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天生力大如牛,天子遇袭,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太后,跑二里地

我今年十九,尚未婚配,在宫里当一名搬运女官。

说是女官,其实就是哪里缺人往哪里搬。

粮仓缺人,我去搬粮袋。

花房缺人,我去抬花盆。

御膳房缺人,我去扛水缸。

连负责修缮的工匠都知道,遇上一个人抬不动的石墩,只要来喊我一声,保准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挪到地方。

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哭声震得接生婆耳朵疼。

我爹说,我三岁那年能把家里的牛从泥坑里拽出来。

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就是比别人力气大一点吗?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亲眼看见同屋的姐姐们为了抬一桶水累得手腕发抖,才发现这件事或许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同。

后来宫里给我取了个外号。

力大如牛。

我听见之后也没生气,只是认真纠正他们:“我比牛聪明,牛不会算账。”

从那以后,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像牛。

可他们背地里依旧这么叫。

我也不在意。

力气大总比力气小好,至少遇上重活的时候,不会饿肚子。

这日正是秋祭。

天子带着太后到宫中西苑看新收的稻谷。

我奉命守在粮车旁,负责把一袋袋谷子搬进库房。

太阳刚升到屋檐,我已经搬完了二十袋。

身旁的小太监看得眼皮直跳,小声提醒我:“阿禾姑娘,您慢些,别把粮袋抡坏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心,粮袋没坏,倒是你快吓坏了。”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下一刻,一支黑羽箭钉在了天子身后的木柱上。

箭尾剧烈颤动。

宫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乱成了一团。

“护驾!”

“有刺客!”

“快护送陛下和太后离开!”

我抬头看去,只见屋脊上站着十几个蒙面人。

他们手持弓弩,动作利落,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天子身边的侍卫立刻围拢过来。

太后被两名宫女护着往后退,可西苑里地势开阔,四面都是低矮的花墙,根本没有能够立刻躲藏的地方。

第二支箭朝天子飞来。

一名侍卫扑过去挡住,肩头当场见血。

第三支箭紧跟着射向太后。

我离他们只有十几步远。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只知道要把人带走。

我丢下手里的麻绳,拔腿冲了过去。

“阿禾!你别过去!”

小太监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哪里听得见。

天子刚拔出佩剑,准备迎上冲下屋脊的刺客,太后却被一块碎瓦绊得身子一歪。

两个刺客从花墙后翻了出来,一左一右朝他们扑去。

侍卫们被弓弩压制,离得最近的只有我。

我冲到天子身边,右手从他腋下穿过去,五指扣住他的腰。

“得罪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他整个人夹在了右侧胳膊底下。

天子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子悬空,脸色骤变:“你做什么?”

“救驾!”

我一把捞住太后的腰,左手发力,将她扛到了左肩上。

太后的凤冠歪到了脑后,衣摆垂在我手臂旁。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已经坐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转身就跑。

身后的刺客全都停了一瞬。

为首的黑衣人握着刀,难以置信地问:“她扛的是谁?”

另一个刺客说:“好像是太后。”

“那她胳膊底下夹的呢?”

“看衣服……是陛下。”

“她为什么能一手一个?”

“你问我,我问谁?”

我没工夫听他们议论。

西苑离避难的内殿足足二里地。

平时走过去要一盏茶,今日却有箭矢不断从身后飞来。

我把右臂往上抬了抬,免得天子的脑袋撞到廊柱。

他在我胳膊底下挣扎了一下:“放朕下来,朕可以自己走。”

“不行。”

“朕是天子!”

“天子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耍脾气。”

“朕没有耍脾气!”

“那您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天子大概没想到有人敢这么同他说话,一时竟真的安静了。

可他安静不到三息,又闷声道:“你夹得太紧了。”

“我已经很小心了。”

“朕喘不过气。”

“您先忍一忍,等安全了我再松。”

“你知道朕是谁吗?”

我脚下不停:“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夹朕?”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把您丢下。”

他彻底没了声音。

另一边的太后倒是清醒得很。

她趴在我肩上,紧紧抓着我的衣领:“阿禾,你跑慢些,哀家的头发要掉了。”

“太后娘娘,刺客就在后面。”

“那你还是跑快些吧。”

“好嘞。”

我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宫女太监吓得一路尖叫,侍卫们追着我们狂奔。

刺客也追了上来。

他们本来以为我只是个搬粮食的宫女,打算先射杀天子和太后,没想到我扛着两个人跑得比他们还快。

一名刺客追到廊下,抬手朝我射箭。

我听见风声,侧身一躲。

箭矢擦着太后的凤冠飞过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太后低头摸了摸自己头顶,颤声道:“我的冠。”

“冠没事。”

“那就好。”

“就是掉了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是先帝送的。”

“回头我给您找回来。”

“你先保住哀家的人。”

“放心,掉不了。”

我说完,借着转身的力道抬腿一踹。

冲到我面前的刺客被我踢飞出去,撞倒了一排宫灯。

火光四处散开。

“阿禾!”天子在我胳膊底下闷声喊道,“你不能再踢了!”

“为什么?”

“你夹着朕!”

我这才发现,刚才那一抬腿,右胳膊下的天子被我带得晃了两下。

他整张脸已经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我赶紧把手臂往外松了一点。

“抱歉。”

“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不能。”

“为何?”

“换了您就会掉。”

天子闭上了嘴。

剩下的路,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一路跑过长廊,越过月门,冲进内殿前的空地。

守在那里的禁军看见我时,先是举刀对准了我。

“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大声喊:“自己人!我来送陛下和太后!”

禁军统领愣住:“送什么?”

我终于停下脚步。

右臂下的天子已经被我夹得衣袍凌乱,发冠歪斜。

左肩上的太后也扶着我的脑袋慢慢下来,凤冠少了一颗珠子,头发散了半边。

我把天子放到地上,又扶着太后站稳。

两位尊贵的人脚一落地,周围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禁军统领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太后,再看看我。

嘴巴张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子扶着墙咳了好几声。

太后则抬手整理自己的衣服。

整个内殿前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喘着气问:“都安全了吗?”

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刺客追过来了吗?”

禁军统领终于回神,猛地跪下:“陛下恕罪!”

天子抬了抬手。

“先抓刺客。”

他声音还有些哑。

“再把这位姑娘……送去歇息。”

我以为自己立了大功,结果当天就被关进了偏殿。

不是奖赏,也不是夸赞。

是审问。

负责审问我的人一脸严肃:“你叫什么?”

“阿禾。”

“做什么的?”

“搬粮食。”

“为何靠近陛下和太后?”

“因为刺客要杀他们。”

“为何将陛下夹在腋下?”

“因为这样跑得快。”

“为何将太后扛在肩上?”

“因为另一只手要夹陛下。”

那人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我。

“你可知那是陛下和太后?”

“知道。”

“知道还敢如此无礼?”

我沉默片刻,认真道:“当时不这么做,他们可能就没命了。”

审问官皱起眉:“你可以喊侍卫。”

“侍卫离得远。”

“你可以扶他们躲避。”

“刺客在四面放箭,躲不开。”

“你可以先救陛下。”

“太后娘娘也在旁边。”

“那你为何不先救太后?”

“我两个人一起救了。”

他问了整整半个时辰。

最后问得口干舌燥,低头写下了一句话。

“此女救驾心切,行为虽有失体统,确无谋害之意。”

我看着那句话,忍不住问:“什么叫有失体统?”

审问官面无表情:“你一手夹了陛下,一手扛了太后。”

“可我把他们救出来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想不明白。

救人还有什么问题?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审问官立刻起身行礼。

“陛下。”

天子走进来时已经换了衣服,腰间重新佩好了剑。

他看起来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倒是没什么大碍。

我站起来:“陛下,您还喘不上气吗?”

审问官的脸色当场变了。

天子脚步一顿。

“……好多了。”

“那就好。”

“你刚才在审问什么?”

审问官赶紧把供词递过去。

天子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有失体统”四个字上。

“删了。”

审问官一怔:“陛下?”

“她救了朕和太后,何来失礼?”

“可是……”

天子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闭嘴,低头把那四个字划掉。

天子这才看向我:“今日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能不能赏我三日不用搬粮?”

“可以。”

“那再加一只烧鸡。”

“准了。”

“要整只。”

天子看着我:“朕还以为你会要金银珠宝。”

“金银又不能吃。”

“你倒是实在。”

“我力气大,吃得也多。”

天子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压了回去。

这时太后身边的嬷嬷急急忙忙跑进来。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天子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我。

“阿禾。”

“陛下还有吩咐?”

他沉默了两息。

“朕今日……重不重?”

我愣了愣:“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粮袋轻,比石磨重。”

天子的脸色微微一僵。

我赶紧补充:“不过不影响,我扛得动。”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朕知道了。”

他走后,审问官小声嘀咕:“你可真敢说。”

我拿起桌上的供词:“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什么都说。”

“那下次他若再问,我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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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官被我问得一噎,半天才道:“回答陛下龙体康健。”

我点头:“好记。”

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宴。

说是赏赐救驾之功,其实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个一手夹皇帝、一手扛太后跑二里地的宫女到底长什么样。

我穿着新发的女官服,坐在最末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菜。

我一边吃,一边听身边的人小声议论。

“听说她能徒手举起一口铜鼎。”

“我听说她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

“她不是搬粮的吗?怎么又会打猎了?”

“力大如牛,自然什么都会。”

我停下筷子,认真纠正:“我不会打猎。”

那几个人吓得立刻噤声。

我又补充:“但野猪要是撞过来,我应该能把它按住。”

她们的脸更白了。

坐在上首的天子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太后笑得肩膀直抖。

“阿禾,你别吓她们。”

“我没有吓人,我只是回答问题。”

太后拍了拍身边的软垫:“来,到哀家这里坐。”

我起身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看了看我的掌心。

上面有常年搬东西磨出来的茧子,指节也比寻常女子粗一些。

“疼不疼?”

“不疼。”

“那日哀家在你肩上,差点把你的脖子压断吧?”

“没有,您很轻。”

太后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哄哀家也不会说句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夹着陛下时,也说他比石磨重?”

我看了一眼天子。

他端着茶盏,目不斜视,耳朵却红了一点。

我只好老实道:“陛下比石磨轻。”

太后笑道:“听见没有?阿禾说你轻。”

天子淡淡道:“朕听见了。”

“她还说你不影响她跑步。”

“朕也听见了。”

“你脸红什么?”

“儿臣没有。”

“你有。”

“没有。”

我低头继续吃菜,假装没听见。

宴席散后,太后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她问我:“阿禾,你可愿意离开粮仓,去禁军中任职?”

我一愣。

“我能去吗?”

“你救驾有功,当然能去。”

“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

太后看了眼自己的肩膀,语气幽幽:“女子还能把哀家扛起来跑二里地呢。”

我没忍住笑了。

太后也笑。

可笑过之后,我又有些迟疑:“禁军里都是男子,我若去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个笑话?”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他们笑我。”

“你那日被刺客追着,怕不怕?”

“怕。”

“那你还跑?”

“因为陛下和太后在后面。”

太后握住我的手,慢慢说道:“你看,怕不怕从来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你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往前走。”

我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我知道,禁军不是粮仓。

那里没有人会因为我能搬粮,就对我客气。

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救了皇帝和太后,就把我当成真正的同僚。

果然,第二日我跟着教头进校场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教头把我的身份说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笑:“就是她?”

“听说一手夹陛下,一手扛太后,跑了二里地。”

“陛下是不是被她夹晕了?”

“太后娘娘有没有吐?”

我看着他们:“没有。”

那几个人的笑声更大了。

教头咳了一声:“别胡闹。”

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走出来:“既然她要进禁军,总得让我们看看本事。别到时候遇上刺客,还要我们一群人保护她。”

我点头:“可以比什么?”

“举石锁。”

“多重的?”

校尉指向场边一只黑铁石锁:“一百二十斤。”

我走过去,弯腰握住石锁的提环。

刚准备提起来,教头突然喊:“等等!”

我停下:“怎么了?”

“你先试试轻的。”

“不用。”

我手臂稍微发力,石锁离地而起。

校尉瞪大眼睛。

我把石锁举过头顶,问:“这样算吗?”

没有人说话。

我又换了只手举了一遍。

校场上彻底安静了。

我放下石锁:“还有别的吗?”

校尉咽了口唾沫:“你……你用的是巧劲?”

“应该是力气。”

“那你能举多重?”

“没试过。”

“试试。”

他们搬来一只二百斤的石锁。

我双手提起,又单手举过头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放下石锁,揉了揉手腕:“这个有点轻。”

校尉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不服气地抱拳:“那就比摔跤。”

我看着他:“你确定?”

“当然。”

“我若是不小心伤了你呢?”

“校场比试,受伤自负。”

教头想阻止,却被校尉拦住。

他显然觉得自己身强体壮,哪怕比不过力气,也能凭技巧赢我。

可他刚冲过来,我只用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往旁边一送。

他整个人就像被风吹走的麻袋,滚出去两丈远。

校场上响起一片闷响。

校尉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走过去伸手拉他:“你还好吗?”

他看着我伸过来的手,神色复杂。

“我没事。”

“那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

下一刻,整个人又被我拉得站了起来。

校尉:“……”

围观的人:“……”

教头闭了闭眼,像是已经开始替禁军的门窗担心。

那天之后,再没人叫我力大如牛。

他们给我换了个新称呼。

铁臂女官。

我觉得比前一个好听一些。

可进了禁军并不意味着我马上能跟着巡防。

他们先让我学阵法、认旗语、记宫中各处通道。

我不爱读书,记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记得头疼。

天子偶尔会来校场。

每次他一来,所有人立刻站得笔直。

只有我还在角落里对着舆图发愁。

他走到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又记错了?”

“这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是内殿通道,这是水道。”

“为什么水道也画在宫殿图上?”

“因为遇到火灾时,水道是退路。”

“那遇到刺客呢?”

“也可以走。”

我抬头:“陛下是不是想说,我那日跑错路了?”

“朕没有。”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朕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早些学会看图,那日不必绕那么远。”

“我本来只想跑到最近的安全处,是后面的刺客一直追,我才跑了二里地。”

天子点头:“朕知道。”

“那您还说?”

“朕只是觉得,你既然一手能夹着朕,一手能扛着太后,脚程却还可以再快一些。”

我盯着他。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陛下。”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夹得您很丢脸?”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您为什么每次见我,都先看我的胳膊?”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

“朕是在想,你若是那日没在粮仓,朕和母后会如何。”

我也安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禁军。

“阿禾,朕不是因为你力气大,才让你进禁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这样想,是因为他们只看见了你能举起石锁。”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朕看见的是,箭射过来的时候,你没有先顾自己。”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日我只是本能地冲过去。

我没想过救驾之功,也没想过换一份体面的差事。

可天子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一个力气大、能搬重物的人。

我也能在有人需要的时候,站到最前面。

几日后,禁军安排我第一次随队巡防。

我穿上轻甲,手里拿着短棍。

教头一再叮嘱:“遇事先报信,不要冲动,更不能单独追击。”

我点头:“记住了。”

“别只记嘴上。”

“我真的记住了。”

他还是不放心:“尤其不能把同僚当粮袋扛。”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瞪他:“我那天夹的是陛下,不是粮袋。”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陛下比粮袋重?”

“比粮袋会说话。”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天子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神情也很放松。

没想到就在这时,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守卫跌跌撞撞跑进来。

“不好了!西侧宫墙有人翻入!”

所有人的神色立即变了。

教头拔刀:“全队戒备!”

我也握紧短棍。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冲出去。

我先看向教头:“从哪里进去的?”

“靠近旧库房的墙角。”

“最近的路?”

“水道。”

我立刻想起天子教我的舆图。

水道通往旧库房后方,途中有三道铁门,若走正路,至少要绕半里。

“我走水道。”

教头一把拉住我:“不行,里面情况不明。”

“你带人从正面过去,我从后面截住他们。”

“太危险。”

“所以才要快。”

他看着我,仍然没有松手。

“阿禾,这不是让你逞能。”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看了眼远处已经亮起的火把。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

“因为我是禁军,不是粮仓女官。”

教头愣了一下。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钻进水道。

里面又黑又窄,刚开始还能直起腰走,到了后面只能侧着身子前进。

我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

有人正在旧库房里翻找。

我摸到尽头,双手撑住铁栅栏,用力一掰。

卡住多年的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声响,硬生生被我掰出一道口子。

我钻出去时,正好看见三名黑衣人从库房里冲出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后面会有人,脚步顿了一瞬。

我抡起短棍,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腿弯。

他当场跪下。

第二个人挥刀朝我砍来。

我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刀落在地上。

第三个人转身要跑。

我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

他拼命往前冲,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衣服被拉得发出“嘶啦”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地面上。

他回头惊恐地看着我。

“放开!”

“你先说你们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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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无关!”

“那就不能放。”

他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反手刺来。

我抬手一挡,匕首擦过护臂,火星四溅。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

没敢用全力。

可他还是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半天没有动静。

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赶来的禁军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我身后的铁栅栏,纷纷沉默。

教头最后赶来,先看了看那三个刺客,又看了看被我掰弯的栅栏。

“你说你记住了我的话?”

“我没有单独追击。”

“你这是从水道绕后,独自抓了三个刺客。”

“他们自己撞到我手上的。”

教头深吸一口气:“回去再说。”

这次的刺客没有冲进天子所在的地方,身上也没有发现能够指认幕后主使的东西。

他们只是趁宫门换岗时翻墙入内,试图寻找一份失窃的军报。

军报最后在他们身上找到。

事情不算大,却也足够让宫中加强戒备。

而我因为提前发现并抓住三人,正式被编入了内廷护卫队。

我有了自己的腰牌。

也有了自己的值房。

屋子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木箱。

我把短棍靠在床边,又把新发的轻甲挂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许久。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力气大是一件麻烦事。

别人家的姑娘学琴棋书画,我在院里搬石头。

别人家的姑娘挑绣花针,我一不小心能把针盒捏变形。

到了年纪,媒人见了我,第一句话总是问:“姑娘能不能少吃一点?”

第二句话是:“以后可不能动手打丈夫。”

我每次都想说,我根本没想过打谁。

但看着他们害怕的脸,又觉得解释也没用。

我力气大,就像犯了什么错。

可现在我忽然明白。

力气不是错。

只是以前没有用对地方。

第二日,太后召我去说话。

她把一枚银制腰牌交给我。

“这是你的护卫牌。”

我双手接过:“太后娘娘,我已经有腰牌了。”

“这是哀家另外给你的。”

“做什么用?”

“日后你若在宫里遇见有人为难你,就拿出来给他看。”

我低头看着腰牌:“那不是仗势欺人吗?”

太后挑眉:“你救过哀家,哀家让你用一块牌子保命,算什么仗势欺人?”

我没说话。

太后又问:“听说昨日你又一个人抓了三个刺客?”

“他们不算很厉害。”

“听说你把铁栅栏掰弯了?”

“那是因为它年久失修。”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孩子,怎么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值得夸?”

我捏紧腰牌。

“因为别人都说,我只是力气大。”

“那你就让他们知道,你不只是力气大。”

太后的话很快应验了。

入冬前,宫里举行大阅。

各处护卫都要参加演练。

按照规矩,女护卫只负责外围巡查。

我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男子护卫们分组比试。

有人举盾,有人骑射,有人攀墙。

我看了半天,忽然举手:“教头,我能参加吗?”

教头皱眉:“你负责外围。”

“可我也会举盾。”

“你没有练过。”

“盾我搬过很多。”

他看向我:“搬过不代表会用。”

“那我试试。”

他还没同意,一个年轻校尉便在旁边笑道:“让她试呗。她不是能一手夹着陛下,一手扛着太后跑二里地吗?举个盾算什么?”

周围的人都笑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面最大的铁盾。

这面盾比普通盾牌厚了一倍,原本是给重甲兵用的。

校尉提醒:“别逞强,拿不动就放下。”

我单手提起铁盾。

“这样可以吗?”

他不笑了。

教头沉吟片刻,指向前方:“今日演练的是护送。你若能在箭雨下护住两位假人走过一百步,就算合格。”

我看了看那两个披着龙袍和凤袍的木架。

“只有一百步?”

“别小看一百步。”

“我那日跑了二里地。”

教头:“……”

我左手举盾,右手提棍,站到了两个木架前。

演练开始后,箭矢一支接一支射来。

我没有只顾着挡。

我观察箭矢的方向,先用盾面护住木架,再用短棍打落侧面飞来的箭。

走到五十步时,负责射箭的人已经开始加快速度。

我把盾往前一横,连同两个木架一起护在后面。

箭雨叮叮当当落在盾面上。

等走过一百步,我身后的两个木架没有倒,龙袍凤袍也没有破。

教头宣布:“合格。”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那名年轻校尉走到我面前,拱手道:“以前是我说话难听,给你赔礼。”

我点头:“下次别说了。”

“好。”

“尤其别再拿我夹陛下的事笑话我。”

他迟疑了一下:“可那件事确实很……”

我抬了抬手里的铁盾。

他立刻改口:“很英勇。”

我满意了。

大阅结束后,天子在高台上召见了我。

他没有当众问我那日跑了二里地的事,反而先问:“如今在护卫队里,习惯吗?”

“习惯。”

“有人为难你?”

“没有。”

“有人说你只是力气大?”

“以前有。”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他们说我力气大,还会用盾。”

天子笑了。

他从身旁侍从手里接过一卷文书,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正式任命。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搬运女官,而是内廷护卫队的副统领。

我吓得差点把文书掉在地上。

“陛下,这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

“我识字不多,怕看错。”

“朕亲自看过三遍。”

“可我没带过兵。”

“你昨日护送演练做得很好。”

“那只是举盾。”

“你在西苑救驾时,也没人教过你怎么跑二里地。”

我被他说得没话了。

天子收起笑意,认真看着我。

“阿禾,朕提拔你,不是因为你能把朕夹在胳膊底下。”

“是因为危急时你敢动,遇事时你能判断,抓到刺客后你没有滥伤无辜。”

“力气只是你手里的刀,怎么用它,才决定你是什么人。”

我低头看着那卷文书。

指尖微微发热。

“如果我做不好呢?”

“那就学。”

“如果别人不服呢?”

“让他们服。”

“如果他们还是不服?”

天子看着我,声音平静:“那便让他们看见,你能做到什么。”

我抬起头,郑重行礼。

“臣领命。”

这是我第一次自称臣。

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是让我藏起力气,而是告诉我可以把它用出来。

后来,宫里关于那场刺杀的传言渐渐变了。

最开始大家说:

“有个宫女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逃了二里地。”

再后来变成:

“那个宫女救了陛下和太后,抓过刺客,守过宫门。”

再后来,新入宫的女官们提起我,眼睛里全是羡慕。

“听说副统领能徒手抬起三百斤的石锁。”

“听说她能在箭雨里护住两个人。”

“听说她是陛下亲自任命的。”

我每次听见,都会纠正她们:“石锁没有三百斤,最多二百八十斤。”

她们便露出崇拜的表情。

我觉得还是不要纠正比较好。

有一次,太后又让我陪她去看稻谷。

地点还是当年遇袭的西苑。

侍卫比从前多了两倍,屋檐、花墙、廊柱后都有人值守。

我站在粮仓旁,忽然看见那根被箭射中过的木柱。

上面的箭痕已经被修补过,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口。

太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想起那日了?”

“嗯。”

“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做?”

我想了想:“会。”

“哪怕陛下又嫌你夹得紧?”

“他可以忍。”

不远处正在查看粮册的天子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过来。

“朕听见了。”

我赶紧站直:“陛下。”

太后笑得直不起腰。

天子走过来,看了看那根木柱,又看了看我。

“如今你跑二里地要多久?”

“没测过。”

“要不要现在试试?”

“陛下想让我再夹您一次?”

“朕没有这么说。”

“可您就是这个意思。”

“朕只是想看看你的脚程有没有长进。”

我上下打量他:“那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遇袭,不许自己乱跑。”

天子眉梢微扬:“为何?”

“因为您跑得慢,还总往危险的地方去。”

“朕是去护卫母后。”

“太后娘娘我会扛。”

“那朕呢?”

我抬起右臂,比了比自己的胳膊。

“您就夹着。”

天子沉默了。

太后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的侍卫低着头,肩膀一个劲地抖。

好半天,天子才咬着牙道:“朕多谢你。”

“不客气。”

“朕是说,若真有下次。”

“那我一定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跑二里地。”

这一次,天子没有再问我为何如此无礼。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不过,朕希望永远没有下次。”

我也笑了。

“那最好。”

风吹过稻田,金黄的穗子一片片低下头。

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阿禾。”

“嗯?”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天生力大如牛,是件麻烦事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粮袋,抬过石锁,掰弯过铁栅栏,也曾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在刺客追赶下跑了二里地。

它们不细腻,也不漂亮。

掌心有茧,指节粗硬,拿绣花针总是不大灵活。

可它们救过人。

也护过人。

我抬起头,认真回答:“不觉得。”

“为什么?”

我看向远处的宫门。

“因为力气大不是我的错。”

“能用这身力气护住想护的人,是我的本事。”

太后笑着点头。

天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伸手替我把肩上的护甲扣紧了一些。

扣好之后,他忽然问:“阿禾,今日可还要巡防?”

“要。”

“走二里?”

“至少二里。”

“朕陪你。”

“您跑得动吗?”

天子脸色一沉:“朕自然跑得动。”

我抬腿便往前走。

“那您快些,别让我再夹您。”

身后传来太后的笑声,还有天子无可奈何的脚步声。

我想,那日天子遇袭,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力气大。

但他们也终于知道,我这身力气,不是用来吓人的。

是用来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