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把手机屏保换成离婚预约截图那天,陈默还在客厅打游戏。
她没说话,把账本摊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碗已经洗完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水声把喉咙里的东西压下去。
陈默瞟了一眼账本,又瞟了一眼厨房门。
他以为又是催他少买那双球鞋。
直到他看见账本最后一页,红色水笔圈出来的数字,和旁边一行小字:本月缺口四千七,备用金已清零。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去预约的。
许宁没回头,说今天上午,排了四十分钟队。
陈默问为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因为我不想下个月再一个人去借五千块交房租。
他们结婚一年零三个月。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二。
陈默做电商运营,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六千多。
许宁在超市做会计,每月到手四千八。
两个人加起来,在这个城市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问题出在陈默的那张信用卡上。
结婚前,他欠了不到两万,许宁知道,没当回事。
婚后第三个月,她发现他偷偷从共同账户转走八千,说是朋友介绍一个短期项目,稳赚。
她问什么项目,他支吾半天,说是一个做直播带货的兄弟缺周转,借几天就还。
许宁没再问。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以后超过五百块的支出,两个人先说一声。
陈默答应了,还主动把工资卡交给她,说以后都听她的。
许宁把卡收进抽屉,没改密码。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她发现卡上又少了六千。
这次陈默没等她问,先开了口,说他妈做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要再查一项,他转了六千回去。
许宁说,这是该花的,你怎么不早说。
陈默说怕你担心。
许宁没说话,但心里松了一点。
真正让她开始记账的,是去年冬天。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双新鞋,鞋盒还扔在垃圾桶旁边。
陈默说双十一打折,原价一千二,到手七百多。
许宁没发火,只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最近提成没发。
陈默说用了花呗,下个月还。
许宁打开手机银行,算了算这个月要付的账单。
房租三千二,水电燃气三百多,两边老人各转五百,陈默的信用卡最低还款一千八,她的体检费三百六。
再加上买菜、交通、话费,月底的余额是负的。
她没跟陈默吵。
她开始记账。
每一笔花销都写在本子上,买菜、打车、随份子、充话费,连买包纸巾都记。
陈默笑她,说你这会计职业病。
许宁说,你不记,我记,不然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账本记了四个月,许宁发现一个规律。
陈默不是乱花钱,他是对钱没数。
他总觉得自己赚得不少,偶尔买点东西、帮朋友周转一下,不会影响什么。
可这些“偶尔”加起来,每个月都有两三千的窟窿。
许宁跟他谈过三次。
第一次,陈默说以后注意。
第二次,他说你别总盯着这些小事,日子不是算出来的。
第三次,他烦了,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天天钱钱钱。
许宁没再谈。
她把账本放在床头,每天睡前写两笔。
陈默有时候看见,也不说话。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像隔着一道算不清的账。
今年开春,许宁的超市开始裁人。
她没被裁,但绩效扣了百分之二十,到手从四千八降到三千九。
她跟陈默说,这个月要省一点。
陈默说好,当晚就给她转了五百,说你先用着。
许宁没点收款。
她问他,这钱哪来的。
陈默说帮朋友刷单,赚了点外快。
许宁说,刷单是违规的,你别碰。
陈默说,就这一次,不弄了。
第二天,她发现共同账户里少了一万二。
她打电话给陈默,陈默在开会,挂了她三次。
晚上回来,他说那笔钱借给大学室友了,对方家里出事,急用,下个月就还。
许宁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默说,说了你肯定不同意。
许宁说,你知道我不同意,为什么还转。
陈默说,那是我自己卡上的钱。
许宁愣了一下。
那张卡确实是陈默的工资卡,只是放在她这里保管。
她没再争。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记完账就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陈默翻了个身,说你别生气了,下个月就还。
许宁说,我不气。
她真的不气,只是觉得累。
第二天中午,她去民政局排队。
结婚登记窗口没人,离婚预约窗口前面站了六七对。
她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夫妻,两个人低头看手机,谁也没说话。
后面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女的一直在打电话,跟那头说,你让他把房贷还了,不然我不签。
轮到许宁时,工作人员问她,想好了吗。
许宁说,想好了。
工作人员说,现在有三十天冷静期,回去再考虑考虑。
许宁点点头,拿了回执单,拍了张照,设成屏保。
她没想好。
她只是想让陈默看见这个屏保,然后认真跟她谈一次。
可陈默看见之后,第一句是问她,你至于吗。
许宁说,至于。
陈默说,我下个月把一万二要回来,行了吧。
许宁说,不是这一万二的事。
陈默说,那是什么事。
许宁说,是你从来不觉得,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陈默不说话了。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解锁,又放下。
许宁站在茶几旁边,账本还摊在那里,红色数字朝上。
厨房的水槽已经干了,碗筷码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
许宁母亲是三天后来的。
她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先看陈默,又看许宁,说你们这是闹什么。
许宁没说话。
陈默叫了声妈,躲进卧室。
许宁母亲把苹果放在桌上,看见那本账本,拿起来翻了翻。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像在查账。
看完,她问许宁,就为这个。
许宁说,不是为这个。
母亲说,你爸当年也这样,工资卡交给我,自己留点烟钱,有时候也偷偷借给工友。
我说他,他就说下个月还。
许宁说,后来呢。
母亲说,后来你上高中,他把烟戒了。
许宁没接话。
母亲把账本合上,说你们年轻人,一吵架就离婚,离婚了日子就好过了?
许宁说,我没说一定离。
母亲说,那你去预约什么。
许宁说,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说说而已。
母亲叹了口气,说陈默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长大。
许宁说,我等他长大,等多久。
母亲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苹果放进冰箱,说你们自己商量,我不掺和。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账本别扔,以后有用。
许宁站在阳台上,看着母亲下楼。
陈默从卧室出来,问她,你妈说什么了。
许宁说,她让我别扔账本。
陈默说,那你还离吗。
许宁没回头,说看你这三十天怎么做。
陈默走到她身后,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那个借钱的大学室友。
室友说,钱暂时还不上,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
陈默说,你当时说一个月。
室友说,实在没办法,家里又出了点事。
陈默没说话,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许宁看。
许宁没接。
她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陈默说,知道什么。
许宁说,你借出去的不是一万二,是我们这个月的生活。
陈默低下头,把手机塞回兜里。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一件许宁的衬衫,一件陈默的卫衣,中间隔着两个衣架的距离。
许宁说,这三十天,我不查你账,也不催你。
陈默抬头看她。
许宁说,但你要自己把这一万二怎么还、下个月房租怎么交,写清楚给我。
陈默说,好。
许宁说,写不出来,我们就去把证领了。
陈默没再说话。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许宁站在阳台上,没有回头。
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她母亲刚才走过的路,空空的。
第二天晚上,陈默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许宁面前。
许宁拿起来,上面写着还款计划:第一行,找大学室友,月底先要回一半;第二行,剩下的一半,从他的工资里分两个月补;第三行,下个月房租先找他妈妈匀一点。
许宁看完,指着第三行问:
“你妈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你跟她开口,她拿什么匀。”
陈默说:
“我有办法。”
许宁说:
“什么办法。”
陈默没接话。
许宁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她问:
“你写过一笔你自己要添的钱吗。”
陈默说:
“我工资补上就是。”
许宁说:
“你那点工资,这个月还剩几天,你自己算。”
陈默说:
“我算过。”
许宁点头,把纸放回桌上。
她经过沙发去倒水,余光扫到陈默的手机屏幕,亮着的首页是一个借款平台。
她停住了。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忙把屏幕按灭,说:
“我就看看,没借。”
许宁没动。
她说:
“你上回说刷单的时候,也是‘就一次’。”
陈默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绩效这两个月也降了,到手少了一大截。”
许宁问:
“少了多少。”
陈默说:
“我没仔细算。”
许宁说:
“你是没算,还是不敢算。”
陈默说:
“我怕你说我挣得少,说我不如你爸当年。”
许宁把水杯放下:“我怕的是你瞒我,不是怕你挣得少。你连自己卡里有多少钱都不肯跟我说,我拿什么跟你过日子。”
陈默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许宁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张纸,笔放在旁边,没有写。
她说:
“你写这个计划的时候,有没有算过,你借给室友那一万二,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默说:
“他说月底。”
许宁说:
“他上回也这么说。”
陈默没反驳。
许宁说:“借钱那天,你心里是有数的,你知道我不点头,所以你不说。可我也有没跟你说的事。”
陈默抬头看她。
许宁说:
“我妈那边,我每个月都给一笔生活费,一直给,没跟你商量过。”
陈默问:
“多少。”
许宁说:“一个月几百。你从来没问我要过账,你心里也没有这笔数。你觉得你的工资是你的,我的工资就是家里的,对不对。”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宁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很久,母亲接起来,说: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许宁说:
“妈,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你还记得吗。”
母亲说:
“记得,账我记着呢。”
许宁说:
“我没告诉陈默。”
母亲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没说。我也一直没问你。”
许宁说:
“你这几个月是不是觉得我钱紧。”
母亲说:“是紧。你没说,我就当不知道。”
许宁没接话。
母亲又说:
“明天我过来,把你这些年给我的钱取出来,先填你们的窟窿。”
许宁说:
“那是给你的。”
母亲说:“我拿着心里不安。你爸当年也这样,报喜不报忧。后来他出了工伤,医药费是那帮工友凑的。”
许宁听到这里,没说话。
母亲又说:“他的账在外面,情也在外面。你们现在不一样,账都在手机里,藏来藏去,藏成仇了。”
第二天中午,母亲来了,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
“一共这个数,你自己点一下。”
许宁没点。
母亲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了陈默一眼:“不是偏袒谁。这钱是她这些年省下来给我的,我一把年纪用不了多少,你们先用。”
陈默说:
“妈,这钱我们不能拿。”
母亲说:
“先借你们的,等宽裕了再说。”
母亲走后,许宁把信封放进抽屉,没有记账。
陈默问:
“你不记上吗。”
许宁说:
“记上。”
她打开账本,在收入那一栏写下“母亲处借入”,又写下日期。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晚上,许宁说:
“我们合一次账吧。”
陈默说:
“怎么合。”
许宁打开抽屉,把三张卡摆在桌上:一张她的工资卡,一张他的工资卡,一张共同账户的卡。
她说:
“从结婚到现在,我每个月都往共同账户转一笔,你有时候转,有时候不转。”
陈默说:
“我后两个月没转。”
许宁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你算过你卡上现在剩多少吗。”
陈默掏出手机,翻了翻,说:
“不到两千。”
许宁说:
“共同账户里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陈默说:
“不知道。”
许宁说:“剩得也不多。你借出去一万二,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笔钱几乎等于我们两个人的存款。”
陈默说:
“我把它当我的外快。”
许宁说:“问题就在这。你觉得那是你的外快,我觉得我的工资也不是家里的。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个家才像一个漏水的桶。”
陈默低下头。
他沉默了很久,说:
“那张还款计划,我重新写。”
许宁问:
“怎么写。”
陈默说:
“先把我妈那笔写进去,再把我欠你的那部分写进去。”
许宁说:
“你不欠我,欠这个家。”
陈默说:
“那就写欠这个家的。”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先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再写上日期。
许宁坐在对面,看他写得很慢。
写完,陈默把纸推过来。
许宁看见上面只有三行:
第一行,以后每笔收入都进共同账户。
第二行,超过约定数额的钱,先商量再动。
第三行,这个月的窟窿,两个月内填平。
许宁说:
“你写的‘约定’是多少。”
陈默说:
“你说。”
许宁想了想:“家里买菜、水电这些日常的,不用商量。别的,不管多少钱,先提出来说。”
陈默说:
“好。”
许宁说:
“你自己去把借款那个页面删了。”
陈默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卸载了一个应用。
许宁没有评价。
她拿过那张纸,在下面加了一行:谁再瞒一笔,账本作废。
她把纸夹进账本里,合上。
冷静期最后一天,许宁穿上外套,陈默跟上来。
两个人走到民政局门口,她拿着回执单,走向咨询台。
陈默拉住她:
“你真要撤?”
许宁说:
“我预约是为了让你学会说话,不是真要去领证。”
陈默说:
“那你还排不排队。”
许宁看着离婚窗口那边几对等候的人,摇摇头。
她把回执单递给工作人员,问:
“这里能不能撤回。”
工作人员说:
“能,不用排队,填个表就行。”
许宁填完表,回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夹进账本的新约定。
她走过去,说:
“回家吧。”
陈默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
旁边是结婚登记处,一对年轻人在拍照,新娘捧着花,新郎举着手机给她找角度。
许宁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回家的路上,陈默忽然说:
“我室友那笔钱,我去找他当面说。”
许宁问:
“他能还吗。”
陈默说:
“还不出来,我就跟他写个分期欠条,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要。”
许宁说:
“你自己安排,但写上账。”
陈默说:
“记上。”
晚上,许宁翻开账本,把母亲那笔还款写到收入栏旁,注明“已抵入共同账户”,又把新约定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陈默在厨房煮面条,喊她吃饭。
她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面条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陈默先开口:“那个平台,不只是‘看了看’。我上个月试过借一笔,没通过,后来删了没删干净。”
许宁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陈默说:“我想说,我比纸上写的更缺钱。你要是真跟我合账,先把这话听进去。”
许宁说:
“缺多少。”
陈默说:“两个月的窟窿,不是一笔数。我原想你妈那笔能填一部分,剩下靠我自己扛。”
许宁看着碗里的面条,没有追问具体数字。
她说:“那就按三个月填。我不催你一次还清,但每一笔都得有记录。”
陈默说:
“三个月。”
许宁说:
“三个月。”
她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又说:
“你今晚把室友那边的还款安排也写出来,连同欠条。”
陈默说:
“好。”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许宁收拾碗筷时,看见陈默把那张新约定从账本里抽出来,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许宁没有问他为什么收起来。
她心里清楚,那是他第一次把两个人的账,当成自己要守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陈默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没换鞋,先把一张折了角的纸放在餐桌上。
许宁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电费和水费,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说:
“人找到了,在他租的房子楼下。”
许宁问:
“钱呢?”
陈默说:“他说卡里没钱,下个月要换城市。我让他写了张欠条,分十二个月还清。”
许宁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过来。
上面写着欠款一万二,十二个月内结清,后面跟着陈默的签名和日期。
陈默说:“他本来不想写,说兄弟之间用不着。我当他面把手机备忘录打开,说今天不写,以后我上哪儿找人。”
许宁说:
“你能说出这句,算没白折腾。”
陈默说:“我也怕。真要不回来,我三个月填不平。”
许宁把欠条推回给他:“明天复印一份放家里。原件你自己收好。”
陈默说:
“钱到账我马上转共同账户,一分不留。”
许宁说:“先不说一分不留。没到账之前,账上只记‘应收’两个字。”
陈默点点头,把欠条塞进外套口袋。
几天后,陈默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说:
“欠款按欠条上的数,第一期到了。”
许宁说:
“转进来吧。”
陈默当着她面操作,把还款转入共同账户。
许宁在账本“应收”后面写上“已到一期”。
陈默说:
“到账之前,我总觉得这笔钱会黄。”
许宁说:“现在也只回来一期。人没跑,你就按月盯着。”
陈默把手机日历打开,在十二个月份上各自标了一个点:
“我标上了。”
许宁说:
“好。”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上午,许宁母亲没打招呼就来了。
她拎着一袋青菜进门,看见陈默在拖地,许宁坐在餐桌前翻账本。
母亲说:
“你俩还没分开?”
许宁说:“没分。在算这个月的水电和日常。”
母亲把菜放进厨房,回头说:“我寻思你们年轻,气头上说离就离。现在看,又坐一张桌了。”
陈默停下手里的拖把:
“妈,过去是我瞒账,不怪她。”
母亲看了看陈默,又看许宁:
“你让他做家务,他倒肯。”
许宁说:“不是谁让谁做。这个月家里开销都从共同账户走,谁动手都一样。”
母亲在桌边坐下,翻看摊开的账本。
她指着“应收欠款”那一栏问:
“这是啥?”
陈默说:
“我借给朋友的钱,写了欠条,分月还。”
母亲说:“外人的钱最难要。你爸那年也是这样,借给工友,最后要了两年。”
许宁抬头:
“后来要回来了吗?”
母亲说:“要回来一半。你爸说,再不要了,就当花钱认清一个人。”
陈默说:
“我这一万二,能要多少算多少,但不能不明不白。”
母亲没接话。
她看了许宁一眼,说:
“你们年轻人,比我们那会儿会算。”
许宁说:“妈,你们那会儿不算,是一家就一个钱袋子。现在两个人都挣钱,两个口袋不算清楚,日子就漏。”
母亲想了想,说:“也是。你爸瞒我那回,我半个月没搭理他。”
陈默说:
“以后我这边每一笔都进共同账户,她看得见。”
母亲叹了口气:
“能看见,气就少一半。”
许宁把账本合上,给母亲倒了杯水。
母亲接过水,没再提离婚的事。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许宁在核账。
陈默从外面回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陈默说:
“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我转了一笔进共同账户。”
许宁打开共同账户明细,看了一会儿,指着最后一项:
“到了。”
陈默问:
“窟窿平了?”
许宁说:
“按我们说的三个月,平了。”
陈默松了口气:
“那我今晚能睡踏实了。”
许宁说:“先别急着踏实。你室友那笔还挂着,后面还有几个月。”
陈默说:“那个我标着。已经到账两期,后面我月月盯。”
许宁说:
“那就继续记。”
陈默问:
“账本还要记吗?”
许宁说:“记。不是因为你还会瞒,是因为日子每天都有进出。两个人都能看见,就不用猜。”
陈默点点头。
他拿过账本,翻到新约定那一页,又翻到后面空白页:
“以后我也学着记。”
许宁说:
“你要记,先把今天的转款记上。”
陈默坐下,拿笔写字。
他写错一个字,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日期。
他重新写。
写完后,陈默说:“我下午去超市,用共同账户买菜。你晚上想吃什么?”
许宁说:“买点青菜和面。简单一点。”
陈默说:
“行。”
许宁把账本放进抽屉,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楼下的路灯亮着。
她心里清楚,这三个月补回来的不只是一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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