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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图谱出来了。”电脑屏幕前,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五支队三大队副大队长龚晨盯着“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生成的资金流转图:上千个涉案账户、亿元级流水,复杂的资金链路在短短半小时内变得清晰可辨。

效率,是AI时代的关键词。对于锚定“建设世界一流的警务模式”的上海公安而言,效率提升是极重要的目标。

龚晨和他的团队陆续开发“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涉企风险预警模型”,“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已为企业挽回经济损失100多亿元,“涉企风险预警模型”已精准预警各类涉企风险6000余个。

现代技术嵌入新型警务

今年4月,上海一家互联网头部企业负责人报案称,内部审计发现健康、美妆部门供应商更换频次异常,新供应商资质平平,却恰好“踩线”通过筛选标准,怀疑有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不法牟利。

承办民警、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三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叶茂行说,公安要以供货商一定时间内、一定数额以上的资金流水为原点,围绕关联人员关系等数据综合分析。涉案人员通常不会使用自己的账户,还会将一笔资金拆解成多笔流转。数据量巨大,资金流转链路复杂。但数据导入“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后,系统极快完成资金数据清洗、层级拆分和关联建模,生成了一张完整的资金流转层级图,最终指向企业有关部门的经理杨某及其情侣王某。

从接案到固定全部证据,仅耗时3天。“如果是传统的人工侦查模式,可能会在前期研判阶段便用掉10天,甚至是整整30天的立案审查期限。”叶茂行说。

除了高效,智能体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穷尽数据。以该案为例,智能体在2万多组关联数据中串起5条完整的犯罪链路,更好地查清犯罪事实,强化证据链效力。

人机协作,警方最终查实杨某、王某通过按推广成交件数收取服务商“返点”,前后收受贿赂累计130余万元。此外,智能体甚至还追踪到更隐蔽的分支——杨某用他人身份注册公司,通过虚设中间环节、虚增报价套取企业资金80余万元。

“现在犯罪分子的规避手段在不断迭代。”经侦总队情指中心政委王磊说。上海作为国际经济金融中心,资本要素高度集聚,跨境交易往来密集,新型经济犯罪层出不穷。依靠技术释放警力、提升办案实效,有着很强的现实紧迫性。

用算力换人力,用速度跑赢犯罪

2018年7月,龚晨进入经侦总队研判部门工作。资金分析小组三人组成:一人负责清洗数据,一人负责分析数据,另一人负责综合研判侦查方向。

大量的时间耗费在机械化、重复性的数据预处理工作上。比如从不同银行、支付机构调回的转账记录,格式、字段各不相同,要把上百份表单整理统一为一张,便要投入不少精力,但这项基础工作极端重要。“资金相当于DNA,是最核心的证据载体。”王磊说。

速度同样重要。龚晨回忆,以前民警刚查清一层资金链路,赃款已转入下一级账户。为抢在嫌疑人更换账户、转移赃款前锁定线索,过去只能不断增配警力,“堆人头”换速度。

“必须用算力换人力,用速度跑赢犯罪。”龚晨在尝试Excel自带公式效果不佳后,偶然看到Python介绍,趁双十一打折花3000块买下一套线上课程,针对性学习编写代码。课程学完,一个资金数据清洗小程序就搭建起来,能把几十张不同格式的表单快速合成一张表,逐步叠加跨表数据比对、多源数据补全、统计资金流向等功能,“相当于替代三人组中第一人和第二人的角色。”

和所有AI工具一样,“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要在现实场景中不停使用才能走向成熟;也只有在具体场景中被使用,工具才算拥有价值和生命。龚晨挨个走访上海各家公安分局,推广工具同时收集需求。

第一个难题就是通用适配。不同案件在资金分析上的侧重点截然不同,例如地下钱庄类案件中,涉案账户动辄成千上万个、流水体量数亿,民警锁定主犯需要工具的宏观统计能力;行受贿案件涉案流水总量不算大,但每一笔转账都需要仔细甄别以区分性质,对数据检索比对能力要求高。

经历300多次迭代、升级为2.0版本的“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如今内设许多针对不同类案的小模型,根据资金特征快速识别异常,帮助民警锁定追踪方向;每组数据都有一条完整的“数据血缘”,经得起回溯,对标公安部“金析为证”规范,形成证据。叶茂行说:“龚晨是我们的产品经理,我们是他的用户,不停提需求和反馈。”

“我不仅是产品经理,还是码农、销售和售后。”当初另一个难题,是如何让一线民警接受并善用新工具。“质疑是民警们实打实的需求。”龚晨说,把大家的现实需求算法化、工具能提供有效帮助后,越来越多人主动使用。

“公安工作的‘技战法’,就是老民警会把不同类型案件的侦破经验代代相传。如今经验被转化为代码、写进智能体,更大范围地帮助民警。”叶茂行说。据统计,嵌套进全国公安经侦应用平台的“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已为30多个省的公安部门提供助益,每月帮助全国民警分析资金流水8亿多条。

从兵来将挡走向未雨绸缪

2019年底,龚晨转岗到科技信息化岗位,和7位民警一起组成一支新质战斗力团队,研发起新的智能工具“涉企风险预警模型”。

如果说“全场景资金分析智能体”是助力侦查办案这一后置环节,更多是“敌来将挡”,那么“涉企风险预警模型”则是警务理念的根本升级,它强调“主动警务、预防警务”,居安时思危、防患于未然。

2025年,“涉企风险预警模型”初步搭建完成。龚晨和团队从近万起已侦破的经济犯罪案件中梳理提炼出异常特征,搭建起风险标签,让模型通过历史案件自主学习,从以往的人工筛查升级为智能判别、分级预警。

一个典型案例是2025年对空壳公司一日虚开发票类案的打击。上海是最早推动发票全面电子化的4座城市之一,一些不法分子开设不实际产生业务的空壳公司,短时间暴力虚开大量发票,即开即逃,找到公司也没有用。

龚晨带队主动与税务部门沟通,通过数据分析,找出一批可疑企业控票处理,“比如每个月限制开30万元及以下数额的发票,按照千分之一左右的提成额度,不法分子每个月大概只能赚300块钱。”无利可图,类似的犯罪模式就逐渐消亡。政策实施当月,相关风险因子显著下降。

“涉企风险预警模型”更重要的功能是服务企业。前不久,模型通过对涉企警情的梳理分析,发现广富林文化遗址内一处文旅场馆半年内报警频繁,关键词密集指向“租赁纠纷”“合同争议”“经营停滞”,模型将其标记为复杂商事纠纷,推送至当地“蓝鲸”护企工作站。依托“三所联动”企业版,派出所、司法所、村居法律顾问对争抢场地使用权的双方进行调解。“原来是人找政策,现在是政策匹配人。”龚晨说。

同时,模型中嵌有“优质企业发现场景”,依据“资金流健康、纳税规范、用工稳定”等23类优质企业特征,筛选推送317家优质企业。依托上海公安牵头在全市建设的“三所联动”企业版“蓝鲸”护企工作站,进行上门走访,收集解决涉企服务需求,帮助企业完善合规经营和内控机制等。

龚晨(左)与同事在市税务局调取企业数据。上海市公安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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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晨(左)与同事在市税务局调取企业数据。上海市公安局供图

因为做企业核查时看不懂企业年报,龚晨针对性地学习并通过了注册会计师考试;虽然是法学出身,但“涉企风险预警模型”需要严格对标法律设置预警信息,他又学习并通过了法考。

龚晨说,自己只是一个曾在重复性、机械性工作中感到倦怠的人,因此他创造工具想把自己和战友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如果说一线民警努力破大案、难案、要案是在挑战一座座高峰,那么我希望通过我做的工具,能让更多人看见山顶的风景。”

原标题:《自学编程,造出经侦的“超级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