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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脑袋疼得像被重物击打过。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叫陈小厨,是个寒窗苦读十年的穷书生。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回原籍,成了一个连俸禄都没有的贬官。

说是贬官,其实就是个空头名号,连个衙门都没得坐。

我撑着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破旧的土墙,漏风的窗户,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上面摆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实在太惨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穿越了这件事,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小厨!你给我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老一少。老的是柳员外,这城里数得上号的富户,开着三间绸缎铺和两家粮行。少的是他女儿柳如烟,生得确实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淡绿色的裙子在这破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柳员外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帖子,是婚书。

他当着我的面,把婚书伸到旁边仆人的火把上,纸页遇火即燃,卷曲,发黑,变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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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穷书生,连肉都吃不起,还想娶我女儿?退婚!从今天起,你陈小厨跟我柳家没有半点关系!”

旁边渐渐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窃窃私语。

柳如烟站在她父亲身边,下巴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嫌弃。

“陈小厨,等你啥时候能吃上肉,再来提亲吧。”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周围的人在议论,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柳员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算你识相。”说完带着女儿扬长而去。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中,被贬回来不说,连未婚妻都没了。

不过,我不是原主,我是现代人,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拿过国际烹饪大赛金奖,上过美食节目,带出的徒弟遍布全国各大酒店。应酬太多,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我低头看看自己,骨瘦如柴,衣服上全是补丁,浑身上下摸不出一文钱。

但我脑子里有东西,一千多道菜的做法,火候的掌控,食材的搭配,调味的心得,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穿越也带不走。

我打水洗了把脸,对着水面看了看这张新脸——五官倒是端正,就是太瘦,颧骨都突出来了,看着像是饿了好几个月的难民。

得先吃饱饭,我在屋里翻了翻,找到半袋子粗粮,墙角有个陶罐,里面有几文钱,估计是原主全部的积蓄。

就这么点?总共才七文钱,这年头,七文钱能干什么?买两个粗面馒头就没了。

我拿着三文钱去街上买了块五花肉,巴掌宽的一条。卖肉的张屠户看我可怜,还多切了一小块搭进去。

我拎着肉回了屋,切肉,焯水,炒糖色。

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去腥。姜是邻居王婶院子里种的,我厚着脸皮要了一块。料酒没有,用黄酒代替,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花一文钱买了一小碗。

锅烧热,放麦芽糖炒化,颜色渐渐变成琥珀色的时候,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加黄酒,加酱油——没有酱油,用豆豉水代替,味道差了点,但也能用。加姜片,加盐,加清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

我蹲在灶台前,闻着渐渐弥漫开来的肉香,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锅盖掀开,热气蒸腾而上,浓郁的酱红色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花肉已经炖得酥烂,油亮亮的,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咸中带甜,后味悠长。

我把那碗红烧肉盛出来,用个干净的木托盘端着,走到街口最热闹的那棵大槐树底下。

这棵槐树是整条街的中心,卖菜的、卖布的、说书的,都在这一带活动。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量最大。

我把木托盘放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立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卖红烧肉!”

没有桌子,没有板凳,没有幌子,就是个连路边摊都算不上的地摊。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隔壁的赵铁匠,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鼻子使劲吸了吸:“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笑了笑:“红烧肉,赵大哥要不要尝尝?”

“多少钱一碗?”

“三文钱一块。”

“一块?三文钱就买一块?你抢钱呢?”

“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赵铁匠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块,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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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愣住,接着眼睛瞪大了,然后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他嚼了好久才咽下去,咂了咂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碗里剩下的肉。

“再来三块。”

“陈小厨,你明天还卖不卖?”

“卖。”

“给我留十块,我明天这个点来拿。”

赵铁匠这个活广告比什么招牌都好使。他是这条街上有名的馋嘴,什么东西好不好吃,看他反应就知道。接下来凑过来的是茶馆的刘掌柜、胭脂铺的孙寡妇、还有几个路过的货郎。

一碗红烧肉,十二块,一炷香的功夫就卖光了。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我数了数手里的铜板,三十六文钱。

刨去成本,净赚二十多文。

我用这三十六文钱去买了更多的东西——五花肉、黄酒、麦芽糖、姜、还有几样香料。张屠户见我一下子买这么多肉,有些意外:“陈书生,你这是要办席面?”

“做生意。”我说。

张屠户不太相信,但有钱赚他也不多问,还特意给我挑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层分明。

第二天,我准备了三十块红烧肉。

赵铁匠准时来了,一口气买了十块,说是要带到铁匠铺跟伙计们分着吃。然后是昨天尝过的那几个回头客,外加一些被香味吸引过来的新客人。

三十块肉,一炷香多一点的功夫卖光。

第三天,五十块,一个时辰卖光。

第四天,我端着红烧肉刚走到大槐树底下,发现已经有人在等了。

七八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树,看见我来,眼睛都亮了。

“陈书生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

“今天多准备点,昨天我没抢着。”

“就是就是,你这红烧肉做得也太少了。”

我笑着说今天多做了些,放下托盘,掀开盖着肉的棉布,热气裹着香味腾地一下散开,那几个等着的客人立刻围了上来。

从那天起,我的红烧肉摊子前每天都会排起长队。

街坊邻居开始议论纷纷:

“那个被柳家退婚的陈书生,卖红烧肉发了。”

“可不是嘛,听说一天能挣好几百文。”

“柳员外知道不得后悔死?”

“后悔什么呀,人家女儿早攀上高枝了,听说跟城东周家的公子定了亲。”

我听见这些议论,没什么感觉。原主或许会伤心,但我是穿越来的,对那个柳如烟没有半分感情。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生意做大。

半个月后,我攒够了二两银子。

这在当时不算小数目,我拿着这笔钱租下了街角一间带后院的小铺面,添置了锅灶案板,请了王婶来帮忙打下手。

铺面不大,前面能摆四张桌子,后面是灶房,再后面是个小院子,可以晾晒食材。

我找了块木板,自己写了个招牌挂上去“香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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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那天,我准备了五道菜:招牌红烧肉、糖醋鲤鱼、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道秘制酱牛肉。

五道菜,每一道都是我从现代带回来的手艺,在这个时代,没有哪家酒楼能做得出同样的味道。

第一天,客人坐满了四张桌子,大部分是以前在槐树下买过红烧肉的老主顾。他们吃了新菜之后,更加走不动道了。

一个星期后,香满楼开始排队。

两个星期后,整条街都飘着我灶房里传出来的香味,对面的面馆、隔壁的包子铺都受到了影响,客人明显少了。

一个月后,香满楼成了全城最火的饭馆。

我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起床备料,一直忙到深夜才能歇下。王婶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雇了三个伙计,一个跑堂,一个洗碗,一个专门切菜。

虽然累,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账,那种踏实感是前所未有的。

我还胖了二十斤,这具身体原本瘦得像竹竿,现在终于有了点人样,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我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不再是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算账,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就看见柳如烟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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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耳垂上挂着两颗珍珠坠子,比退婚那天还要光鲜几分。只是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光鲜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香满楼”三个字,又看看店里坐满的客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这几天的流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把隔壁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扩大店面。

我没把柳如烟的出现当回事,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回去之后跟柳员外的对话,彻底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柳如烟回到柳府,柳员外正在书房里跟人谈生意,见她神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爹,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谁了?”

“谁?”

“陈小厨。”

“那个穷书生?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街角开了家酒楼,叫香满楼,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亲眼看见的,里面坐满了人,外面还有排队的。”

“不可能,他哪来的本钱?”

“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发了。他穿着绸缎的衣服,人也不像以前那么瘦了,气色很好。”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周家的亲事,定了吗?”

“还没,下个月才过礼。”

柳员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先缓缓。”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第二天,柳府的下人出现在香满楼门口,说是要订一桌上等席面,送到府上去。我接了这单生意,让伙计把菜做好送去。菜做得很好,柳员外吃得也很满意,但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让下人来订菜。

就这样,柳府每隔三五天就来订一桌,有时候柳员外还亲自来店里吃,带着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他从来不跟我说话,但每次来都点最贵的菜,而且一定点红烧肉。

有一天晚上,柳府的管家喝多了酒,在店里跟跑堂的伙计聊天,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我们老爷最近可愁了,周家那边催着定亲,可老爷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往后推。我家小姐也不催,整天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

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回事?柳员外这是后悔了。

他看到了我的能力,看到了香满楼的生意有多好,他心里在盘算,当初退婚是不是退错了。周家虽然有钱,但周公子是个纨绔,吃喝挥霍样样精通,城里有谁不知道?而陈小厨从一个穷书生白手起家,短短几个月就把酒楼做得风生水起,这个人有前途。

我没心思琢磨这些,因为更大的机会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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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张灯结彩,街上到处都是采办年货的人,热闹非凡。我的香满楼从中午就开始排队,一直排到掌灯时分,客人都没断过。

我亲自在后厨掌勺,一道菜一道菜地做,忙得脚不沾地。跑堂的伙计老李突然跑进后厨,脸色有点古怪:“东家,外面来了两位客人,要点咱们的红烧肉。”

“点就点呗,做。”

“那两位客人不大一样,看着就不像普通人。一个四十来岁,留着胡子,气度不凡,另一个年轻些,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说什么了?”

“那位年长的看了咱们的菜单,说‘先把那道红烧肉上来尝尝’,年轻人就点了一道红烧肉,别的没点。”

这个年代,能带着带刀护卫出门吃饭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中重臣。我这个小小的香满楼,竟然来了这样的人物。

我把红烧肉做得格外用心。

选的是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五层,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炒糖色的火候一丝不差,炖的时候加了桂皮、八角和几味秘制的香料,小火慢炖,让每一丝肉纤维都吸饱了汤汁。

出锅时,肉块通体红亮,晶莹剔透,像是红玛瑙雕成的。

我亲自端着盘子走出去。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面色红润,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另一个二十出头,坐在一旁,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身边的人,时刻保持着戒备。

我把红烧肉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两位客官,这是您点的红烧肉,请慢用。”

年长的那位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红烧肉,微微点头:“卖相不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好!这道菜做得好!朕……真好吃!”

他那个“朕”字只说了一半就改了口,但那个字太明显了,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

不是吧?我穿越到古代,卖红烧肉,结果皇帝微服私访来我店里吃饭了?

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年轻人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听见什么了?”

我赶紧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恭敬地说:“客官喜欢就好,这是本店的招牌菜,每天限量供应,卖完即止。”

皇帝又夹了一块,边吃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客官,草民姓陈,名小厨。”

“陈小厨?这名字倒是有趣,小厨,做出来的菜却有大厨的风范。你这红烧肉是怎么做的?朕……我在别处从没吃过这个味道。”

“这是草民家传的秘方,选料讲究,火候到位,最重要的是糖色要用麦芽糖炒,不能用红糖,否则会发苦。炖的时候要用小火慢煨,心急吃不了好肉。”

皇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仅是厨子,还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没接话。

他又吃了一块,然后指着桌上的盘子对年轻人说:“你也尝尝,别光坐着。”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吃了,吃完表情也变了,虽然没有皇帝那么夸张,但也明显被惊艳到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皇帝把菜单上几乎所有菜都点了一遍,每上一道就吃一道,吃一道就夸一道。

结账的时候对我说:“你明天还在吗?”

“在的,客官。”

“那我明天还来。”

一连两三天都来了。

第四天,他们没来。我以为他们走了,心里还有点失落。结果第五天一大早,一队锦衣卫就出现在香满楼门口,领头的是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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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厨接旨!”

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我俯身接旨,心头剧震,心跳得很快。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间的厨子陈小厨,所制膳食味美绝伦,深得朕心。特封为御厨,赐银百两,择日进宫当差。钦此。”

我愣住了,御厨

皇帝直接把我召进宫当御厨了?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天哪,御厨!那可是伺候皇上吃饭的!”

“陈小厨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柳员外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我俯身谢恩,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地扶我起来:“陈御厨,陛下说您做的红烧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跟咱家进宫?”

“明日即可。”

送走了太监,我回到香满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地方,心里感慨万千。从七文钱到百两银子,从路边摊到御厨,我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进宫那天,我换上了新的官服。

虽然是御厨的官服,品级不高,但好歹是有品级的朝廷人员了。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已经跟半年前那个骨瘦如柴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进宫后的第一顿饭,我就给了皇帝一个大大的惊喜。

皇帝姓赵,年号永安,是开国以来的第三代皇帝。史料记载他雄才大略,锐意改革,但我亲眼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首先是个地地道道的美食家。

他把我叫到御书房,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和州县城镇。

“朕听御膳房的总管说,你今天做了一道‘佛跳墙’?”

“回陛下,是的。这道菜用鲍鱼、海参、鱼翅、干贝、鸡鸭、猪蹄、羊肘等二十多种食材,分别处理后同入一坛,用文火慢炖六个时辰,开坛时香气四溢,连佛闻了都要跳墙来吃,故而得名。”

“六个时辰?那得明天才能吃上了?”

“回陛下,臣从今日卯时便开始准备了,至晚膳时分即可食用。”

皇帝大喜,当即宣布晚膳要吃佛跳墙。

到了晚膳时分,御膳房按照我的吩咐,用棉布包着坛子口,两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到皇帝面前。我亲手揭开坛口封着的荷叶,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那种香气不是单一的肉香,而是多种食材经过长时间炖煮后融合在一起的复合香气,厚重、绵长、层次分明,像一首交响乐在味觉的世界里奏响。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了一个帝王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表情——纯粹的美食带来的快乐。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汤,一块一块地吃着坛子里的食材,全程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在不断变化——享受、满足、惊喜、陶醉。

最后,他放下汤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陈小厨,你跟朕说说,你除了会做菜,还会什么?”

我斟酌着措辞:“回陛下,臣本是读书人,考中过进士,只是学问浅薄,不值一提。”

“进士?你考中过进士?那怎么到御膳房来了?”

“臣得罪了权贵,被贬回原籍,穷困潦倒之下,靠厨艺谋生,有幸得陛下赏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了指桌上的地图:“你来给朕看看,这幅地图上哪里画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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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着黄河的一段弯道说:“此处黄河转弯,地图上画成了直角,实际上是个弧形弯道,落差极大,每到汛期容易决堤。陛下请看,这一带地势低洼,若黄河在此处决口,洪水将一路南下,淹没三个州府,数十万百姓将流离失所。”

他盯着地图上我指的那个位置,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这些?”

“臣被贬回乡的路上,正好经过这一带,亲眼见过河道的地势。臣当时就想,若是朝廷能在此处修筑堤坝,开挖一条分流河道,既能防洪,又能灌溉两岸农田,一举两得。”

从那天起,皇帝经常召我到御书房议事。有时候是讨论菜谱,但更多的时候是讨论国事——治水、屯田、赋税、吏治,什么话题都聊。

他很快发现,我不只是一个会做菜的厨子,我脑子里装着现代人对政治、经济、军事的认知体系。虽然我不能直接说“我知道两千多年后的东西”,但我可以用“古人”的逻辑把那些观点包装成合理的建议。

比如屯田制改革,我借用了土地流转的思路;比如税法调整,我借鉴了累进税制的理念;比如军队改革,我提出了类似于现代后勤保障体系的构想。

这些建议放在这个时代,每一条都算得上石破天惊。

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注意到我。

一个御厨,天天往御书房跑,跟皇帝聊得热火朝天,这像什么话?

御史台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我,说我“以厨艺惑主,妄议朝政,有违祖制”。皇帝把奏折压在案头,理都没理。

三天后,我升了官,从御厨升为尚膳监正,正六品。

又过了一个月,我献了一道“江山永固”的菜,用山珍海味摆成万里江山的形状,皇帝龙颜大悦,加封我为光禄寺少卿,从四品。

我开始真正进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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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些科班出身的进士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个“厨子出身”的官员,但谁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因为皇帝器重我,我提的建议十个有八个都会被采纳,而且每一条都见效奇快。

永安四年春,黄河如我所料在那一带出现险情。但因为提前修筑了堤坝和分流河道,洪水被成功控制,没有造成重大伤亡。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嘉奖了我,赐我金鱼袋,升任工部侍郎,正三品。

那一天,我站在朝堂上,穿着三品官服,腰佩金鱼袋,耳边是文武百官的窃窃私语。

“三年前他还是个被贬的穷书生,现在已经是三品大员了,这升得也太快了。”

“谁让人家有本事呢?治水的事你我都没想到,偏偏他一个厨子想到了。”

“那不是厨子,人家正经进士出身。”

从那天起,朝堂上再也没人叫我“厨子”了。

永安五年,我三十一岁。

这一年,我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宰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一个被贬的穷书生到大唐宰相,我只用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治水患、改税法、整吏治、兴教育、练兵制,每一样都做到了点子上,每一样都让这个王朝更加强盛。

皇帝信任我,百姓爱戴我,朝中大半官员都成了我的支持者。

只有一个人,一直跟我作对,那就是柳家。

柳员外当年把我退了婚,转头把柳如烟嫁给了周家。周家是个破落户,周公子吃喝挥霍,把家产败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柳如烟嫁过去没两年,周家就破产了,周公子卷了仅剩的钱跑了,丢下柳如烟一个人回了娘家。

柳家自己的生意这些年也不好做。我虽然没刻意打压,但官场上的人精们都知道柳家得罪过我,谁还跟柳家做生意?柳家的绸缎铺一家接一家地倒闭,到了永安五年,柳员外已经从原来的富户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落户。

而在这个时候,皇帝给我赐了一门婚事:永宁郡主,宗室之女,才貌双全,温柔贤淑。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全城轰动。

我从宰相府出发,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身后的花轿一顶接着一顶,迎亲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

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就连几个藩王都派了人送来贺礼。

我骑马经过柳家老宅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

柳家老宅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漆都掉了,门口的石狮子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院子荒草丛生,跟当年我那个破院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收回目光,策马而过。

三天后,大婚的喜庆还没散去,我就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柳员外破产了。

所有的绸缎铺、粮行全部抵押出去还债,柳家老宅也被查封,一家老小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

柳如烟带着年迈的父亲和卧病在床的母亲,在城里到处找住处,没人肯收留他们。谁都知道柳家得罪了宰相,收留他们就是跟宰相对着干,这城里还没人有这个胆量。

一个下雨的傍晚,我正在香满楼吃晚饭,跑堂的伙计老李急匆匆地跑进来:“东家,外面……外面有人求见。”

“谁?”

“柳员外和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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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街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柳员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散乱,跟五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绸缎商简直判若两人。他旁边的柳如烟也站在一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衣裳,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陈大人!老朽有眼无珠,当年不该退婚。如烟她心里一直有你,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娶了她吧。她现在没有名分也行,给您做妾,做丫鬟,做什么都行!”

柳如烟往前挪了几步,抬起头看着我。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神里有哀求、有卑微、还有一丝我曾经见过的熟悉的东西,多年前她站在我破院子里说“你连肉都吃不起”时的骄傲,此刻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陈小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娶我吧!”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打着伞,披着蓑衣,指指点点。

五年前,柳员外在这条街上当众撕毁婚书,羞辱一个穷书生。五年后,同样的雨,同样的街,同样的围观群众,低头的是当年羞辱我的人,站着的是当年的受害者。

风水轮流转,盛衰自有定数。

我转身走进店里,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在雨中冒着白气,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弥漫开来,在场的人都闻到了。

我把盘子放在柳如烟面前的地上,雨水溅进盘子里,肉块的油花在水面上晕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道菜叫‘后悔肉’,你要不要尝尝?”

“我不吃。”柳如烟咬着嘴唇,声音颤抖。

“那我替你吃了吧。”

我把盘子端起来,当着她和所有人的面,一块一块地吃完了那盘红烧肉。吃完之后,我擦擦嘴,看着雨中的柳如烟,平静地说:“当年你说我吃不起肉,现在我请你吃肉。吃完了,哪来的回哪去吧!”

我转身走回香满楼,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柳如烟悲痛的哭声,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就像五年前我的沉默一样,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柳员外和柳如烟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半夜才被衙门的人劝走。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永安七年,我三十二岁,做了两年的宰相,政绩斐然。皇帝对我信任有加,朝中大事小情都要问我的意见。我跟永宁郡主的婚姻也很美满,她是个极好的女子,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能全身心地处理朝政。

那一年秋天,柳如烟嫁给了城南一个卖布的小商贩。

门当户对,谁也说不了什么。小商贩姓张,老实本分,但没什么大本事,开的布庄生意平平,勉强度日。柳如烟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

听说有一次吵得凶了,柳如烟哭着跑回娘家,娘家早就没人了,柳员外不知道搬到哪个乡下地方去了,她就蹲在柳家老宅的废墟上哭了半宿。

永安八年,我奉旨出京巡视地方,路过城南那条街的时候,正好路过柳如烟家的布庄。

布庄很小,门面只有一间,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橱窗里的布料灰扑扑的,一看就没什么生意。柳如烟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四十多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衣裳也是几年前的那几件,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震惊、羞愧、痛苦、悔恨,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让她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放下轿帘,继续赶路。

轿子走出很远之后,随行的侍卫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我说:“相爷,那位妇人还在门口站着呢。”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又走了半条街,马车从香满楼门前经过。

香满楼的生意还是那么好,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新换的招牌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让马车停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着那个地方,想起五年前在那棵槐树下摆摊卖红烧肉的日子,恍如隔世。

那时的我,只有七文钱,被人在大街上羞辱,连一顿肉都吃不起。

但我有一双手,有一颗不服输的心,还有一颗来自一千多年后的脑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足以在这个世界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晚上回到府里,永宁郡主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胜在用心。我们边吃边聊,她说起府里新来的花匠种了一片菊花,开得正好,明天要带我去看。

我笑着答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