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后脖颈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徐波把三份报告推过来,没说话。我拿起第一份,看不懂那些箭头和数字。拿起第二份,还是看不懂。第三份,我看见了那个血型栏。
我愣了几秒,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膝盖上,盯着血型那一栏看了足足三分钟。
“老肖……”徐波摘了眼镜,指着我手里的单子,“这三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头顶敲了一口钟。
手里的纸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膝盖直打弯,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墙上,也不觉得疼。
“不可能。”我说,“这怎么可能呢,老徐,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你不能跟我开这种玩笑……”
徐波没笑。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吐出来的时候像带着几十斤的重量。
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两下镜片,才开口:“受孕时间我都核过了,三份样本集中在同一个礼拜。老肖,我查了你的出行记录,那周你在省城进货。”
我瘫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五个月前,三个老婆同时怀上了。
我以为是天大的福气,到头来,全他妈是别人的种。
而那个安排这一切的人,就在我家里,每天咳嗽着,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打量我。
01
那顿酒摆了整整十二桌。
华侨商会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徐波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冲我笑,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头郭振华也破天荒穿了一件中山装,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道贺。
我肖金宝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从闽南一个小渔村偷渡出来,扛过麻包、睡过桥洞,熬了二十年,终于在这块南洋的土地上站稳了脚。
中餐馆一间,铺面一间,手底下养着十几个工人。
到四十八岁这年,我还娶了三个老婆,三个老婆同时怀了娃。
搁谁谁不羡慕。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喝得红光满面。
二老婆雪梅站在我旁边,穿一件淡粉色的旗袍,笑着帮我挡了几杯。
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温热热的,带着点香水味。
“差不多行了,别喝太多。”雪梅跟客人说,“家里还有三个孕妇要照顾呢。”
众人起哄,说肖老板好福气,老婆漂亮又体贴。
我嘿嘿笑着,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大老婆雪兰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老婆雪莲干脆没下楼,说是不舒服,在屋里躺着。
我心想,三个媳妇,性子倒是各不相同。大老婆闷,二老婆精,三老婆冷。不过怀了娃就好,怀了娃就是家。
局散以后,我喝得有点多,走路发飘。
雪梅扶着我上楼,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底下传来说话声,是雪兰和徐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报告的事,先别告诉他。”雪兰说。
“这个瞒不住的。”徐波的声音,“月份大了……迟早要建档。”
“再等等。我父亲那边——”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酒意散了大半,我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她说的报告,是什么报告?他父亲又是谁?
我憋着一口气没下楼,装作喝多了靠着栏杆喊了一嗓子,说雪梅啊,给我倒杯水。
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雪兰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她煮的汤端上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笑着说今天辛苦你了。
雪兰低着头,说应该的。
灯光下她的脸有点白,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也不知道多久没睡好了。
那晚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隔壁传来咳嗽声,是岳父郭振华住的偏房。一声接一声,像老旧的破风箱,听着憋得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那点欢喜,慢慢凉了下去。
02
日子还得照常过。
酒楼里请了个本地师傅掌勺,我隔天去转一圈,核对账目。
超市那边由雪梅打理,她管账是一把好手,账目做得干干净净,就算我突击查账也挑不出毛病。
这本来是我最放心的事,可眼下我心里头有了疙瘩,反而觉得她账做得太干净了,反倒像是有问题。
我绕到超市对面的茶档坐下,叫了一杯咖啡,隔着马路观察了一个下午。
生意确实好。
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个时段,客人络绎不绝。
雪梅在收银台前忙前忙后,笑容可掬,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她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时语气格外熟稔,那男人站在柜台前,两手撑着台面,嘴巴凑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人我认识,姓方,在隔壁街开五金店的。
雪梅跟他有说有笑的,末了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
雪梅笑着收了,转身进了里间。
我掐灭烟头,走过去。
“刚才那谁啊?”我装作随口一问。
雪梅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方老板啊,来送货的。你认识他?”
“送什么货?”
“五金配件嘛,我这边下水道堵了好几天了,让人过来修一下。”她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张卡给我看,“这是他的名片,就写着电话。你要不要?”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确实是个印刷粗糙的五金店名片。我笑着还回去,说没事,就是关心一下。雪梅也不追问,转身招呼下一个客人去了。
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把最近家里的事理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雪兰那晚跟徐波说的“报告”,我找了好几天没找着。
雪梅的产检日期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如果不是我那天翻东西时眼睛毒,根本注意不到。
雪莲干脆把自己的衣服都搬到了客房,说是怕睡觉不老实影响孩子。
还有郭振华。
这老头从我来这个镇子起,就住在离我酒楼不远的旧屋里。
三年前他跟我提亲的时候,说女儿嫁给我,他搬过来照顾。
我那时觉得这是岳父信得过我,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只老狐狸带着三只小狐狸,挨个钻进了我家的窝。
晚饭时我特意炖了鸡汤,给三个老婆一人盛了一碗。
雪兰说胃口不好,喝了半碗就搁下了。
雪梅喝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抹着嘴巴说还是老肖手艺好。
雪莲坐在最远的位置上,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抬头。
“雪莲,你是不是瘦了?”我夹了块鸡腿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娃要紧。”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扒饭。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洗不干净的灰,像是做过什么活计。
“你最近忙什么呢?”我笑着问,“有活接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在家闲着。
雪梅接过话头,说三妹最近在给肚子里的娃织毛衣呢,你看她那手,织得可细致了。
雪莲又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快了几分,像是不想在这个桌上待太久。
夜里我起身去上厕所,路过雪莲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贴着门缝听了听,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不能这样下去……我跟你说过的……”
我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墙,心跳得又快又闷。
我肖金宝活了快五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亏都能咽。
可这种被人蒙在鼓里、连自己老婆肚子里怀的谁的种都不知道的感觉,像一根钝钉子,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敲。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故意拖着脚步走过去,敲了敲门:“雪莲,你没事吧?我听见你说话。”
里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雪莲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哑:“没事,我在跟……跟我姐打电话,聊孩子的事。你睡吧。”
我应了一声,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匝地转,脑子里全是那根钉子的声音。
我想起三年前,雪莲嫁给我的头一晚,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我碰她肩膀时,她的肩膀往下缩了缩。
那时我以为是女人家害羞。现在想来,这世上哪有嫁了人三年还害羞的媳妇。
她是怕我。
她们都在怕我。
03
徐波的诊所逢周二关门休息,我挑了那个日子上门,带了一瓶好酒和一条烟。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诊所后面有个小天井,摆着两张藤椅,他就把我让到那里坐下。
“你这大忙人,怎么今天有空?”他给我倒茶。
我不兜圈子,直接问:“你老实跟我说,那天晚上你们说的什么报告?”
徐波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放下茶壶,坐下来,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谁的什么报告?”
徐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那瓶酒,最后叹了口气:“是你大老婆雪兰的。她来做产检的时候,我看了她的血常规,发现有个指标不太对,让她留下来复查一下。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说不好说,等结果。”
“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来过诊所?”我问。
“她说……你最近太忙,不想让你操心。”徐波的语气有点犹豫,“但是老肖,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我盯着他:“那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跟孩子有关系没有?”
徐波的目光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心里全明白了。
我抽了一根烟,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烟屁股烫了手,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徐,你是我在这边最信得过的人。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她再去做产检,你多留个心眼。什么指标都好,你把该记的都记下来,别声张。”
徐波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回酒楼的时候,雪梅正在大堂里跟人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说方老板过来了,催货款呢。
我笑着走过去,跟方老板客气了几句,递了根烟过去,聊了几句五金行的生意。
方老板走后,我坐进柜台里,翻了翻超市当天的流水账。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我心里那个疑团不但没散,反而越滚越大。
晚上收工,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院子里,郭振华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掐灭烟头,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娶雪梅的时候,她的户口本上写的出生年份跟身份证对不上。
我问过她一句,雪梅说当年登记的时候报错了,没在意。
我当时也没多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户口本上的那个“报错”,恰好让她从三十三岁变成了二十八岁。
而那份结婚材料,郭振华是亲手过目的。
她在故意改小年龄。
这事原本跟我没关系,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计划着把女儿嫁给我,年龄、户籍、产检日期、受孕时间,这些环节全都可以做假。
我越想越怕,后脊梁的汗把背心都湿透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国内的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是我妈的声音。
“阿宝啊,这么晚了,怎么想起打电话?”
“妈,”我说,“我爸那个铁盒子,还在吗?”
“在啊,老鼠啃了好几回了,锁都锈了。你要那个做什么?”
“寄过来。我有用。”
我妈顿了一下,说那东西你都多少年没问过了,怎么忽然想起来。
我没多解释,说生意上要找个旧合同,说不定里头有。
我妈信了,说明天就去邮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跳。那灯光红红绿绿的,映在我脸上,像蛇一样爬来爬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身边的这三个人,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一个是真心嫁给我的。
04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去酒楼查账,照常给三个老婆做饭。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我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周四下午,我以外出谈生意为由,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肖老板难得亲自来啊。
我递上三个老婆的身份证复印件,说要给孩子准备一份教育基金,需要确认一下她们名下的账户流水。
手续办完,我坐在银行的等候区,翻着打出来的流水单看了很久。
雪梅的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出去,金额不大,但很规律,从未间断。
收款人的名字我看不太清,只知道是本地一家私营的医疗器械公司。
雪兰的账户干净得多,偶尔有进出,数额都不大。但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日期刚好是三年前她妹妹嫁给我的前一周。
一笔诡异的五万块钱。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数字都能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拍下流水单,存进手机相册,又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问她铁盒子寄了没有。
母亲回:寄了,航空件,三五天到。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回到酒楼已经是傍晚,我换了衣服准备做饭,雪兰下楼来帮我打下手。
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我站在灶台前切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没回头,声音平稳。
雪兰的动作停了片刻:“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要是身体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说,“孕期有点累,正常的。”她的声音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像排练过无数次似的,连停顿的位置都那么精确。
我没再追问。
晚上回屋,我从床底翻出跟母亲通了电话后自己记录的一些线索,又拿了一沓税票和证件出来比对。
雪兰、雪梅、雪莲三姐妹的体检报告原件,我前前后后翻了三遍,终于发现一个被我一直忽略的细节:
三份报告,来自同一家医院。而采集护士签名栏里写的名字,是同一个人。
我记不清那个护士叫什么,但那个字迹,我总觉得眼熟。翻到底下再看一眼,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徐波诊所的护士,姓唐,平日里大家叫她小唐。
三姐妹的孕检报告,全都出自同一个诊所。而徐波,是我唯一信任的那个老友。
我不知道小唐是主动帮忙还是被动配合,但这个东西让我意识到,哪怕是徐波,也未必能百分百站在我这边。
我合上那些纸,把东西锁回柜子里,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像一只蒙着眼过马路的蚂蚁,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就是深渊。
隔了两天,华人的华侨商会有个聚会,我去了。几位老熟人拉着我聊家常,有人提起郭振华年轻的时候,在老家那边做过工程承包生意。
“风水轮流转啊,老郭当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人说,“后来好像出过一场事,赔了不少钱,家底都空了。要不是出了那件事,他也不会跑到这边来。”
“什么事?”
那人摆摆手:“陈年旧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工程出了事故,死了人。好像还有个作证的,让他输得很惨。”
我心里头一紧,面上笑着递了根烟过去:“那作证的,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也不太好过,搬走了。唉,那件事过去多少年了,提它做什么。”那人端起酒杯,冲我示意了一下。
我仰头把酒干了,喉咙里辣辣的,心里头却清醒得发凉。
我父亲当年在老家做过一段时间的泥瓦匠,后来莫名其妙地搬走了,带着我们全家搬到了邻村。
小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搬家,他抽着旱烟,久久没说话,只回了一句:“不搬不行,这地方待不得。”
他一直活到六十岁去世,一次都没带我回过老家。
那晚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月亮很亮,照着墙角的三角梅,那些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摇晃。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亮。
我知道,这盘棋已经到了不得不翻的时候了。郭振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05
周三早上,我去了徐波的诊所。
进门的时候,小唐正好在整理登记簿,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我点头,走到诊室门口,看见徐波正在看一叠单子。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三份产检报告复印件,放桌子上。徐波扫了一眼,没说话。
“老徐,我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坐下来,声音有点干,“帮我做个亲子鉴定。”
徐波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盯了我几秒钟,慢慢放下笔:“你查过了?”
“查过了什么?”
“血型。”徐波说,“你老婆的血型,我记得。”
我心里一沉:“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敢确定。”徐波的声音低下去,“但雪兰第一次过来做产检的时候,我就觉得那血型不对劲。”他停顿了一下,“这个事,我很为难。你是我老朋友,但她是我的病人。”
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之前吞吞吐吐了。
“我不要你出正式的证明。”我盯着他,“你只要把采血样本给我,我自己找别的地方做检测。”
徐波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从柜子里翻出三管已经处理好的血样标签,递给我:“这三份是她们建档时的血样。你拿好,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把血样袋仔细收好,放进随身带的小冷藏包里,然后坐下来看着他:“老徐,我再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这三个孩子有问题?”
徐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老肖,你是我在这边最老的朋友。这个事我本来不想管,但我看你的面子,我说一句:这三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的脑子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做过比对。你之前在我这儿留过体检的血样,我顺手做了初步比对,已经能确定了。”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你自己看。”那张纸上,是几个基因位点标记的比照,每一栏都写着“不匹配”。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费劲爬了半辈子的台阶,一脚登空,整个人往下掉。
我活了快五十年,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三个老婆,五个月的身孕,全都不是我的。
我成了一个笑话,被人蒙在鼓里的笑话。
我坐回椅子里,把那张纸看了又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手背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阴影。
外面街道上传来自动车喇叭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长串,像是有人在吵架。
“你打算怎么办?”徐波问。
我抬起头,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冲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先回去。”
出了诊所,太阳晒得我头晕。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一颗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麻。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热,但头顶的太阳再亮,也照不穿人心。
我回家晚了半小时。雪梅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啦?今天有莲藕排骨汤,你不是爱喝这个嘛。”
我笑着说挺好,走进房间,把那三管血样锁进保险柜里,又把那张纸藏好。
忙完这些,我走出来,在饭桌前坐下,看着三个妻子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样子,嗓子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雪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今天去谈什么事了?回来这么晚。”
“跟人谈一批食材的价格,压了半天的价。”我说,“放心,谈成了。”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那麻痛从舌尖蔓延开,一直往下走,走到胸腔的位置,突突地跳着。
06
一连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酒楼地下室的仓库里,把那三份样本送到邻市一家私人检验所做加急鉴定。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白天照常应付店里的事,晚上坐在后院那棵老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四天傍晚,我去取报告。
检验所的人把密封袋递给我,用平常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说:“结果出来了,三个样本与你提供的参照样本,遗传标记均不匹配。”
我接过报告,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那些字一横一竖地排列着,像一个一个的钉子,把我钉死在那张椅子上。
我站在街边,把那几页报告看完,叠好,塞进衣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再塞回去。
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正攥着一份足以毁掉他全部生活的文件,站在傍晚的人流里发呆。
回到酒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上楼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才几天的工夫,人像老了十岁。
我用冷水又冲了一遍脸,然后给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打了电话,约他们后天晚上来酒楼吃饭。
打完电话,我去了楼下偏房,推开了郭振华的房门。老头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微微抬起眼皮:“这么晚了,有事?”
我笑着说:“爸,过两天我想办一桌家宴,让几个朋友也来热闹热闹。您到时候一定要赏脸,坐主位。”
郭振华咳嗽了两声,慢慢坐起身来:“我这身子骨,就不去凑热闹了吧。”
“那哪行?”我说,“您是长辈,三个孩子的外公,这顿饭您不来,谁坐得住?”我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
郭振华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那行。”
我关上门出来,在走廊上站了愣了片刻。方才那股热络的笑意在脸上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连我自己都不认得的冷意。
当晚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能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过下去?”
答案是不能。
如果只有一顶绿帽子,我可以忍。但三顶同时扣下来,这不光是脸面的问题,是有人在算计我的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楼。
律师姓陈,本地人,算是老交情。
我把材料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抬头看我:“这些证据你确定保留好了?”
“嗯。”
“你要现在提离婚?”
“不。”我说,“我要先做资产保全。酒楼和铺面的所有权,转到我母亲名下。存款全部另外开户。超市那边暂停扩账计划。”我又报了一份清单,“另外,帮我起草三份离婚协议,内容按最高标准来,但先别递交。”
律师点了点头,又提醒我:“你要注意,如果她那边有律师介入,你的协议内容会成为谈判筹码。”
我笑了笑:“谈什么判?我不打算跟谁谈。”
安排好这些已经过了晌午。
我回到酒楼的时候,雪梅正在后厨指挥工人卸货,看见我就招手:“老肖,你过来看一下,这批干贝质量一般,我让他们退回去,你觉得呢?”
我走过去,捏起一只干贝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说:“退吧。”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这么干脆。我扯了下嘴角:“你办事我放心。以后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问我。”
雪梅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短袖上衣,头发扎成一把马尾,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明明跟平常一模一样,可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她肚子里的孩子,她那些温柔的举动,她在我身边躺着的每一个晚上,全都是谋算的一部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后面的小桌前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半夜。雪兰下来过一趟,看了我一眼,说:“少喝点,当心胃。”
我说:“醒了,就喝最后一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那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根火线。
我想起八年前娶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坐在喜床上,脸红红地看着我。
那一幕像是上辈子的事。
07
家宴设在第三天的傍晚。
我请的人不多,徐波、华侨商会的刘会长、两个平日走得近的老兄弟,加上郭振华和三个老婆,正好一桌。
我亲自下厨,做了红烧狮子头、清蒸石斑、姜葱炒蟹,又开了一坛存了五年的老酒。
郭振华难得精神不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坐在主位上,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雪梅在旁边帮腔,说爸今天气色真好,是有什么喜事吧。
郭振华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喜事,就是老肖有心,请吃饭。
菜上到一半,我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站起来。
“今天请各位来,有两件事想说。”我说,“第一件,是我最近盘了一下家里的账,发现这些年酒楼和超市的赢利比我以为的要多。我想趁着孩子还没生下来,把酒楼过户给我妈。她在国内年纪大了,我想给她一个保障。”
郭振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像是没看见,继续说:“第二件嘛,是我这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要静养,以后可能要多歇着点了。所以生意上的事,我会多让雪梅操心,她辛苦一点。”
桌上安静了下来。雪兰低着头没说话,雪梅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只有雪莲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什么都跟她无关。
郭振华放下筷子,缓缓开口:“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家里的事有孩子们操持。只是酒楼过户这事,是不是急了一点?孩子还没落地,你母亲又不在本地,手续办起来麻烦。”
“不麻烦。”我笑着说,“我已经让律师去办了。”
“老肖——”雪梅想开口。
“吃饭吃饭,先吃饭。”我打断她,给每人夹了一筷子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几个朋友先后告辞,徐波走在最后。我送他到门口,他压低声音:“你今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先打个招呼。”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关上门往回走。走到偏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郭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狠厉:“……他起了疑心,你们得抓紧了。”
然后是雪梅的声音,急急的:“怎么抓紧?他要把酒楼转给他妈,那我们要什么?”
“要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是郭家的种。他还能不养?”郭振华的咳嗽声中,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我站在门外,那扇木门薄薄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回了自己屋。
半夜里,我翻出手机上那张银行的流水单。
那个一个月转一次的医疗器械公司,我顺着名字查了查,发现注册法人是个姓宋的。
我顺着宋这个姓往下查,发现他跟郭振华老家那边沾着亲。
我放下手机,盯着窗帘缝里的夜色,心里头的骨架终于拼出了一个轮廓。
郭振华不是只想让我当绿乌龟,他想让三个孩子生下来,分我的家产,然后一步一步,把我从这个家里挤出去。
到那时候,我肖金宝这辈子攒下的一切,全都成了郭家的。
那晚我想了很久,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等他们动手,我得先下手。
08
母亲寄来的航空件,在第五天的下午到了。
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的,一把老式挂锁早就锈死了,我用钳子夹断锁头,打开盖子。
里面是我爸生前的几件旧物:一枚玉坠、两本泛黄的账本、一沓发脆的票据,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借条。
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清楚。
上面写着立据人,郭振华,借款十二万元整,用于工程善后赔偿。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六年。
下面有签名,还有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把账本翻开。
里面记着那桩旧事的前因后果:郭振华承包的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两个人,他赔不起,就让我父亲出面作证,说责任在甲方。
后来甲方不服,反咬一口,说我父亲作伪证。
两家彻底翻了脸,郭振华倾家荡产,远走南洋,把这笔账记在了我父亲头上。
我把借条和账本合上,坐在屋里,心里那口气堵得发慌。
原来我家跟郭振华的恩怨,从二十年前就结下了。
我父亲到死都没提过这件事,大概是觉得亏心。
我收起铁盒子,锁进保险柜里。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给本地华侨商会的刘会长,约他明天午后喝茶。
刘会长在华侨圈子里说话有分量。
我跟郭振华之间的这一局,需要一个能在台面上压阵脚的人。
第二天午后,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刘会长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放下茶杯:“你确定?”
我把亲子鉴定书的复印件推过去:“白纸黑字。”
他又翻了翻账本和借条,眉头皱得很紧:“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刘叔帮我个忙。”我说,“后天晚上,我准备在酒楼办一桌酒。到时候请刘叔来做个见证,让郭家自己把事说清楚。能私了最好,私了不了,大家撕破脸,我奉陪。”
刘会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老肖,这个忙,我帮。”
我回到酒楼,大堂里冷冷清清的,还没到饭点。
雪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给谁织的?”
雪莲的手停了一下:“给你……”她顿了顿,“给你孩子织的。”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耳朵尖有些发红。
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却坐在这儿给我的孩子织毛衣。
这个画面荒诞得让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雪莲。”我说,“你心里头有事,对吗?”
她的针停住了,过了好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说:“这句话,你先留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针又开始动了,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09
第三天的晚上,我在酒楼二楼包间里摆了一桌酒。
菜不多,但都是我亲手做的。郭振华被请到主位上,三个老婆坐成一排。对面坐着刘会长和徐波。门一关,屋子里的气氛就像压紧了盖子的锅。
我给大家斟了酒,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先开口:“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说清楚。”
郭振华眯着眼睛看我:“什么事?”
我放下酒杯,从口袋里取出亲子鉴定书,平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郭振华看了一眼,没动,脸上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岳父大人,”我慢声说,“这三个孩子,跟我老肖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事,您应该比我先知道吧?”
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雪兰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雪梅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嘴唇开合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雪莲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郭振华的脸终于动了。他抓起桌面上的鉴定书,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哂笑了一声:“这种东西,你找个不相干的人也能做出来。”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又取出另一张纸:“那这个东西呢?”
我摊开那张泛黄的借条,上面他那片红得发黑的手指印,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郭振华的脸色就像一层纸被火燎过,一下子塌了下去。
“我爸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说,“他当年替你做证,后来被甲方报复,家里待不下去,带着我们搬了家。你倒好,把这笔账记在他头上,记了二十年,还惦记着让我断子绝孙。”
“你胡说什么!”郭振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上的青筋暴起,“他害我倾家荡产,我恨他有什么不对?”
“你恨他没关系。”我慢慢站起来,“你冲我来也没关系。但你不该把我三个妻子和孩子都算计进来。孩子是无辜的,妻子也是你亲生的。”
雪兰已经哭得抬不起头。雪梅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爸……他说的是真的?你从一开始……就是让我们……”
郭振华没看她,手指攥着那张借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爸欠我的。你们肖家,欠我们郭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欠不欠的,这张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当年你欠我父亲十二万块,到今天算上利息,够买三套房子了。这笔账,我今天不算你的,我只问你两件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第一件,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三个老婆,三个孩子,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但财产分割,按法律来,我的酒楼、超市、铺面,一个子儿你们郭家也拿不走。”
“第二件,你们父女之间的恩怨,今天出了这扇门,我不再追究。但如果你还想在我的地盘上动什么心思,别怪我不讲旧情。”
我说完这些话,安静地坐下。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没有人去动。
郭振华坐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整个人塌陷下去。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门口:“你走。”
“这是我家的店。”我说。
雪梅第一个站起来,红着眼眶,拉着雪兰的胳膊:“走就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老肖,你保重。”
雪莲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我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毛衣……还是给你织完的。”
然后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包间里只剩下我、刘会长和徐波三个人。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干了,然后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会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老肖,能拿得起放得下,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亮了,红红绿绿地映在玻璃窗上。我看着那光斑,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10
离婚手续办得不算顺利,前后拖了两个月。
雪兰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她没有争什么。
雪梅是最后一个签字的,她签完名,拿走了属于她的那部分钱,说是超市这几年她应得的。
我没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住她:“孩子生下来,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一声。”
雪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声“谢”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眼圈红红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雪莲是三者中走得最安静的。
她把那件织好的毛衣放在我门口,没有留任何话。
那件毛衣很小,大约是给满月婴儿穿的,摸上去软乎乎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心思。
我没有拆开毛衣,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郭振华搬出偏房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帮他把那几件旧家具搬上车。他站在门口咳嗽了几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当年……搬走的时候,也是你这么大的年纪。”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风吹过枯枝。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拄着拐杖上了车。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消失在暮色里。
徐波来看过我一次,坐在偏房空荡荡的屋子里,喝着茶。
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谁也没再提孩子的事。
末了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才多说了一句:“那三份报告,我毁了。你那边也处理干净。”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掂了掂手里的烟盒,想了一会儿:“把酒楼卖了,回把我妈的养老钱安排好。可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几年吧。”
“那边……还用得着那边吗?”
我没回答。他苦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酒楼过户的事办了两个月才走完程序,接手的厨长,跟了我十几年的人,开价实在。
签合同那天,他在桌上摆了一瓶酒,说老板你要是有天想回来,随时说一声。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心了,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没想回头,但也没把话说死。
离开的那天,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沿海公路上的风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咸涩的味儿。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父亲那个铁盒子和那件小毛衣一起装好,放进随身的双肩包里。
又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那栋楼,窗台伸出的三角梅还开着,紫红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出租车停在门口。我拎起包来,拉开后门坐进去。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我点开看,是雪莲发来的:“对不起。这句话欠你太久了。”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脸上,我又看了那条短信几秒,按灭了屏幕。
车子驶出镇子,拐上沿海公路。
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不知道往哪儿去,就知道往前开。
我闭上眼睛,靠着后座,心里意外地平静。
二十年前那个偷渡来南洋的少年,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花了整整半辈子拼下来的一切,最后会以一种这么荒谬的方式散掉。
但那又怎么样呢?
人这一辈子,谁没吃过亏,谁没走过瞎路。
亏吃过了,路走过了,人还在,就够了。
车继续往前开着,太阳慢慢升起,把整个海面都照成了亮堂堂的一片。我没有回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