等。”
我抬手打断他。
“你叫我什么?”
管事愣了一下。
“王妃。”
我看向裴砚。
“聘礼不是刚下吗?婚事还没成,怎么就叫王妃?”
裴砚端起茶盏,淡淡道:
“昨日聘书已经送到你父亲手里,今日你又亲口答应。按照礼制,便是准王妃。”
“那婚期呢?”
“下月初八。”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么快?”
“你不是想尽快接管膳房?”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看聘礼单时,眼睛亮了。”
我无言以对。
而且他观察得还很准。
我本来以为下了聘礼后,至少要过几个月才会成亲。
没想到裴砚做事比我吃饭还快。
我爹得知我答应婚事后,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把我拉到书房,严肃地问:
“你是不是被那间膳房收买了?”
“不是。”
“是不是被那一百亩田收买了?”
“也不是。”
“那你到底看上靖南王什么了?”
我认真想了想。
“他不嫌我吃得多。”
我爹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养了十八年的闺女,一桌饭就被人骗走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转身却开始替我准备嫁妆。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放心了一半。
因为裴砚下聘当日,除了聘礼,还送来了一份单独的文书。
上面写着:苏晚禾婚后掌管东院膳房,府中任何人不得以王妃饭量为由克扣饮食、讥讽羞辱。
落款是裴砚。
盖的是靖南王府的印。
我爹看过后,半晌没说话。
他把文书折好,交给我。
“至少,他知道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的不是吃饭。”
“爹知道。”
他叹了口气。
“你在意的是,别人能不能把你当成一个正常人。”
婚前那一个月,裴砚果然没有反悔。
相反,他开始认真执行我的八顿饭。
第一顿在清晨。
不过因为我不能早起,他把时间改到了我醒来之后。
第二顿是早饭后的小点心。
第三顿是午饭前的汤。
第四顿是午饭。
第五顿是午睡后的果子和糕点。
第六顿是傍晚的小食。
第七顿是晚饭。
第八顿则固定在睡前。
起初我觉得这都是管事在安排。
直到有一次,我在第六顿时发现桌上的酱牛肉少了一块。
我问厨娘谁动了我的肉。
厨娘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沿着院中的脚印一路找到书房,推门进去,便看见裴砚正坐在案前批文,手边放着一个空盘子。
我盯着他。
他神色坦然。
“本王饿了。”
“那是我的第六顿。”
“本王吃了一块。”
“你要吃可以让厨房再送一盘。”
“本王已经让人送了。”
话音刚落,管事便端着一盘新的酱牛肉进来。
我看了看肉,又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让我发现你吃了我的东西,好让我来找你。”
裴砚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苏小姐想多了。”
“你叫我什么?”
他抬头。
我眯起眼睛。
“我们已经定亲了。”
他看着我,片刻后放下笔。
“晚禾。”
只是两个字,我的耳朵却莫名热了起来。
我装作没事,坐到他对面,把新的酱牛肉端过来。
“既然你也饿,那就一起吃。”
“本王还有公务。”
“吃饭和公务不能同时做吗?”
“军报会沾油。”
“那我替你拿着。”
裴砚看了我一会儿,竟真的放下了笔。
那天,我们第一次一起吃了第六顿饭。
他吃得很慢,话也不多。
我却觉得那间冷清的书房,忽然有了点人气。
真正的麻烦,是在婚期前七日来的。
那天宫中派人送来口信,让我进宫陪几位夫人用茶。
我知道这不是单纯喝茶。
她们早就听说靖南王为了一个一天吃八顿饭的姑娘,当场下聘礼,都想亲眼看看我到底有多能吃。
我本来不想去。
裴砚却说:
“你可以不去。”
我看向他。
“不是说宫里不能拒绝吗?”
“这次是请你,不是召你。你不想去,便不去。”
“那为什么你之前说不能不应付那些帖子?”
“因为那些帖子可以推,宫里的口信不能随便推。可若你不愿意,本王会替你担着。”
我有些意外。
“王爷愿意为了我得罪她们?”
“她们本就不喜欢本王。”
“那你还娶我?”
“所以多得罪几个,也没什么区别。”
我忍不住笑了。
最后,我还是进了宫。
茶席上,几位夫人果然不停给我夹菜。
“苏小姐,多吃些。这道点心是专门从外面送来的,想来很合你的胃口。”
“听说你一日要吃八顿,今日可不能饿着。”
“靖南王府的厨房修好了吗?若是不够大,怕是要再扩几间。”
她们语气都很客气,可每句话都带着刺。
我一开始只低头吃。
吃到第四道点心时,有位夫人忽然放下茶盏。
“苏小姐,姑娘家总要顾及些体面。你这样一顿接一顿地吃,往后真嫁进王府,王爷只怕看着都累。”
我抬起头。
“王爷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当场下聘的时候,亲口说了,他养得起我。”
那位夫人的脸色微微僵住。
旁边有人笑道:“男人在众人面前说的话,怎么能全当真?今日他觉得新鲜,过几年呢?”
我放下筷子。
“那就过几年再说。”
“你倒是看得开。”
“因为我嫁的是人,不是你们的嘴。”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想开口,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说得对。”
裴砚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一出现,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夫人,只走到我身旁,拿起我面前已经凉掉的茶盏,换成了温的。
“第几顿?”
我小声说:“第五顿。”
“吃饱了吗?”
“没有。”
裴砚转头吩咐下人。
“送一碗热汤面来。”
那位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王爷,我们只是和苏小姐说笑。”
“本王没听出笑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屋里的气氛却一下冷了下来。
“她一天吃八顿饭,是本王下聘之前就知道的事。诸位若觉得不合体面,可以不来王府赴宴,也可以不与她来往。”
“但若她进了王府,便是本王的王妃。谁拿她的饭量取笑,便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很重。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碗面送来后,他亲自把筷子递给我。
“吃。”
“大家都看着呢。”
“看就看。”
“你不怕别人说你娶了个只知道吃的王妃?”
裴砚平静地回道:
“本王娶的是苏晚禾,不是她一日吃几顿饭。”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躲了。
我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
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没人再笑。
七日后,我嫁进了靖南王府。
婚礼没有宫宴那日那么仓促,但也没有拖太久。
裴砚说,聘礼已经当场下了,便不能让人觉得靖南王府出尔反尔。
成亲那日,我盖着红盖头进门。
拜堂之后,我被送进新房。
桌上摆着合卺酒,也摆着一桌点心。
我刚拿起一块枣糕,门便被推开了。
裴砚走进来,身上的喜服还没换。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枣糕。
“第几顿?”
“今天第七顿。”
“还差一顿。”
“王爷很有数。”
“本王怕你饿着。”
我咬了一口枣糕。
“你不怕我把新房里的点心全吃完?”
“吃完再让厨房送。”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裴砚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喝合卺酒。”
我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裴砚。”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你当初为什么在宫宴上直接下聘?”
“因为如果我不当场下聘,等宴席散了,你就会被那些人说成没人要的笑话。”
我怔住。
“他们本来就在笑我。”
“所以本王让他们知道,不是没人要你,是本王要你。”
他垂眸看着酒杯。
“本王不喜欢别人看轻自己选中的人。”
我低下头,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可你那时并不了解我。”
“我了解得够多了。”
“你只知道我能吃。”
“还知道你不爱说假话,知道你被人取笑时会装作不在意,知道你父亲说你吃得多时,你嘴上嫌他丢脸,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我抿住唇。
裴砚抬起眼。
“晚禾,本王不是因为你能吃才下聘。”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很在意,却没有因为别人不喜欢,就把自己藏起来。”
他说完,举起酒杯。
“这样的人,值得本王下聘。”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以后若是后悔呢?”
“本王若后悔,会亲口告诉你。”
“你若是觉得我吃得太多,也要亲口说。”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本王也饿了。”
他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屋内安静片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砚耳根微红,面上却仍旧镇定。
“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桌上的一碟花生推到他面前。
“吃吧。堂堂靖南王,别饿坏了。”
他拿起一颗花生,慢慢剥开。
“这是你的第八顿?”
“不是。”
“那本王可以吃?”
“可以。”
“那便好。”
我们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立刻谈什么一生一世。
只是并肩坐在新房里,把一桌点心吃了大半。
那是我成亲后的第一夜。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婚姻不一定意味着有人来管束你该吃几口饭,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
也可以是有人看见你的习惯,看见你的不安,然后告诉你:
你不用改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才配被留下。
婚后第二个月,王府的膳房正式交到了我手里。
我把每日八顿饭的菜单贴在门上,分量和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府里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后来发现我不但自己吃,还总让厨娘多备几份,谁饿了都能来取,便慢慢不再觉得奇怪。
裴砚依旧忙。
有时一整日都在外面处理公务,到了晚饭时还没回来。
我便让人把饭菜分出来,自己先吃。
可只要他回府,哪怕已经很晚,也会到膳房陪我吃第八顿。
有一次,他深夜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我正坐在炉边吃热汤圆,看见他进门,便给他盛了一碗。
“今天的第八顿,吃不吃?”
“吃。”
他坐到我对面。
汤圆有些烫,他却没有催我,只等我慢慢吃完,才端起自己的碗。
我忽然想起宫宴那日。
我爹醉得站都站不稳,红着脸告诉满殿宾客,我一天能吃八顿饭。
而靖南王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当场下了聘礼。
那时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掉了都不知道。
我以为自己是因为太丢脸才愣住。
后来才明白,我真正愣住的,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听见我最大的“缺点”后,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本王养得起她。”
又过了一年,宫中再次设宴。
我爹这回滴酒未沾,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上笑着问他:
“苏爱卿,朕听说你女儿如今掌管王府膳房?”
我爹连忙起身。
“回陛下,确有此事。”
“她现在还一日吃八顿吗?”
我爹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在夹菜,便老老实实地点头。
“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王爷陪她一起吃。”
满殿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不好意思。
可裴砚却很自然地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第几顿?”
我数了数。
“第六顿。”
“那本王陪你。”
我爹看着这一幕,眼圈微微发红,却笑得十分开心。
“陛下,臣女儿胃口是大了些。”
“但靖南王府的厨房,确实没被她吃空。”
我低头笑了起来。
裴砚侧过脸,低声问我:
“第八顿吃什么?”
“想吃桂花糕。”
“回府让人做。”
“要十块。”
“好。”
“还要一碗甜汤。”
“好。”
我看着他。
“你都不嫌多?”
裴砚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本王当场下聘时就说过。”
“你吃八顿,本王便养你八顿。”
我爹听见这话,端起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靖南王这么会养闺女,当初我就不喝那杯酒了。”
我笑得差点呛到。
而裴砚替我拍了拍背,又让人把温水递过来。
宫宴仍在继续。
灯火明亮,杯盏交错。
我低头吃着第六顿饭,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那场醉酒的宫宴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饭量太大的姑娘。
我是靖南王亲自下聘、亲口承认、愿意陪着吃完八顿饭的王妃。
而我的父亲,也终于不用再担心——
一个一天能吃八顿饭的闺女,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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